16 邁出登天的腳步

　　“潘醫生，潘醫生，你看看這種藥劑是用來干什么的？”

　　潘敏從發呆中回過神來，她抬頭看看墻上的時鐘。距離上班期間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外面的雨還沒停下來，時間過得很慢。

　　一個護士站在她身邊，手里拿著個裝著白色粉末的瓶子。

　　潘敏嘆了一口氣，拿過來看瓶子上的標簽。

　　“這是前一段時間從外世界進貨回來的，上面只寫著聚甲基丙烯酸甲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聚甲基丙烯酸甲酯，居然有這個東西！”潘敏打開瓶子聞聞味道，然后站了起來，“有沒有看到和它們搭配的液體藥劑？”

　　“這個不知道，倉庫保管員只交給我這個，他說不知道怎么搞的，只有這個東西沒有附帶使用說明書，所以讓我問問您。”

　　“我還以為是因為你們沒有引進骨水泥，所以才使用最古老的釘鋼板的方法來固定移位的骨骼，原來早就引進了。”

　　“這個就是骨水泥嗎？”

　　潘敏拿著那幾個瓶子翻來覆去的看，想起自己有一段時間沒有到倉庫了，不知道有沒有進什么新貨，她對護士說：“走，去倉庫看看。”

　　對于以后一頓時間的生活，潘敏反復思索之下有了自己的打算。對于醫院里的工作，她無疑是十分熱愛的，想到也許將要有一段時間無假曠工，最后也許會落得個開除出院的下場，不免甚為遺憾。

　　趁著最后，多為醫院盡心吧，她想。

　　潘敏和那名護士一起來到倉庫，就在醫院的二樓，保管員看到是醫院職員，讓她們簽字后直接進去。貨架上擺滿了各種藥品，按照醫療功效從A-Z地進行分類，潘敏在標注有“未分類”的貨架上找到了裝有白色粉末的箱子和配套的無色透明液體。

　　“原來早就從外面買進來了！”潘敏感嘆道，由于在骨科實習時，骨水泥手術是她參與的第一個手術，并且此后也跟隨主刀醫生實習了數次，很有親切感。

　　她從注射類和微創類貨架上拿了需要的醫療器械，在保管記錄本上簽了字，然后和護士一起回到休息區，拉了所有正在休息的醫生和護士再一次集合起來，甚至還安排了全息攝像機位，記錄等下的演示過程。

　　過程很簡短，使用的對象是一具仿生骷髏骨架，根據潘敏的需要在髖關節部位折斷了一小塊。

　　潘敏拿著藥劑進行簡單的說明，這就是她在醫院的例行工作之一——介紹外世界的醫藥器械。

　　聚甲基丙烯酸甲酯和配劑在大陸被簡稱為骨水泥，因為它的效用就是如此。如果把斷裂的骨骼比喻為磚頭，聚甲基丙烯酸甲酯就起著水泥的作用，能夠更為堅固地將斷骨膠合在一起。

　　“但是由于這種膠合劑刺激性大，如果深入骨髓腔容易造成神經損傷，所以只是適用于未損及骨髓腔的骨傷。”潘敏一邊說，一邊把液體和白色粉末混合到一起。

　　很快的，大家都聞到了很難聞的刺激性氣味。

　　潘敏給在場的各個同事都配了一小盒拿在手里試手感，剛開始只是像稀粥一樣，過了幾分鐘，就變得非常粘稠，好像面團。在這個時間把它糊上斷裂的骨骼，就能夠很順利地把斷骨膠合在一起。

　　“就這么簡單？”一個醫生瞪大了眼睛，很不可置信。

　　“嗯。沒什么好驚訝的，骨水泥1960年左右就研制出來了，我不知道你們的航空管制局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從哪個地區作為進貨途徑，居然到了現在才引進這種藥劑，而且連使用說明書都沒有。”

　　這種骨粘和劑的確是上世紀60年代就被研發出來的，當時是主要是用于人工關節移植，將人工關節粘合在骨頭上，后來逐漸發展到骨科手術及骨科微創手術，用于骨骨間的粘合。

　　幾個醫生護士相對無言，其中一個不太確定地說，“我有親戚在航空管制局工作，他說過有好幾條進貨途徑，但最主要好像是個叫做‘內地’的城市吧。外世界的人類都說‘內地’的藥品價格低廉，所以一般都去那里進貨。”

　　“……”潘敏無言。

　　那個“叫做‘內地’的城市”……拜托，價格低廉有什么用，那里的骨科至今仍大量使用二戰時期的技術好不好，去那種醫學沙漠進貨真的沒問題嗎？

　　“所以你們一直使用那種大開口、大縫合、釘鋼板的手術方式，是因為進貨源主要是那里嗎？”潘敏捂臉，決定有機會一定要找到有關部門反應實際情況。連冷熱感冒都要動用到打點滴的地方，喂喂，肯特人你們對地球格局的認知真的沒問題嗎？那里和你們可不一樣，又不是科學技術世界共享好不好。

　　好想找艾吉吐槽啊。釘鋼板動輒要恢復一年半載的時間，如果用骨水泥膠合劑第二天就可以行動如常并且無痛了好不好。

　　潘敏無奈地想起艾吉已經不在了。

　　不過現在想起來，肯特人和地球人還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樣，比如科學技術世界共享，地球人就不可能做到。地球人的惰性決定了必須以獨占權利作為鼓勵措施，鼓勵他們不斷地創新技術。肯特人是怎么做到沒有鼓勵卻能發展出如此高程度的文明呢？

　　還有一個問題，潘敏其實早就想問艾吉的了。肯特星的《雙黨殖民法》規定了白灰兩黨任何一黨失敗之后，都不能對其趕盡殺絕，反而應將其視為受到自然保護的對象，移送至自然區域讓其自然休眠，直至下一個復蘇期的到來。如果是“聰明的”地球人，一定早就斬草除根了吧，白起的斬草除根，希特勒的種族滅絕，外世界多的是這種例子。

　　潘敏覺得那些地球人是自以為聰明，其實愚笨愚昧得很，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所以想知道肯特人對此的想法。希望有機會再問問艾吉吧，他的性格決定了他回答問題的態度一定會比較好。

　　潘敏覺得自己還是沒有變，還是那個安于現狀的潘敏，所以她適應了艾吉這個肯特人之后，就不想再去接觸其他肯特人，感覺會很恐怖很尷尬。再說，就算她愿意接觸，其他肯特人會不會理會她還是另一個問題。

　　回到診療區，潘敏仍然有些無精打采，她的決定是下了，然后就是要一步步地去落實。

　　艾麗莎并不認為她能夠出去的樣子，的確，聽說自殖民堡壘登陸地球以來，俘獲的這么多代地球移民，還沒有哪個地球人能夠越級出層的。不說逃離堡壘了，就連通往上一層都做不到。

　　地球人沒有翅膀，這決定了他們飛不過那5公里的高空距離，而其他層次據說也有各自的限制。

　　她的能力或許是達成目標的殺手锏，但是潘敏也不是行動冒失的地球人，如果沒有精細的準備，她不會冒冒失失地就沖出去給別人添亂。

　　要有計劃，有秩序，不引起大反應地出去。

　　下班之后，潘敏沒有直接回家。回家有什么用呢？現在只是一棟空蕩蕩的大房子，偶爾聽得見艾麗莎的聲音，有時候可以看到禮貌又疏遠的管家，剩下的時間只有自己。

　　她去了距離醫院半公里的殖民堡壘登陸博物館，里面記載了肯特人登陸地球后所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最大廳的位置是一棵茂盛的大樹，樹冠濃密，其間懸掛了數枚灰色的繭和數枚白色的繭。看上去都十分老舊，有一種化石的色澤。

　　聽說用盡了力量的肯特人會回到繭里沉眠，有的永遠睡過去，有的還能再次醒來……然后，博物館的全息影像開始講述了殖民堡壘的九層構造……

　　回到家里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整棟樓都黑暗著，只有大門敞開，像吞噬人的巨人之嘴。

　　潘敏站在門前有些期待地聽了聽，的確沒有人在房子里面，這里的治安也太好了吧，連個賊都沒有。她小心地走了進去，門口的感應裝置自動認證了潘敏的身份，然后房子里的照明亮了起來。

　　“艾麗莎？”

　　沒有回應。

　　走回三樓自己的起居室，潘敏卸下所有力氣躺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她從床上爬起來。起居室的一角放置著梳妝臺，緊靠著是一個書柜。她爬上梳妝臺，再踩了一把椅子，攀上兩米多高的書柜，站了起來。

　　由于要懸掛“地球人風俗”中必備的吊頂水晶燭燈，屋頂很高，即便潘敏站到了書柜上，依然沒有能碰觸到天花板。

　　但是潘敏的目的不是為了天花板。

　　她看向地下，站在書柜上看下去有點高。以前她從沒有從這個高度跳下去過，一直過著循規蹈矩的生活，幾乎從來沒有做過逾矩的事情。

　　二米多高，將近一層普通人樓房的高度，如果摔下去一定很疼。

　　潘敏鼓起勇氣，輕輕邁出一只腳踏了出去。

　　單腳站在書柜上有點害怕，而且很不平穩，她的重心晃了一下，然后才又站好。

　　要再邁出下一只腳有點難度，人類正常行走的姿勢不是一個能夠有效保護自己軀體的姿勢，一個正在正常行走的人如果突然踩空摔倒，十有八九會很疼痛甚至是受到肌體損傷。如果這個踩空的距離是兩米多，那肯定會扭傷關節或者骨裂吧。

　　能夠踩下去，一定可以。潘敏給自己鼓氣，邁不開這一步，就等于什么進展都沒有。她連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都不了解。

　　潘敏閉了眼睛，心理想象著腳下的地面在延伸，不斷鞏固這種想象。

　　最后她終于走出了這一步。

　　她完全地站立在書柜以外的空氣里。

　　腳底下空蕩蕩的，但是的確沒有摔下去，潘敏睜開了眼睛，看著腳下兩米多的高度。這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難以言喻，沒有翅膀也能夠在空中漂浮。

　　就是漂浮的感覺，沒有限制，很自由。

　　潘敏小心翼翼地換氣，生怕下一個呼吸就把這種微妙的平衡打破了，然后她就會摔下去。她一直定定地呆立在書柜外一步的距離。

　　試試看往上走，她心想。

　　緊接著再邁開一步。

　　就好像登上虛空里的一座樓梯，潘敏最后摸到了天花板上的繪畫，凹凸不平的星空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