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負責接送的好主人

　　艾吉這幾天的氣色非常不錯，所有和他接觸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心情很好。

　　肯特星第82AI號駐太陽系殖民堡壘，根據肯特星對外殖民法之規定，設有三大領主共管堡壘事務。從外到內九層結構中，一至三層主管戰爭、能源供給與防御工事，責任領主莫比多特，四至六層主管野生動植物的繁育的與礦物生產，責任領主穆奇坎普，七至九層受到最為嚴密的保護，是肯特人生活的中心區域，肯特人的繁殖、休眠與醫療，食物和水源的生產與循環再利用主要在這里進行，責任領主艾吉。

　　所有在82AI號堡壘中生活的肯特人都知道，三大領主中，無疑是永久居住于第九層的艾吉具有最元老的資格。許多人出生的時候，艾吉就已經是九層領主了，當他們結婚繁殖后代的時候，艾吉還是老老實實呆在九層的宅邸中，當他們一步步邁入老年時期，艾吉仍然是那個樣子。

　　據說艾吉的年齡比起三層的莫比多特、六層的穆奇坎普都要老得多。據說早在殖民堡壘還在制造時，艾吉就已經是肯特星外圍星域的校級軍官了。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據說。

　　艾吉不喜歡在光訊記錄器中看到自己的名字，所以早在堡壘登陸地球的時期，就通過殖民法賦予領主的特別權力，禁止各大媒體刊登記載自己的消息，據說這是他的眾多怪癖之一。

　　如今他的怪癖又多了一條——喜歡和他人分享養寵心得。以至于在每周例行的殖民堡壘最高級別視訊會議中，其他兩位領主對于他的好心情感到格外好奇。

　　清晨六點半，領主宅邸頂層視訊會議室。

　　在討論完諸如軍事區域需要增加多少兵員配給，生態圈區域可以提供多少肉類和礦物，生活區域可以增加多少輪休名額之后，諸位領主進入了每周例行的問候閑聊階段。

　　“艾吉，看起來你的心情很不錯，和你家新寵物相處得愉快嗎？”視訊器的那一邊，莫比問道。

　　莫比多特，大家比較習慣于簡稱為莫比，是一位看上去格外隨和的領主，如果不看身份辨識卡而僅僅光看長相的話，所有人都會覺得他比艾吉大得多，實際上正好相反。早在82AI堡壘突破紅巨星之戰中，在這位并不被人看好的幕僚的獻策下，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就從肯特人的死敵蟲星生物的包圍圈中突圍而出，此后又經歷了數次食金生物、烷化生物的圍剿，在歷次戰功之后，獲得了所有堡壘居民的信任，最終在抵達地球之前接替了先任三層領主之位。

　　據說這位年紀也不小了的軍事大佬，在休息期間都是居住在執政官朗木星的家中——當然這已經被證明不僅僅是據說。

　　“的確很愉快，聽說朗牧寧去年又領養了一只牧羊犬？”

　　“是的，這讓我和木星有些頭疼，因為那條笨狗總是到處掉毛，家政機器人的齒輪有時候會被卡住。”

　　“你們家用的是什么型號的家政機械！”

　　“古董級。”

　　另一邊，一臉嚴肅可怕的穆奇坎普說道：“我發現你們家總是使用古董級的物件。”

　　莫比回答：“木星喜歡收集那些玩意，和我無關。”

　　艾吉突然問道：“莫比，你們家的牧羊犬是不是自己睡一間屋子的？”

　　“當然有自己的狗屋。但是朗牧寧時不時喜歡把它帶到房間里面一起睡。這讓木星很頭疼。”

　　穆奇坎普搖搖頭，“親近動物是肯特年輕人的天然本性，你們作為父親要理解他。其實我個人倒是很希望朗牧寧能夠到第六層工作。”

　　艾吉插嘴道：“我能夠理解朗牧寧，因為我有時候也很有沖動想把自己的寵物抱回房間里一起睡。”

　　莫比同一時間對穆奇坎普的邀約予以了回復，“這個就不必了，朗牧寧還需要鍛煉，我決定讓他在軍事區域把所有崗位都輪過一遍后再考慮其他區域的職位。”

　　說完之后，莫比突然意識到艾吉之前說的話。

　　視訊器中，莫比和穆奇坎普兩位都雙眼大瞪地看向艾吉。

　　“我發現地球人很不錯，不用幫它洗澡，掉到地面的毛發自己會撿起來，身上總是香香的。總之，比牧羊犬干凈。”艾吉一臉陶醉的樣子。

　　莫比多特小聲地問穆奇坎普：“他剛才的確是說要和一個地球人睡在一起嗎？他是不是搞錯什么了！地球人和狗差得很遠吧。”

　　穆奇坎普小聲地回答莫比多特：“這是出于我族人對動植物的愛。”

　　莫比多特小聲地反駁穆奇坎普：“據我所知，肯特人只有幼年到少年階段才會對這種愛格外執著。艾吉比我們還老吧？”

　　穆奇坎普一臉嚴肅地嘲諷莫比多特：“是你自己的心已經老了。”

　　艾吉說道：“莫比，你們家需要送你家牧羊犬上班嗎？”

　　“你聽說過牧羊犬需要上班的嗎，你這個沒常識的家伙！”

　　穆奇坎普道：“莫比別急，他只需要了解肯特人的常識就行了，他平時幾乎沒有什么娛樂休閑，不了解地球的人和物是正常的。”

　　艾吉煞有介事地贊同道：“我正在試圖了解中。”

　　“其實你只需要好好工作就好。”

　　艾吉的注意力顯然不在如何好好工作上，而是回到另一邊去了，“話說回來，原來狗不用上班啊！”他感嘆道。

　　穆奇坎普：“該怎么說呢……地球人需要上班是地球的本地風俗。”

　　“地球人還真辛苦，在生活質量上連狗都不如。”

　　“是挺辛苦。”穆奇坎普擦汗，心里嘀咕，他知道肯特星的知識就已經足夠用了，肯特人無完人肯特人無完人。

　　“看來地球人需要主人更多的關心。”艾吉得到了結論，“謝謝你們提供的咨詢，我感到很有用。”

　　“艾麗莎！”三層領主莫比多特受夠了倆白癡的對話，打斷道。

　　[我在。]

　　“你找幾柜地球常識類書籍給他看，我實在受不了沒智商的肯特人。”

　　[他一向把智商用在需要使用的地方，就這一點而言，他是稱職的領主。]

　　艾吉這時候迫不及待地詢問：“早間會議該結束了吧？莫比你不要每次都這么羅嗦，好像提前過更年期的老頭。”

　　莫比深吸一口氣，冷靜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盡量平穩地說道：“你有急事？”

　　“我家小寵大概已經起床了，我得準備準備送它上班。”

　　本次會議額外階段探討的問題讓我感覺很亂、很冷、很天真。——事后，莫比多特在自己的日記本上記錄下如上內容。

　　人類紅星醫院。

　　和外界地球的醫院不同，殖民堡壘里的人類醫院設有兩個科室，A科室使用肯特星技術開發的醫療器械。B科室則使用外界地球開發的技術。

　　由于長久地在肯特人環境中生活和繁衍，堡壘中的人類已經脫離了地球人類新開發的技術，甚至連一些古早的文化都被遺落了。

　　以醫療為例，肯特人的自我治愈能力很強，一般不需要動用到開刀手術之類的醫療手段，只需要進入培養廂汲取自我修復的必要元素，就能達到很好的治愈效果。所以在殖民堡壘中，手術技術是很落后于外部地球的。而這類培養廂中的溶液富含人類無法接受的毒物及電離子，即便能產生一定療愈效果，也都是弊大于利。

　　于是每隔數十年，殖民堡壘就要從外部引進具備地球醫療知識的人類。他們大都被安排在人類醫院中做手術指導。

　　早上七點半，一輛外觀純黑的球形反重力車停靠停車坪上。

　　值早班的護士們注意到這一幕，開始聚在窗臺上圍觀

　　“最新款的奔馳A6反重力球形車，誰啊，我們院有這樣的病人家屬嗎？”好奇之詢問。

　　“我53年的工資才買得起！”驚嘆之陳述。

　　“可惡的有錢人！”羨慕嫉妒恨……

　　車門打開后，一位眼部遮著布條的男子下了車，他來到另一邊車門處，彎下腰低聲地對車門內說著什么話。年輕英俊氣質好，不足以形容那個肯特人，地球人護士們看得目不轉睛。

　　“誰啊，第九層有這樣的肯特人嗎？”

　　“我覺得有點像艾吉領主。”

　　“那一位……地球人新聞法里不是禁止出現他的肖像嗎，就算出現，也是打馬賽克的。”

　　“我家主人接收的肯特頻道有時候會有他的畫面。不過一般都是半身，所以我也不太確定。但是既然戴著眼布，應該不會錯吧。”

　　“肯特年輕人模仿艾吉領主蔚然成風，為了這群狂熱愛好者，連步行街都有蒙眼布的奢侈品牌專賣店了，不一定戴著眼罩的就是艾吉吧，就像不是所有騎白馬的都是王子的道理一樣。”

　　“可惡的有錢人！”

　　坐在車上不愿意下來的是潘敏。她已經感受到對面那棟住院大樓里射出來的□裸的羨慕嫉妒恨了。

　　艾吉道：“但接送寵物是主人應盡的職責，她們羨慕是因為她們沒有一個好主人，這不是你的錯。”

　　“地球人的社會是很復雜的，請您至少把車停在距離醫院一百米之外，她們看不到的角落吧！”潘敏祈求地說。

　　艾吉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點頭道：“我知道了。”

　　他關上車門，回到另一邊上車，坐進駕駛位。

　　潘敏知道其實他是不必使用飛行器這類科技產物的，開啟這輛反重力車只是為了照顧她的感官。但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一個肯特人的車里下來，感覺像是背叛了大多數生活在堡壘中的地球人。

　　“潘敏，我知道養一只地球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我只是希望能更好地照顧你而已。”艾吉一邊輸入飛行許可指令，一邊說道。

　　他看了潘敏一眼。

　　潘敏避開了艾吉的目光，因為其中有一種很認真的表情，讓她覺得不好意思。艾吉說的話很奇怪，如果是其他任何一個有骨氣的地球人，很可能會跳起來怒斥其不尊重地球人人格。

　　剛開始的時候，潘敏以為艾吉很看不起人類，所以他常常把人和狗相提并論。但是生活了幾天之后，她逐漸能夠感受到事實并非如此。他真的只是想好好相處，但是沒有人告訴他相處的方法。

　　為什么沒有人告訴他呢？

　　潘敏又偷偷看向他。

　　“看什么，你需要的‘醫院以外一百米的角落’到了。”

　　艾吉這次沒有下車，而是按了一下開關，潘敏那邊的車門開啟了。

　　“你自己過去吧。”

　　潘敏有點猶豫，覺得自己剛才是不是拒絕得太直接了，艾吉畢竟是好意。

　　注意到潘敏的猶豫，艾吉說道：“別介意，以后我會在醫院以外一百米的角落里停車的。”

　　他揉了揉潘敏的腦袋，微笑著把她拉過來一點，嘴唇湊在她臉頰上微微地碰了一下。

　　然后就把潘敏輕輕地推向車外，“去上班吧，晚上我來接你。”

　　潘敏呆在“醫院以外一百米的角落”，目送那輛據說是很騷包的反重力球形車開走，摸著自己的臉頰。

　　剛才的感覺，真的好像自己變成了一條寵物狗……好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