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地球上的另一個世界

　　這是一種能夠讓地球人安下心的氣息，潘敏慢慢地平靜下來，當然身上的粘液仍然讓她很抓狂，有一種被逐漸風干變成更加黏稠的膠體的感覺。

　　第九層，不知道是不是哪棟大樓的第九層，至于領主，也許只是說他是樓層管理員吧。潘敏很抽風地想到。但是此前坐飛機被押送進來時，一路上看到的地面都是被□的山體和平整的草原所覆蓋，完全沒有遭受污染破壞的樣子，哪里有什么建筑物。

　　那位被稱為第九層領主的男人，那一雙腿勻稱細長，腰身細瘦，身體比例和地球上的普通男性有可以區分的差異，看上去卻協調得讓人不由得嘆息了，或許地球人身體比例永遠不能像他一樣符合地球人自己的審美觀吧。

　　烏黑的長發有點蓬松，細細軟軟的樣子，被高空中的風吹得四處拂動，因為光線的關系，泛著一些淺棕色。和身后披著棕色的披風搭配得恰到好處。

　　艾吉掃視了地上一遍，明明眼睛是被覆蓋著的，卻讓潘敏有一種被“掃描”過了的感覺。他慢吞吞地思考了幾秒，或許只是在發呆了幾秒。

　　他這是失明了嗎？潘敏想。

　　后方的天上陸續又飛來了兩架先前見過的飛行器，因為發現艾吉的所在，遠遠就停了下來，懸停在半空中，敬畏似的發出淡綠色的熒光。

　　“艾吉閣下？”朗牧寧提醒道。

　　“不是說這次會從外面提取四百多頭回來嗎？”他回過神來問道。

　　“是的，不過大家都不知道您那邊也需要人，所以都是根據以前得到審批的數量領走了。”

　　“領人還需要審批嗎？”

　　“顯然……是需要的。”

　　“那就是我忘記了。”

　　“……能夠理解，這不是您的錯。”

　　艾吉細長的眉失望似的微垂了下來，露出一個不大爽的表情，“……那就下面這一只吧。”

　　啊？

　　什么下面這一頭，輪不到潘敏發表意見，朗牧寧恭敬地回答，“可是這一個看起來不太健康，恐怕難以勝任您所安排的工作。”

　　“可是其余那幾頭躲在角落的，看起來又老又丑，而且性格不太好，太麻煩了……早知道就先給自己打好批條了，我自己給自己打條子合法嗎？”

　　“……在第九層，您就是法，大人。”

　　“哦，那好，這一只我要了。”

　　說著，他把向潘敏伸出一只手。

　　潘敏突然覺得四周的風活躍了起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上浮起，那種感覺就像被投入了海水中，就算拼命想要下潛，都會被海水浮力逼得不得不漂浮起來。她掙扎地抓住身邊的能抓住的一切重物，不管是誰的行李箱也好，恨不能飛機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雙手雙腳地扒住不放，但這一切只不過是毫無效果的努力，只覺“呼”的一下，就飄到了半空中。

　　啪的一聲悶響從正下方傳來，原來是潘敏驚呆地松開了手里抓著的行李，砸到了地上的花花草草。

　　現在她雙腳凌空，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就是一個陌生的外星人。

　　近在咫尺地看，這位艾吉還真的是“幼.齒”級別的年輕啊，眼睛上覆蓋的粗布帶子也很平民化，果然不是領地所有者而是樓層管理員吧這是。

　　對了，雙腳凌空雙腳凌空，飛了起來飛了起來……潘敏機械地低頭看向下方，只見十數只巨禽，十數個騎手，以及孤零零站在水泥停機坪上的機長打扮的朗牧寧，全都抬頭看著她。

　　大家的頭頂上，風光大好……

　　“啊啊！”潘敏大叫著屈曲起身子，把裙子摁得緊緊的。恨啊，你沒注意到這是裙子嗎裙子啊，該死的外星人！

　　艾吉歪著頭自言自語，“性格看起來也不太好。算了，麻煩。”

　　說著把肩上的披風取了下來，把潘敏包裹住，然后就直接夾在腋下。真是聰明的家伙，還知道先把大鳥唾沫隔離了才拿人。

　　潘敏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麻包袋。他們真的把地球人當豬是吧，什么需要地球人工作的都是假的，地球人其實只是他們的食物吧。

　　這個領主的性格才不好吧，面對人類居然一會兒“這只”，一會兒“那幾頭”的，好歹也是地球上的土著居民，他就不能抱有一種面對天然紀念物的敬意嗎？

　　掀你褲子，看你是不是也會性格很好！你全家性格都很好！

　　不過這些抱怨在心里說說就算，地球人的一種特殊能力就是“腹誹”。

　　“那我先走了，對了，你記住今晚回家吃飯，執政官念叨你好幾天了，他畢竟是你父親。”

　　“您老慢走，”朗牧寧垂頭喪氣地道，“我知道了。”

　　艾吉說完，挾著潘敏掉了個方向，呼呼地風吹起，位置飛速地變化。

　　他們原本處于殖民堡壘外壁的邊緣地帶，現在向平整的草原正中央飛去。

　　地上的色塊飛速地變換著，艾吉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后來完全看不清地面上的情景，隱約能夠知道，沒有任何一座現代化的建筑物，包括停機坪。那么那些飛行器是從哪里來的？

　　大約半分鐘后，艾吉停留在了一塊深紫色草地的上空，下面的草反射著天光，像波光粼粼的鏡面。

　　艾吉伸出手，張開手掌揮了一下，地面的光活躍起來。

　　只見從最平整的紫色草地中央，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洞口。圓形的，是機械葉片所組成，一層層地向外滑開，仿佛來到了未來的機械時代。

　　洞口張開后，不斷地閃爍著蒼藍色的電弧。——要，要就這樣進去嗎？

　　潘敏被這奇妙的景象震驚了，她大著膽子地道：“這個，不好意思，尊貴的閣下，也許您覺得高壓電流對你沒有用，但是我想我必須提醒您一下，地球人不是絕緣體……”就算她能把勺子彎曲成&形也不代表她在每一個方面都能與眾不同吧。

　　艾吉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潘敏換了一個姿勢，屁股朝前頭朝后地扛在肩膀上，以該姿勢的變換暗示了“我不想聽你廢話”的訊息。如果這時候潘敏的同學拿著相機在場，一定能拍出很多效果很好的不雅照出來。

　　由于這個姿勢，潘敏看到了艾吉背后的衣服，在兩側肩胛骨的部位特意留了兩道口子。這是外星人民族服飾的特有元素，所以才要人人都再加一件披風嗎？

　　潘敏的疑問很快得到了回答——見鬼的民族服飾。

　　她親眼目睹了那一雙仿佛能遮天蔽日的黑色翅膀從肩胛骨的部位穿刺出來，本來是眨眼間發生的事，由于印象過為強烈，在視野中留下了慢鏡頭回放般的景象。

　　張大的，烏黑色的，覆蓋著薄薄肉膜的，巨型蝙蝠般的肉翼。聚集著不知名的力量，在兩人周圍形成了一道可見的保護層。

　　不等她有所反應，就感到夾在身上的手臂箍得更加緊密，而后重心變化了，眼前的地面變成了天空，令人暈眩的失重感猛然爆發，艾吉扛著潘敏，震動翅膀，一頭扎進了閃爍電弧的黑色洞門。

　　潘敏用手堵著自己的嘴，不然她一定會叫出來，否則就是吐出來，過山車也不過如此。

　　穿過那道洞門，眼前很快就是一暗，天空被金屬門板隔斷在外界。然后她看到了地洞的頂部構造，漆黑底色無邊無際，閃耀著淡淡的熒光，仿佛無盡的七彩熒光的星空。三角形的運輸型飛行器在這一層來去穿梭，傳遞運送著不知什么東西。

　　直到此后在這里生活了一段時間，潘敏才知道原來那些淡色熒光是地面草原的根系，它們是地下世界的能量來源，葉面汲取的能量通過根系聚集成電子能，傳送到第一層中央接收器，之后通過無線發射器傳送到其他層面。

　　第一層的中央部位亦是一個因為艾吉到來而張開的洞門，穿梭過去的時候，發現黑暗的世界里面，滿溢著蒼藍色的霧氣。只有被接近的區域，才能分辨出霧氣中隱藏著密密麻麻的單人飛行器，像是葡萄串一般從第二層洞頂上垂掛下來。

　　隱藏在更為深處的大概是巡航戰艦，刺目的電光時不時穿透濃霧照射出來。

　　緊接著的數層讓人目不暇給，完全顛覆了一個土生土長的地球原著居民的宇宙觀和世界觀，價值觀與人生觀亦在動搖中。

　　“閉上你的眼睛。”艾吉說道。

　　“啊？”潘敏呆呆地回答。

　　沒有準備地就進入了極度刺目的光源中，那種光好像凝聚成了實體，潘敏只覺得眼睛灼燒似的疼痛，身體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艾吉嘖了一聲，雙翼一振，發出淡淡的黑色霧氣，有效地阻擋了明亮的光源，他簡潔地解釋道：“這里是第六層，孕育我族個體的地方。如果不想沒命，不要一個人通過這里，地球人抵御不了孕育我族的生命能量。”

　　這是潘敏最后聽到的警告，一整天的緊張和震驚積累成山，這鋪天蓋地的光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羽毛，她閉上了眼睛。至于要被運送到哪里，將要開始怎樣的生活，已經沒有余裕思考了。這位領主看起來雖然可怕，至少沒有當場吃了她。

　　那么，明天的事情，明天再面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