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黑暗中的兩個吻

　　兩人沖進黑暗的超市，超市深處的打鬧聲仍有一定距離。

　　從聲音的位置來判斷，那些人在二樓，應該是玩具和體育用品區打鬧。

　　那樣更好，潘敏不想和他們正面沖突，她只想看看超市里是否還有完整的衣服，艾吉和托特損壞衣服的速度太快了。

　　潘敏很有做賊的自覺，靜悄悄地潛行，艾吉也被她的緊張所感染，把一肚子疑問憋在心里。

　　這個城市是潘敏求學的地方，她是那么熟悉附近的街區環境。

　　在求學期間，為了用有限的金錢解決溫飽問題，她有時要到這家超市買干面和蔬菜回宿舍自己煮，連衣服的購置都是在超市解決的。

　　潘敏很希望能和艾吉在她熟悉的城市留下各種各樣的回憶，不僅僅是在肯特人的殖民堡壘，也包括是地球人的世界里。

　　如果有條件，很想和他一起坐在水街吃特色粉餃牛巴，想和他在中山路一起挑酸筍炒田螺，順便看看學生們辛苦補課的可憐模樣……那些悠閑、快樂、懷念的情感……想告訴艾吉，這是她所熟知的地方。

　　地球的文明確比起肯特星要落后，但是人類所承載的情感卻不會遜色于任何智慧物種。

　　然而復雜的情感卻無法直觀地傳達到艾吉的心里，比起感知和視覺，情感更為難以共享。

　　艾吉疑惑了，從兩人牽系的手中傳來色彩不明的波紋，糾結難以描述，是艾吉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把潘敏扯了回來。

　　艾吉“看”到了潘敏雙眼中的所見，差不多完全的黑暗中，從超市入口處傳入的光線隱約照亮他自己的側臉。

　　在潘敏的雙眼里看到自己的面容，是多么奇怪的體驗啊。

　　潘敏低聲地問他：“怎么了？”

　　艾吉沉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不想走，想要弄清楚從潘敏身上散發的那種糾結的波紋是什么回事。

　　潘敏抿著唇，目光和感知交錯著，尷尬地四下梭巡。

　　沿途食品區被掃蕩一空，地上倒是有幾個“漏網之魚”，她還辨認出糖類和塑料的元素波紋。她仔細地想了下，拼湊出物體的實際形狀——是幾根散裝棒棒糖。

　　彎下腰，從貨架下把幾根全部撿起，收進口袋里，只留下一根。

　　潘敏用牙齒咬開糖紙，遞到艾吉嘴邊，“嘗嘗看，這是地球小孩最喜歡的食品之一。”

　　轉移注意力確實是解除尷尬的最佳方法。

　　艾吉歪著腦袋觀察，“你喜歡？”

　　“嗯，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

　　艾吉小心地嘗試，“好像是奶茶的味道。你以前常常吃嗎？”

　　“嗯。沒有多少錢買零食，棒棒糖是最便宜的東西了，一元錢兩根。”潘敏開始回憶，“殖民堡壘里也有賣。”

　　“殖民堡壘也有賣啊，我都不知道，是在哪家店？回去后我每個月都給你買。”

　　“謝謝了，不過我覺得那里賣的和外面的味道不一樣。”

　　“真的？”

　　“殖民堡壘的棒棒糖沒有香精味。”

　　“香精……在哪里有賣的？”

　　潘敏笑道：“香精不是好東西，以前我們是窮學生才拿這東西解饞的。”

　　艾吉不明所以，他對地球的食品添加劑文化知之甚少——肯特人和地球人之間的共同語言實在太少了。

　　不過棒棒糖的味道取悅了他，艾吉接過，一邊走一邊慢慢繼續品嘗，他挺喜歡奶茶味的。

　　潘敏心臟亂跳，她從艾吉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指，原本共享著的視覺和感知被切斷。

　　就好像突然變成了瞎子似的，艾吉恢復了全感知的狀態。在詫異中，他感受到潘敏突然接近的體溫，她伸出雙臂抱住他，一時間呆怔起來，嘴里含著的棒棒糖掉下地，滾回貨柜的角落里去了。

　　在漫長的生命中，艾吉喪失了與肯特人相處的興趣，與人交往是很麻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會得罪人。連托特究竟為何與他為敵，艾吉都不大說得清楚。

　　但一個人居住在第九層的生活是那么寂寥，所以艾吉會時不時地“偷窺”其他肯特人的生活。

　　他曾經看到肯特人飼養的小貓小狗都很喜歡往主人的身上撲，家庭里和樂融融，沒有欺騙沒有妒忌，地球生物是那么可愛。

　　他開始想要擁有一只自己的寵物，艾麗莎向他推薦了地球人類，因為人類會自理個人衛生，不必主人天天帶出去遛狗也能自尋開心，是非常容易喂養的寵物品種。

　　一度沉溺于責任感缺失狀態的艾吉，在那日挑選到潘敏作為自己收養的生物。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逐漸讓艾吉了解到，地球人的飼養似乎與中央電腦艾麗莎的描述很不一樣。

　　潘敏確實是很好養。

　　作為主人，艾吉不需要幫她洗澡，不需要每天帶她出去遛，不需要特地準備貓糧狗糧維生素片，剛開始的確是買了的，后來發現潘敏和他吃一樣的東西就足夠了。

　　作為寵物，潘敏不會到處掉毛，不會在每個燈柱下小便以標志領地，不會到處追別家收養的地球人發情。早晚會刷牙洗澡，生理期時還會自己購置衛生用品，不像那些貓狗四處流血……

　　但是，收養地球人不是滿足他們的食宿就完事了，還需要主人付出更多的耐心。

　　在共同的生活中，艾吉逐漸發現，地球人真的是一種非常非常復雜的生物。

　　通過閱讀相關資料，他看到其他肯特人飼主對喂養地球人的抱怨，最大的問題集中于地球人的心理活動，太復雜太多樣了。

　　地球人高興時不會搖尾巴——他們沒有尾巴；

　　地球人憂郁時不會垂下耳朵——因為他們沒有能夠垂下的耳朵……

　　地球人豐富的情感世界讓高科技高智商的肯特人們感到困擾十足。

　　就像現在，潘敏的動作表現出她的依賴，她需要艾吉的擁抱。

　　是出于害怕，憂慮，還是……喜歡？

　　艾吉困惑了。

　　困惑并不足以阻止他的回應，他還是很體貼地回擁了潘敏，潘敏是個比小貓小狗還要敏感，需要他付出更多耐心愛心的地球生物啊。

　　“不用擔心，我們會回去的，我們會安全回去的。”艾吉擔憂地說，“我會買一堆沒有香精的棒棒糖給你。”

　　“我只想抱抱你。”

　　“那更好啊，證明我們的親近感更強了。”

　　“那么，我想親你，可以嗎？”

　　艾吉回憶一下其他肯特家庭主寵間的相處模式，答道：“當然可以。”

　　潘敏眨巴著大眼睛，她真沒想到艾吉答應得如此順溜。但她馬上回答了自己的疑惑，艾吉一定是聯想到小貓小狗舔吻主人的畫面了！

　　可惡的艾吉啊，你還能再沒有常識一點嗎！

　　懷著憧憬眷戀期待，以及氣勢洶洶地不甘和忿忿，潘敏雙手捧住艾吉的后腦勺把他壓彎下腰——他實在太高了一點——在艾吉的首肯下，目標直指艾吉的嘴唇。

　　并不是法式深吻，潘敏舔吻艾吉唇上的味道，奶茶味道的棒棒糖在他唇上留下一絲奶香。

　　艾吉僵硬了，雖然沒有被進入，但如此親昵的動作，在他記憶中也是絕無僅有的。

　　絕無僅有嗎？艾吉腦中一片昏眩，似乎想起了什么要命的畫面。

　　——關著燈的旅社房間，床上糾纏的兩個身影，釋放出的求偶的氣息，舒張了的變黑的肉翼，然后【嗶——】

　　艾吉面紅耳赤地想起被他刻意拋在腦后的那夜的記憶，如果不這樣，實在太難以面對了潘敏了，在那個混亂的夜晚，由于誤飲比爾黃金液，他對自己收養的地球人作出強迫的行為。

　　太可怕了。

　　潘敏不會是因他的行為而有樣學樣吧。

　　這是不對的，額頭、下巴都可以，唯獨唇舌是禁忌……

　　艾吉搖著頭要掙脫潘敏的鉗制，卻在同一瞬間，被潘敏侵入了他的口唇。

　　全身頓時觸了強電流似的，艾吉雙膝失力，幾乎要癱倒在潘敏懷里。

　　潘敏自然知道這代表了什么，真的很想說，處于被侵犯位置的肯特人實在是……實在是弱爆了啊！！！

　　她適時退出，艾吉雙拳緊握，癱在她肩上急促地喘息，身上還在間斷地顫抖。

　　“這不對，不對的……”好不容易能說話，艾吉弱聲地說。

　　“我記得剛住進第九層時，你曾親吻我的唇角。”

　　“那是我理解錯誤。”

　　“而且前幾天你還對我做了那種事。”

　　“我……是我不對。”

　　“哪里不對？”

　　“……”艾吉說不出來。

　　他的肌肉緊繃，全身上下都在表現出混亂的糾結。

　　潘敏知道，她不忍心逼迫艾吉。

　　肯特人和地球人的關系，可能就和人類與犬類的關系吧，要接受地球人真的太難了。

　　所以不能急躁，不能逼迫。

　　她心中嘆了一口氣，今晚也算賺了吧，打個鋪墊就好，以后可以慢慢來，反正來日方長。

　　懷著復雜的心情，她妥協地撒了個小謊，“地球人很喜歡親吻對方的嘴唇，這是表達親近的最佳方式。”

　　艾吉好不容易找回力氣，推開潘敏，站直身體。

　　“真的，在大街上都能常常見到男女親吻。”潘敏繼續解釋，“我們所在的地區比較保守，要是在國外，見面都要親吻的。”

　　“真的只是表達親近的方式？”艾吉不太確信地問。

　　“回去你可以問王文達他們，反正和我同批被抓進殖民堡壘的。”

　　艾吉半信半疑，在選擇相信潘敏的同時，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覺得有點生氣。

　　“反正……以后你注意就是了。”艾吉悶悶地說。

　　潘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頭。

　　“那，現在重來一次，你要學習正確的方法，下巴或者額頭。”

　　雖然得到再一次親密接觸的機會，卻被要求使用所謂“正確的方法”，潘敏覺得不爽之至。

　　她再次拉下艾吉的腦袋，艾吉很盡職盡責地配合她，蒙眼巾被摘下，潘敏的動作很輕緩，足以讓他理解到其間的溫柔。

　　那微睜的雙眸在黑暗里露出淺色熒光，如午夜的狼之眼，妖異且美麗。

　　潘敏的親近并沒有遵照艾吉一再強調的下巴或額頭，而是珍而重之地留在他的眼瞼上。

　　比起其他地方，潘敏真的很喜歡這個部位，最為接近心靈的窗口，常常在不經意間泄露艾吉的心情。

　　潘敏坦然地贊美：“我真的喜歡你這雙白眼，第一次見到時，就覺得非常非常漂亮。”

　　心臟像是被什么擊中了。

　　她很喜歡，喜歡……

　　艾吉呆呆地摸著自己眉下的位置，地球人的體溫印在上面，久久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