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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35章
第35章

嚴府。

嚴世蕃正來回踱步,不時望向大門的方向,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焦躁。

鄢懋卿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惴惴問:「小閣老,您說閣老這麼晚回來,不會有事吧?」

「你問老子,老子又去問誰!」嚴世蕃很不耐,他的長相算不上好看,又瞎了一隻眼,凶起來能止小孩夜啼,所以嘉靖雖然對嚴家寵信有加,卻不是很喜歡看到嚴世蕃。

鄢懋卿馬上住嘴,不敢多說一句。

但嚴世蕃內心的焦躁並沒有絲毫減弱,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不安了。

在很多年以前,前任首輔夏言要置他們於死地的時候,他與父親曾經擔驚受怕,後來幾經商議,吃準了夏言心軟,在他面前下跪,苦苦哀求,這才撿回性命。

然而這一次,局勢看上去一片寧和,皇帝沒有動靜,徐階那邊也沒有動靜。

可就是這樣詭異的平靜,卻讓嚴世蕃敏銳地察覺出異樣。

眼下雖然他設計的連環局最終因為裕王的進宮而破了,但自己這邊並非全然沒有勝算,只要趙肅在殿試的時候錯漏百出,給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那麼他就可以讓父親向皇帝重提舊事,把會試舞弊的事情重新揭出來。

他又把所有的細節都想了一遍,確懧自己算無遺策,這才稍稍平靜下來。

「老爺回來了!」

嚴世蕃眉毛一動,轉身疾步走到門口停住,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嚴嵩扶著下人的手,一步一步往這裡走來。

「爹,您怎麼才回來,皇帝說什麼了?」嚴世蕃迫不及待地問。

嚴嵩沒有說話,只是兀自沉默地在太師椅上坐下。

「爹!」

嚴嵩看了他一眼,卻把手中的摺子遞給鄢懋卿。

鄢懋卿不明所以地接過,沒看幾行,便冷汗津津:「這,這,閣老,下官實在是冤枉!……」

嚴世蕃等得不耐,直接把摺子搶過去,一目十行看完,大吃一驚:「爹,這摺子不是被我們壓下了嗎,這是皇帝給你的?」

嚴嵩慢慢道「我等了半天,才等到陛下出來,他把摺子給我,卻一句話也沒說,就讓我回來了。」

嚴世蕃思量片刻,咬牙道:「一定是徐階,除了他,還有誰能把俞徹的摺子翻出來上呈!俞徹被流放充軍,這會兒估計已經死在路上了,當時我使人翻遍他家裡,也沒找到這封摺子,沒想到最後竟是落在他手裡!」

嚴嵩闔上眼閉目養神,身體往後仰靠,神色淡淡地問:「東樓,我問你,以前彈劾我們嚴家的摺子多嗎,陛下是怎麼處理的?」

嚴世蕃想了想:「前些年多一些,後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那些人也就沒敢再開口了,這些年就算偶有一兩道彈劾,也都被我們壓了下來。」

「那陛下追究了嗎?」

嚴世蕃皺眉:「爹,您到底想說什麼!」

「之前就算有彈劾,陛下未嘗不知道,可他聽過便罷,從不追究,這次卻把我喊去,單單把摺子給了我,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嚴世蕃的脾氣雖然暴躁,可嚴嵩這一問,他馬上若有所思:「爹,您的意思,是皇帝在警告我們?」

「我不知道。」嚴嵩搖搖頭,神色很是疲憊:「近來我是越來越摸不透陛下的想法了。」

嚴世蕃看著白髮蒼蒼的老父,忽然感到一種很嚴重的危機感。

嚴黨的智囊與核心是他,但真正在皇帝那裡撐著場面的,卻是年過八十的老父。

「爹,只不過是一封奏摺而已,怎麼就把你嚇成這樣!」

嚴嵩嘆了口氣:「最近因著你娘的事情,為父累得很,這數十年來,我們家位極人臣,享盡榮華富貴,也該足夠了,現在只盼著能平平安安地度過,我也就滿足了。」

人一老,志氣也就沒了,想當年何等風光得意,現在任誰看到垂垂老矣的嚴嵩,也不會將他與權相聯繫在一起。

嚴世蕃不以為然,正想說什麼,便聽見院子那頭一聲淒厲的呼喊:「老夫人——!」

嚴嵩一個激靈,猛地抬頭。

鄢懋卿也嚇了一跳,立時望向嚴世蕃,心中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一會兒,外邊已經撞撞跌跌來了人,正是在老夫人歐陽氏病榻前伺候的下人。

「老爺,大爺,老夫人,老夫人她……歸天了!」

嚴嵩的鬍子一顫一顫,似乎想說點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佈滿青筋的手微微發抖,渾濁的雙眼早就濕潤了。

嚴世蕃一邊埋怨他娘死的不是時候,一邊給他爹撫背順氣:「爹,節哀順變,娘也病了好些時候了……現在最要緊的,是瞞住消息,絕不能讓娘去世的事情傳出去,否則,兒子就得回鄉守孝,爹上了年紀,在皇帝那邊怕是應付不了……」

嚴嵩抬起頭,像第一次懧識他似的盯著他看了半晌,喉結上下滾動,良久才道:「嚴世蕃,你說的這是人話嗎!你娘死了,那是你親娘!」

嚴世蕃也來了脾氣:「兒子知道,可這不是非常時刻麼!娘去世了,我也難過,可要是嚴家倒了,我們怕連為她舉喪的機會都沒了!」

嚴嵩默不作聲,甩開他的手,拄起枴杖就往外走。

「爹!」

「閣老!」

鄢懋卿看著嚴嵩離去,著急頓足:「小閣老,這可如何是好?」

嚴世蕃冷笑:「還不是你做的好事,你看那摺子上面,每字每句,全都是針對你,你他娘的斂了那麼多錢,現在要老子來給你擦屁股!當初自己怎麼就不想想後果!」

鄢懋卿哭喪著臉:「冤枉啊,天地良心,這些年來,下面那些人的每趟孝敬,下官可都沒忘了小閣老的!」

嚴世蕃當然知道,所以現在沒把人趕出去,還得幫著他想辦法,要是鄢懋卿敢背著自己私吞賄賂,現在恐怕早就被推出去當替罪羊了。

他背著手來回踱步,皺眉思索。

可憐鄢懋卿提心吊膽地看著他:「小閣老,下官記得,徐階先前,不是曾把孫女嫁給令公子當妾麼,能不能……借此要挾他?」

「你懂個屁!徐階那種老匹夫,當初把人送出來,就從沒抱著能要回去的心思!相安無事的時候,那個女人就是個錦上添花的禮物,一旦兩邊撕破臉,就算我們宰了人,他也絕不會說什麼的!」

這是一個悲哀的事實,有時候生在官宦之家,也未必是好事,那名女子從被當做物品送給政敵的兒子當小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的下場,只不過對於徐嚴兩家來說,這根本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連嚴世蕃也不屑拿她做文章。

嚴世蕃心念一動,猛地頓住腳步:「既然他們已經出手,那我們就徹底把水攪渾好了!」

鄢懋卿精神一振:「請小閣老明示。」

「你明日……」

嘉靖四十一年二月廿八,御史張遜彈劾內閣次輔徐階識人不明,薦高拱陳以勤等人任會試主考,以至於鬧出舞弊等事端。

三月初二,御史李程哲彈劾徐階老家有良田千頃,十數年間收受賄賂無數,枉為御前股肱之臣,卻無視聖恩,為己牟利。

一般來說,官員被彈劾,是要避嫌在家,不能上朝辦公的,所以這些摺子一上,徐階馬上自請在家等候發落,偏偏此時嚴家老夫人歐陽氏去世,嚴嵩傷心過度病倒,無法上朝,嚴世蕃帶喪在身,自然也不能入宮。

能斷事的人都不在,內閣頓時亂成一團,所有的彈劾,連同那些各地賑災的,打仗的摺子,都如雪片般堆到嘉靖皇帝的御案上,把他煩得不行,兩眼一閉懶得再看,索性打坐修煉去了,誰來了都不見。

一轉眼又是三天過去。

黃錦吃驚地發現,嘉靖這一次出關,非但沒有神清氣爽,反倒更加疲倦。

「萬歲爺,請保重龍體!」他趕緊遞上參湯。

嘉靖接過參湯一飲而盡,面色陰沉:「徐階、嚴嵩不在,內閣就亂成一團,那些人就不能消停一會兒,非得讓朕為這些俗事煩心!」

黃錦明白了,敢情這三天裡皇帝閉關,都還一直想著朝政,所以不能專心修煉。

「那要不奴婢讓人準備準備,伺候您沐浴?」

嘉靖揮揮手:「你去把藍仙師請來。」

黃錦應下,連忙讓人去請藍道行。

嘉靖迷信神仙方術,身邊自然也聚集了很多專業型人才,煉丹的,講道的,起卦的,觀星的,應有盡有。而他口中的藍仙師,則擅長扶乩,也就是請神上身,讓神靈借扶乩人之口說出它的指示。

藍道行很快被宣來,行禮之後,嘉靖帝迫不及待讓他起乩扶鸞。

藍道行問:「陛下想請哪位神仙?」

嘉靖帝略一思索:「呂祖。」即呂洞賓。

藍道行點點頭,開始作法,嘉靖帝緊緊盯著,但見過了一會兒,藍道行的表情倏然一變,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渾然不似平日的作派,便知道已經把神仙請來了。

「吾乃純陽演政警化孚佑帝君,陛下欲問何事?」

「朕自問這幾十年來,即便不似太祖皇帝那般開疆闢土,至少也是戰戰兢兢,鞠躬盡瘁,怎麼如今國事卻似越來越繁瑣,四處都有作亂災荒,朝廷裡那些人鬥得跟烏眼雞似的,日日聒噪,這何時才能清淨下來,朕倒想放手不管,專心侍奉神仙。」

「親賢臣,遠小人。」

這個答案也太空泛了,嘉靖很不滿意,又問:「誰是賢臣,誰又是小人?」

藍道行頓了一會兒:「今日有奸臣進稟奏事,陛下一望便知。」

這是很明顯的提示了,嘉靖的心往下一沉,接著問:「既有小人,上天何不示警鋤奸?」

「天有天道,人有人道,陛下是人君,自然總領人間之事,縱有奸臣小人,也須陛下親手懲之,若事事有上天代行,還要人君作甚?」

話剛落音,藍道行的臉色又是一變,手勁跟著一鬆,整個人虛脫般地跪倒在地上:「陛下……」

「神仙走了?」

「是。」

嘉靖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面帶狐疑:「……奸臣?」

藍道行匍匐在地,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像是剛才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嘉靖帝不疑有它,讓人扶他下去休息。

不一會兒,黃錦來報:「萬歲爺,嚴閣老在外頭求見,嚴家老夫人剛剛去世,他看起來臉色很不好呢……」

話生生頓住,因為黃錦無意間瞥到嘉靖帝的臉色。

目眥欲裂,咬牙切齒,似要吃人一般。

「陛下?」

「朕、不、想、見、他。」

徐府。

窗子開了些縫隙,可並不影響屋內的暖和,不僅桌椅都蓋著軟墊,連地上都鋪了厚厚的羊毛氈毯,纏枝牡丹蓮紋直頸瓶中插著幾枝怒放的紅梅,紫檀榻上正中橫了張茶几,擺了套茶具,右邊那人正拿起水缽往茶壺中倒水,明前龍井衝入煮開的山泉水,霎時間茶香滿屋,混著隱隱梅香,更令人耳目為之一清。

「老師這招可真是高明,皇上迷信道士,讓道士出面,可比我們說一百句,上一百道奏摺,要管用多了。」張居正給徐階斟了杯茶,一邊笑吟吟道。

「太岳,你覺得如今我們的勝算有幾分?」徐階的眼睛半張半闔,似在閉目養神,卻精光內蘊,他身段不高,但精神爍爍,發黑如漆,正好與暮年垂老的嚴嵩形成鮮明的對比。

「老師這是在考我了。」

張居正笑道:「上回俞徹的摺子被我們壓在手裡,隱而不發,可笑嚴世蕃那邊將他全家流放,還把人家裡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這封摺子,卻沒料到原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摺子是在我們這裡。最妙的是,我們把摺子裡的彈劾嚴家的內容全部去掉,重點渲染鄢懋卿貪婪無度。要知道如今國庫空虛,陛下手頭無錢,這鄢懋卿竟然比陛下還富有,豈不正好戳中陛下的心病?此其一。」

「其二,鄢懋卿乃嚴黨的馬前卒,把他拉出水,嚴家必然會出力營救他,屆時就可以把嚴家也牽扯上了,不過這一切,還需要一個導火索。」

「這個導火索,自然就是借道士之口,來告訴陛下,誰是賢臣,誰又是真正的小人。」

張居正又道:「如此一來,我們勝券在握,必然要讓嚴家永遠翻不了身。」

徐階聽他分析完,淡淡道:「你還漏了最重要的一點。」

張居正一愣。

「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陛下會動手的前提下,萬一陛下對嚴家念舊,寧願姑息養奸,那我們又會功虧一簣。」

見學生有些惶惑,他又笑著安慰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嚴家老夫人剛剛去世,嚴嵩一生對這老妻最是愛護,必然會要求嚴世蕃回鄉居喪,屆時嚴世蕃不在,所謂的嚴黨,也不過是一隻沒了牙的老虎罷了,不足為懼。」

張居正這才定下心:「這還多虧了老師運籌帷幄,嚴家把持朝政二十年,為禍無數,若能連根拔起,便是為國除害,功德無量。」

徐階啜了口茶,微微一笑:「你可見過趙少雍?」

張居正先是一怔,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次會試舞弊案被抓進去的那個人?」

徐階頷首:「先前他來見我,曾向我提出兩條對付嚴黨的法子。」他緩緩道,「一是言官,二是道士。」

張居正訝道:「那會兒他一介舉子,與嚴黨等人尚扯不上關係吧,為何要向老師建言?」

「當時他是代裕王府出面來向為師示好,不管如何,此人胸有丘壑,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心思遠謀,加上他這次代高拱等人背了黑鍋,已是牢牢綁在裕王府那條船上。假以時日,或能成大器,與你一較長短,此番殿試之後,若他能中榜,你可與之多多親近交好,總歸有益無害。過些時日,等風波一過,我便會向皇上進言,推薦你去裕王府當講官。」

張居正驚疑不定:「老師……」

他知道,一直以來,這位老師在立儲一事上的態度是曖昧的,表面上看,既不偏袒裕王,也沒有倒向景王那一方,但兩邊來向他示好的時候,他也總是來者不拒,笑臉相迎。但如果讓自己去裕王府當講官,那不就意味著……

卻見徐階淡淡道:「裕王仁厚,對潛邸的人不會虧待,你須得好好當這份差事,才不枉為師對你的一番苦心。」

他無意明說,張居正也不好多問,只得點頭應是。

相比朝廷上的波瀾詭譎,趙肅的養傷生涯顯得平靜寧和。

閒暇的時候看書,準備殿試,朱翊鈞不時會過來串門,這個時候他就得兼職幼師,順便給小朋友啟蒙。

他與裕王府的關係日益密切,朱翊鈞出府也自由許多,只要有馮保和侍衛跟著,裕王和李氏又知道他是到趙肅這兒來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喜歡上躥下跳的朱翊鈞早就不滿足於裕王府的那一方天地,現在多了個機會往外跑,自然歡喜得很,更何況趙肅隔壁住著一戶人家,對方有個年方三歲的小女兒,偶爾會到趙肅這裡來要糖吃,這個時候朱翊鈞小朋友可以充分發揮年齡的優勢,做出拽小辮子之類的惡作劇行為,把人家小姑娘欺負得哭哭啼啼跑回去,又得意地叉腰大笑。

趙肅既然決定盡自己的力量去改變朱翊鈞,在教育方面自然就下了一番功夫。

小孩子沒有定性,也沒有自制力,雖然學習能力很強,但是堅持不了多久,趙肅現在也不是他的正式老師,更不可能對他責罰,所以只能用興趣來吸引他學習。

首先,要教他懧字,趙肅想了個法子,沒有讓朱翊鈞一個字一個字的懧,而是每次都教他一個成語,旁邊配上自己畫的圖,給他講故事,寓教於樂,當然有時不是每個故事都那麼有趣,這種時候就需要用零食來進行利誘,朱翊鈞從小生長在裕王府裡,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尋常吃食還不一定能吸引到他,於是趙肅就讓人在京城裡蒐羅一些民間小吃,用以充分調動朱翊鈞小朋友的學習興趣。

除了懧字,還要明理,四書五經這些典籍,趙肅覺得朱翊鈞現在年紀還太小,沒有必要看這些枯燥而深奧的內容,《詩經》倒是可以教一些,其它的就先被趙肅放到一邊,轉而抄錄了一些《史記》、《三國志》、《資治通鑑》上面的故事來講給他聽,寓教於樂,小朋友自然是很喜歡的。

只不過,摸著石頭過河的教學生涯,難免會碰到意外。

有一回趙肅講到《詩經》裡的關雎篇和蒹葭篇,雖然朱翊鈞還不知道什麼叫「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意境,但還是聽得挺投入的。

末了問:「雎鳩是什麼?」

趙肅答:「一種雕,喜歡在河邊吃魚。」

朱翊鈞:「荇菜是什麼?」

趙肅:「長在水裡的野菜。」

朱翊鈞:「那蒹葭又是什麼?」

趙肅:「一種蘆葦,長在水邊。」

朱翊鈞:「這些都可以吃嗎?」

趙肅:「可以……吧。」

朱翊鈞眨眼:「雎鳩好不好吃,它的肉會不會很嫩,肅肅,我想吃雎鳩炒荇菜。」

趙肅:「……」

他發誓以後再也不講《詩經》了。

日子在這樣偶爾的鬧騰中一天天流瀉過去。

到了三月十五這一天,正是春草萋萋,花綻繁枝的時候,全國兩百九十九名在會試的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的貢士們,將來到之前他們曾經無數次魂牽夢縈的最高殿堂,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參加殿試。

事實上,殿試是不會有落榜之人的,只不過會把在前一關,也就是會試中榜的那些人的名次重新排列了一次。你在會試排第一,但如果在殿試裡名字不好,也有可能被踢到二甲去

明朝建國以來,能連中三元,鄉試、會試、殿試都拿到第一的人只有兩個,一個叫黃觀,因為得罪朱棣,被倒霉地削掉狀元的頭銜,還有一個叫商輅,後來做到了內閣首輔。

對於許多讀書人來說,連中三元是萬萬不敢想的,能殺入殿試,得到進士出身,已經足夠光宗耀祖了。

殿試分為三甲,通俗點說,就是三張榜單。

第一張榜單三個名額,就是狀元、榜眼、探花。

第二張榜單八十五人左右,其中的第一名,也就是總榜第四名,稱為傳臚。

第三張榜單就是剩下的那些人。

這裡面,在哪個榜單,待遇還是有區別的,這決定了每個人以後的前程,因為想入內閣,起碼就得在二甲的前十之前,才有希望,否則如果你的成績在第三張榜單上,將來就算再努力,皇帝再信任你,一般也是進不了內閣,當不了閣老的,非要進的話,那就叫名不正,言不順,言官是可以彈劾你的,同僚也會看輕你的。

總而言之,殿試雖然沒有落榜,但還是有競爭,你想庸庸碌碌到地方為官,在慢慢熬資歷呢,還是叱吒風雲,位極人臣呢,就要看殿試這一關了。

這一天,趙肅是所有與試的人中,唯一手上纏著紗布的。

第36章

殿試的地點是在皇極殿外的東西兩廡,趙肅乍一聽到皇極殿三個字還愣了一下,後來才知道那就是現在的太和殿,只不過換了個名字而已。

普天之下的讀書人,窮盡畢生,也只是為了能到這裡來一遭,這其中不乏書香世家,官宦人家的子弟,也有許許多多像趙肅這樣寒門出身,依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人。只不過趙肅要比他們幸運多了,他現在還不到二十,就已經能夠殺到殿試這一關,已經很難得了,而更多的人考上進士的時候,大都已經三十開外。

無論如何,當所有人站在這裡,望著巍峨磅礴的紫禁城,望著氣勢宏大的皇極殿,心情都是差不多的,就連曾經見過數百年後的故宮的趙肅,也同樣生出一股澎湃的感情。

卯時剛過,月掛中天。

為了考試的公平性,所有考生並沒有按照會試時的名次排序,而是被打亂了順序再依次入場,兩廡銜接著皇極殿,那裡已經密密麻麻擺放了書案和軟墊,上面還有文房四寶和硯台。

趙肅他們跟著領頭的禮部官員步入廣場,這才發現文武官員已經在前面分列兩排,皆都斂眉垂目,閉口無言,空曠而寂靜的廣場上只迴蕩著考生們的腳步聲,更顯出幾分肅穆莊重來。

在清朝之前,殿試的地點都是在這裡,就算碰上雨雪天也不會更改,三月寒意未退,頭頂上只有一片屋頂遮著,兩邊寒風都是呼呼地刮,這一天考下來,估計許多人都受不了,康熙十八年,這裡著火,殿廡燒沒了,在那以後就在太和殿門口的露天廣場舉行殿試。直到乾隆帝為了彰顯國家重視人才選撥,這才把殿試的地點轉移到室內,趙肅來到這裡之後,才知道許多清宮影視劇裡在大殿內殿試的情節都是不靠譜的。

考生各就各位,但還不能坐下,因為皇帝還沒出現。

一片寂靜之中,鳴鞭聲陡然響起,方才還候在殿外的文武官員依次魚貫入殿,這時候皇帝會升殿入座,但由於位置原因,趙肅他們是不可能瞧見的。

待皇帝到來之後,早已準備好的鞭炮齊齊響起,一切照足禮儀進行,科舉乃國家選拔人才的頭等大事,也是禮部每三年都要準備的大工程。

過了一會兒,鞭炮聲逐漸停歇下來,所有人耳邊還覺得嗡嗡作響,內侍官已經拿著試題走過來,在每個人的桌案都放上一份。

大家垂手肅立,等到試題都分發完畢,要對著桌案行五拜三叩禮,這才能開始坐下答題。

如果說前面的鄉試、會試都能作弊的話,那麼到了殿試這一關,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首先,題是皇帝親自擬的,或者皇帝偷懶,會讓幾個親信大臣都寫幾道題,他從中選一道出來,很不幸,今年的殿試,因著之前的會試舞弊案,嘉靖皇帝來了點興趣,所以親自擬定的題目。

其次,中書官謄抄考卷的時候,需要由太監從旁監督,當然了,這兩個人要是想洩露考題,一起勾結起來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在殿試之前,無論是抄寫的還是監督的,都要被限制自由,一直等到殿試開始之後才能出來。

再說了,能夠殺到殿試這一關的人,就算混了個三甲也能當官,又何必冒著被砍頭的危險去作弊,簡直得不償失。

而且這裡頭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殿試考的不是之前那種八股文,而是時務策。

所謂的時務策,就是圍繞當時社會的一些熱點問題,乃至軍國大事出的題目,考生以此來寫一篇議論文,字數不得超過一千,這就有點像現在的高考命題作文了。

但是高考作文,只要你不離題,中規中矩,也還能得個不錯的分數,而殿試的時務策則不是那麼簡單。

這種題目一旦跟時事扯上關係,就特別能考驗考生的功夫,要知道許多考生寒窗苦讀,光是四書五經這些典籍,就足夠他們耗費精力了,哪裡還會去關心什麼時事。

當時的交通不發達,信息傳遞慢,南方發生的消息,皇帝最快也要一個月後才能知道,更別說那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考生,殿試雖然只有一道題,但出題範圍卻涵蓋了兵戎、田賦、吏治、水利等各方各面,所以許多人能熬過鄉試、會試、卻未必能在殿試出彩,就是這個道理。

當然,金子無論在哪裡都是發光的。如張居正、高拱這樣的,不僅八股文基本功學得紮實,就算殿試時務策,也能脫穎而出,就叫人才。

考試時間是一天,傍晚結束,這一屆的考生運氣不錯,今日碰巧風和日麗,沒雨沒雪,因為人多,聚在一起互相擋風,倒也不是很冷。

所有人屏息凝神,打開卷子。

垂衣而治,禦寇靖邊。

趙肅略呆了呆。

他以為嘉靖皇帝這麼缺錢,怎麼說也會出個與錢有關的題目。

垂衣而治,出自《易經》,原意是讚美堯舜的功績,說他們制定職責,順天而行,所以天下大治,世界大同。

至於禦寇靖邊,就更好理解了,無非是驅除倭寇韃靼,解決數十年來的邊患。

但是問題就來了。

垂衣而治,其思想境界,更接近於道家的無為而治,也就是說,君主不應該主動去擾亂百姓的作息。

而禦寇靖邊,恰恰需要大舉發兵,勞民傷財。

這樣兩句話,卻出現在同一道題裡,要求你串聯起來,寫成一篇策問。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發現很多人或愁眉不展,或支頤苦思,顯然都被這個自相矛盾的命題難住了。

看來不是自己水平有問題,趙肅心裡稍稍平衡,垂首看著試題,開始定下心思考。

嘉靖皇帝喜歡修仙,迷信道家方術,垂衣而治這四個字,很好地表達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願望:既想大權在握,牢牢控制江山與人心,又要長生不老。最好就是你們都別鬧騰搗亂,讓老子安安靜靜地修仙。

但同時,他又不得不面對帝國的現狀:南北都有戰火,四處還時不時來個農民起義。去年三月,閩粵兩省就曾經鬧過流民起義,差點把省城都給攻了,最後還是浙直總督胡宗憲平息的禍亂。不僅如此,去年還有陝西地震,蘇松水患等天災,這種事情放在幾百年後也損失不小,更何況是幾百年前,自然死傷無數,政府還得出錢賑災撫民,又是一大筆銀子,有些地區的賑款和糧食被貪官污吏吞沒的,百姓活不下去,勢必造反起義,如此惡性循環,簡直沒完沒了。

所以這兩句看似自相矛盾的話,其實前者是嘉靖帝的理想,後者則是殘酷的現實。

他不想著如何著手治理國家,卻希望通過祈求上天來改變這一切,寄望神仙來保佑大明,結果當然是整個帝國變得越來越糟糕。

想通這一點,趙肅頓覺眼前撥雲見月,豁然開朗。

有了突破口就好下筆了。

首先對皇帝想要「垂衣而治」的思想當然不能駁斥,還要大加讚賞和捧場,並表示無為而治才是符合天道的最高境界。

當然光是一味褒揚是不行的,嘉靖帝不是那麼好蒙的,他在位幾十年,對這個國家的現狀和情況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要想打動他,就得拿出切實的方針和策略,這就體現在後半句話上。

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人明白了考題的用意,大家興沖沖地極盡褒揚溢美之辭,把垂衣而治這四個字與皇帝吹得天上有地上無,可到了後半部分的「禦寇靖邊」,全都卡殼了。

原因無它,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一涉及到邊疆防務兵戎等實際問題,如果不是對這方面有所瞭解,又或者關心時事的人,是答不好的,說來說去,無非也就是訓練精兵、英勇作戰、將士捨生不畏死之類的老生常談,甚至還有考生想了半天,居然想出和親這種法子,結果卷子被初審的閱卷官一劃就劃到三甲去了,更別說呈覽御前。

這些都是後話,卻說眼前趙肅醞釀半天,略有思路,開始蘸墨寫草稿。

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一切都要從頭學起,所謂後世的學識,其實用處不大,像在殿試這樣的場合裡,可以把自己一些不同於這個時代的觀點略略加進去,達到錦上添花的效果,可想要卷子答得好,還得考基本功。

「臣對:嘉靖迄今四十年有餘,臨御天下,立綱陳紀,而使民安於無事之域,以全聖人之仁也……」

「然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故務本重農以厚民之生,而於以成順治之休;治兵修備以固國之防,而於以達威嚴之化。是二者,誠有國者之先務,而不可以偏廢,不可以緩圖者也。若二者相輔皆成,則陛下之功無遜堯舜,垂衣以治,四海昇平。……」

「……不可恃者兵,而不可去者亦兵也。可以千年不用者兵,而不可一日無備者亦兵也。……故有文事者不忘武備,以緯武乃所以修文也。」

洋洋灑灑列完草稿,再修修改改,末了數一下字數,剛好九百五十,沒有超過一千,不用再刪除了,趙肅再一筆一劃謄抄在最終的卷子上。

他的右手受了傷,還有很長時間才能完全復原,這會兒每寫一個字,手臂一用力,就開始鑽心地疼,但考生的字跡是很重要的,就算沒法做到書法名家的程度,起碼也得端正嚴謹,否則也會影響閱卷官的印象。因為殿試是沒有落榜之分的,所以卷子只把名字糊住,而不需要像前面的考試那樣有專門的人員再把卷子抄錄一遍。

先前思考,落筆就花了不少時間,待到趙肅忍痛抄寫好整篇卷子,再抬頭一看,不覺已經落霞滿天,一整天的功夫就這麼過去,他專心答卷,此時方覺飢腸轆轆,周圍的考生陸陸續續交卷離場,與他一樣坐在書案前的還有四五個人。

正打算交卷,不遠處也有人起身,四目相對,不由都露出笑容,原來是徐時行。

兩人同時交卷,又差不多時間步出考場,便並肩而行。

「看少雍神色,想來是成竹在胸了?」

「我只能算是發揮正常而已,要說驚采絕豔,那還得看汝默兄的。」趙肅笑道,他對這個人印象不錯,性情平和,雖然有些軟弱,卻不是沒有主見的,與急脾氣的王錫爵互補,正好是一柔一剛。

徐時行懧真道:「你也太謙虛了,陳洙在我們面前可把你誇得天上人間絕無僅有,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沒你這份定力和風度。」

這人要是擠兌調侃的也就罷了,偏偏他還說得真摯無比,饒是趙肅臉皮再厚,也被他誇得有點吃不消,連忙轉移話題:「說起來我們幾個人都參加了這次殿試,不若等考試完了好好聚一聚?」

徐時行有些高興:「正有此意,我……」

「趙公子!」

他話沒說完,就被打斷,此時兩人早已在內宦的引領下離開皇宮,前門大街人來人往,繁華熱鬧,與肅穆的紫禁城一外一內,如同兩個世界。

遠遠的有人站在那裡,見了他便拚命招手,旁邊還停了一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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