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
容家不用警衛員,也沒請傭人。吃過了午飯,容磊媽媽和容巖媽媽收拾碗筷,薇姨進廚房準備洗碗,顧明珠爭過了手套,笑著招呼紀南:“小四,過來幫我忙。”
紀南正在啃哈密瓜,聞言一驚,連忙看向容巖。
容巖點點頭,于是紀南皺眉起身,一步三回頭,不情不愿的進了廚房。
見顧明珠走了,容巖用手肘撞了身邊坐著的大哥一下。
容磊不急不緩,端起茶喝了幾口,又和爺爺說了幾句話,這才起身和他一前一后上了樓。
進到二樓的書房,只見寬大的桌上整理的極干凈,一疊厚厚的資料翻到一半處,正安然躺在那里,等著容磊去翻閱。容巖關上門,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小四交給他的時候說,這只是調查報告的一小部分而已,集中了“韋博”和“宏基”的密切來往賬目,以及投資給“有容”那筆錢的詳細流程。
早在一個月前,容磊借用小四的消息網來查一個客戶的資金來源。從C市查到加拿大,從加拿大查到美國,一無所獲,看上去這家外資投資公司完全正常。
年三十的晚上,容磊掛斷顧明珠的電話之后,和容巖一起下樓。他唇邊的溫柔笑意還沒消散,卻拍著容巖的肩膀很平靜的說:“告訴紀南,換方向從方非池這頭開始,也往美國的方向查,這筆錢很可能是見不得光的,注意他們的做賬手法。”
有了這番提示,紀南的結果出的很快。
由顧明珠牽線、注資了“有容”地產新項目的那筆錢,果真是方非池的。
容磊又往下看了幾頁,然后直接翻到了最后幾頁,快速瀏覽了一遍,他合上了報告,點了支煙,靜默的抽。
呵,和他推測的差不多。
白色的輕霧騰起,容磊俊朗的臉隱在后面,沒有一絲的表情。
“接下去你準備怎么做?”容巖也點了一支煙,有些嚴肅的問。
小四的調查報告里說,這是筆黑錢,并且只是冰山一角。
美國境內近些年異軍突起的一支黑幫,頻繁的向中國走私一些貴重的贓物,有名貴字畫、古董奇珍、贓車等等。他們在中國的黑市公開拍賣這些東西,從中獲取暴利。
這些錢不可能完全以現金的方式帶回美國去,而方非池,是他們的重要合作伙伴。他將這些錢打入他旗下的大大小小公司賬戶,再通過一些投資生意,順當安全的把這些黑錢洗干凈漂白。
C市領導班子換屆在即,如果“有容”被發現洗黑錢,那么不止容巖的父親,連一個派系的李微然的父親等等都會受到大牽連。
這就是容巖冒著被顧煙整死的風險趟這渾水的原因。
比起容巖,容磊的情緒似乎一點波動都沒有,反問:“你說呢?”
“別問我。我已經幫了你很大忙了,就這都夠我在煙姐那兒吃不了兜著走。你休想我再給你當軍師。吃什么飯操什么心,我一不是容家長孫、二不是‘有容’最高負責人,管不著!”容巖立馬站穩立場。
容磊抖抖煙灰,笑了出來,那笑容看的容巖心里有些發毛。
這個人……真的和六年前很不一樣了。連眼神都變了!以前的他雖然也淡定從容,可是那雙濃黑的眸子里從沒有過如此這般的殺氣。
很像是大哥和老三混合在一起的感覺——當然,還沒遇到顧煙、還有雄心壯志的梁飛凡,以及沒被安小離把腦子帶傻的陳遇白。
“讓我想想,”容磊身體往后,舒服的靠在椅子里,雙手交叉著抱肩,很是輕松的談笑,似乎心情好到有閑心逗容巖玩,“如果是你處理,是不是馬上曝光了方非池,接著連消帶打,整垮了方家?”
容巖挑眉,默認。
這是一石二鳥之計。不過容磊不能用。
這樣光明正大的做法,只適合他容二少這樣有雄厚官方背景,又有雄厚黑道背景的人中之龍天之驕子。
換了容磊,美國那幫家伙一定把他綁去生吞活剝了。
“我呢,懶得應付方非池那些動刀動槍的上家,所以我現在不動。”容磊臉上有淡淡的嘲笑,仿佛洞悉了某人剛才的幼稚想法,“我等。”
“年一過,那塊地就要動工了。接下去期房的銷售很快就開始,不出一個月,資金回籠,付投資方的本金綽綽有余。”
容巖聽出了點意思,“你要等那時再揭發他們,獨吞后期的利潤?!”
“錢是小事。”容磊淡笑,“關鍵是要把錢還回去,徹底撇干凈,‘有容’的形象很重要。我還沒在這里站穩腳,暫時不想有什么大動作,不想惹人注目。而只有站在局外,我才能看的清楚。”
他像陰在暗處的豹,渾身積蓄著可怕的能量。容巖不由自主的屏氣凝神,“不管怎么說,你欠了我一個人情。”
容磊點點頭,“算是吧。雖然你只是在我的指導下查證了一番我的推測而已。”
容巖不屑的冷哼。容磊視線看著不知何處,指腹摩挲著那頁紙上面頻繁出現的“韋博”兩個字,沙沙的疼。
紀南從進了廚房起眼神就一直飄。顧明珠更肯定了剛才的猜測——這兩個人一定對容磊說了什么。
打蛇打七寸,她一搬出李巖來,小丫頭就沒轍了。可是嘴扁啊扁的,就是說不利索。
顧明珠急了,瞪著她,低聲的問:“你把小石頭的事情告訴容巖了?告訴容磊了?!”
“沒沒沒!”紀南連忙搖頭,“顧煙當時就說過,要是沒你的同意,讓二哥知道了有小石頭,她為了保密絕對要把二哥毒死。”
顧明珠舒了一口氣。紀南自認扛不住她第二輪拷打,趁她這會兒稍稍放松警戒,放下抹布一溜煙的跑了。
整理完了廚房,顧明珠陪著容磊媽媽和容巖媽媽坐了一會兒,然后終于邁向今天的重點,容家老爺子。
老爺子正在后院里散步消食,見顧明珠推門出來,回身對她慈祥的笑。
“丫頭,我最近覺得我老了。”容老爺子雙手扶著腰,慢慢的活動著,“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能自自然然安安心心的老去是一種福氣,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世上要讓人操心的事情太多了,能有時間、有心情、有勇氣感受自己是如何老去,很難得。”
“你這孩子,一張嘴實在厲害。”
“爺爺是說,我只會說,沒真本事?”
“呵呵,我可沒這么說,你別給我圈套鉆,我是不會出題目考你,好讓你繞過我孫子那關,直接嫁進門的。”老爺子瞇著雙眼笑,悠悠然看著天邊的云。
“爺爺!”顧明珠忍不住笑出了聲。容老爺子也笑瞇瞇的看著她。
“爺爺,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我。”沉默微笑了一會兒,顧明珠輕聲的說。
她以為今天是要闖龍潭虎穴,費一番功夫的。誰知道容老爺子大方的給了她一條捷徑:嫁進容家,然后慢慢的回到容磊的心里。
這要比她現在百般迎合悶騷石頭修成正果來的容易的多的多。
看得出來顧明珠有些感動,容老爺子緩緩的說:“人都是好的,要看用到了什么地方,還要看怎么用。你還行,就是缺殺伐果斷,畢竟,到底不是男孩子嘛!不過,容磊現在的城府心胸都到了火候了,你跟在他身邊,好好的,也就不用刻意的磨練。”
“我知道了。”顧明珠舒了一口氣,“我和您一樣,希望他好。雖然自從他回來,我已經有些后悔當年的所作所為了。不過都已經這樣了,我會好好陪伴他的。爺爺,不管您是喜歡我這個人,還是喜歡我這樣的孫媳婦,我都謝謝您,您不知道,我有多想嫁給他。”
她說的坦蕩,容老爺子聽罷大笑,直說“那就好”。
晚上顧明珠有事,下午三點多,她去樓上找容磊。
聽說她要走,容磊點點頭,囑咐她“開車小心”,便又低頭去看文件。
顧明珠心里“咯噔”一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來,“晚上——要我等你么?”
“今晚我住這里,你也回去睡吧。”容磊抬頭對她微笑,語氣正常。
顧明珠放柔了聲音,“石頭,你有什么事嗎?”
“我沒有。你呢?你有什么事忘了和我說嗎?”容磊放下了手里的事情,看著她,“我現在有時間,你不妨說一說。”
如今他坐在那里,已經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大氣。
顧明珠心頭滋味復雜,大腦正高速運轉,她仔細的過濾了一遍知道小石頭這件事的幾個人,想來想去沒有哪里有漏洞。于是搖搖頭。
直覺告訴她,她現在該按兵不動。
容磊在那個瞬間,仿佛眼里是有某根線斷掉的。
但是等顧明珠再仔細去看,卻什么痕跡都沒有。
他還是那樣不冷不淡的笑著,下一秒好像能站起來抱著她親熱,也好像能一張口就吐出絕情的字眼。
不急不緩,不近不遠。他的態度挑不出什么來,可就是讓她感覺到不對勁。
顧明珠在心里長長的嘆了口氣,下樓離開。
新年的夜晚,照例有很多人家在放焰火。
空氣已經沒有那種吸入肺中刺骨的冰涼的感覺了。容磊雙手插在褲袋里,站在陽臺扶手旁看煙花。
真美,和她的笑容一樣美。
他冷冷的笑,仰頭閉目,困難的呼吸。就像在澳洲時,每一個難以入眠的晚上一樣,看看黑的天,看看涼薄的月,看看傷心的星。
自以為無比崇高的理想和美滿的未來,被她視若草芥,全盤推翻。
當夢想和愛情狹路相逢,那種忽然之間意識到自己一無是處、一無所有的驚恐,是他最初夜不能寐的病根。
難熬的夜總是在這些“看看”里艱難的一分一秒過去,他再低頭看看心上的那些疤,想想自己作為一個男人,是怎么樣被自己最愛的女人在最需要援助的時刻嫌棄的。
然后他便有了動力,能在一夜輾轉困頓之后,打起精神,鉆研那些他根本不感興趣的爾虞我詐。
一絲一毫的艱難積累,一分一厘的寸步前進。一直到他足夠強大,強大到能把傷害他的人全部都打入地獄。
愛情其實也是一種需要。
這個地球上幾千幾億的人,你唯獨最想要她的安慰與擁抱,那便是愛,無可替代,不能割舍。
顧明珠,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么愛,那么為什么要舍棄我?
我寧愿和你抱著一起面對死,也不想如這六年般痛苦的活。
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么后悔,那么為什么還要騙我?
在我歷經千辛萬苦重新愛上你之時,你,就這樣回應我的愛?
“Hi!Kevin!”
“睡了?”
“沒吶!在準備明天的答辯。今晚可能要通宵了。你呢?睡不著嗎?”
“恩。”
“耶?你上周不是說睡的超級好……你、找到她,和她在一起嗎?是不是你們吵架了,所以你又睡不著了?”
“……Fay,回來。”
“……”
“……”
“好!”
繁星滿天。
顧明珠在加班加點準備容老爺子授意的那個測驗。
方非池在一室的黑暗里痛苦的酒醉。
程光趴在鉆研了一整天的厚重原文書本上,正睡的流口水。
路欣楠歇斯底里的對整個設計團隊吼叫,要他們給出更好更好更好的設計。
Fay在電腦上敲敲打打,興奮的做了一個回國倒計時,托著腮甜蜜的笑。
容巖和紀南貓在秦宋的車里偷酒喝。
容磊無動于衷的站著,默默的檢閱著心中丘壑,萬千兵馬。
良久,他微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