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再見到承德,已是次日的傍晚。
承德進來時,我正面朝裡躺在他的矮榻上,聽到後面有人進來,可是卻有些不敢回頭去看,怕進來的不是他,怕看到他時會忍不住在他的面前流淚,怕……
他向著我走了過來,在我身後坐下。一雙手把我的身體扳轉過來,我對上承德略顯疲憊的臉,雖然有些狼狽,可是眸子卻依舊亮得驚人。
他看著我,瞪大了他那雙桃花眼看我,驚喜、欣慰、疼惜一一在他眼中閃過,最後停留在一絲笑意上。
我看著他,想說話,可是嘴卻顫得厲害,竟然說不出話來。我眼中不知不覺也有了淚,看著面前的承德有些模糊,慌忙用手擦了擦眼睛。
承德用額頭頂上我的,手輕輕地揉了揉我的頭髮,低嘆一口氣。
聽到他這聲嘆息,這些日子以來受的委屈一下子都湧上了心頭,眼中的淚再也止不住。我徹底放棄在他面前裝堅強,用手抱住他的脖頸,把臉埋在他的肩頭,放聲大哭起來。
承德也不勸我,只輕輕地用手撫我的頭髮,撫我的後背,任我在他肩頭放聲大哭。
好半晌,我才止住了哭聲,靜靜地靠在他的肩上,不想動彈。
「榮兒。」他說。我止住了哽咽,抬頭看他,靜靜地等著他下面的話。
他看著我,眼波柔得如絲似線,把我的心團團纏住。「你真的該洗澡了,你……都臭了。」他滿眼深情地說道。
我抽了抽鼻子,拽過自己的頭髮聞了聞,然後又把鼻子湊到他的脖子處嗅了嗅,深情地看著他,說道:「沒有啊,我聞著自己不臭啊,只是你身上有些汗酸而已啊。」
「哦?」他故意皺起了眉頭,眼中卻掩不住笑意。
我笑,然後故意做出一臉羞赧的樣子,低聲說道:「可能是見到你太激動,不小心放了個……屁,正好趕上你大口吸氣,所以……」
承德大笑,然後故意做出一臉凶惡的樣子,把我撲倒在床上,一邊撓我的癢一邊笑道:「臭丫頭,還敢在我這裡佔便宜?」
我趕緊笑著求饒,四處躲閃著承德的魔爪:「我錯了,我沒有放啊,我逗你的,哈哈,饒了我吧。」
「說,服了沒有?」
「服了,服了,哈哈。」我笑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只拚命地躲閃,可是卻怎麼也逃不開承德的手,「我錯了,哈哈,饒了我吧。」
承德看著我笑倒在床上,突然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沒有了平時懶散的笑容,沒有言語,眼波卻已說出了所有。他猛地把我拉入他的懷裡,抱得那麼緊,緊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大帳中一下子就靜了下來,我不想動彈,只讓他緊緊地抱著,感受他身上傳過來的溫度,感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自己的身體傳來的他給的疼痛。
「榮兒,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喜歡你?」他輕聲說道,「如果以前沒說過,我現在告訴你,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不管以後如何,我只告訴你,我喜歡你。」
眼淚再也止不住,一時間心竟如扯裂般的疼痛。這個男人,我怎麼還能捨得下?靈肉早已揉在了一起,我如何還能割捨得開?
兩人靜靜相擁了好半天,承德才漸漸把我鬆開,他看了看我已經有些哭紅的雙眼,笑道:「怎麼現在這麼沒出息了?以前怎麼也不見你哭,這麼會兒的工夫,你說你哭了幾次吧。」
我白了他一眼,心道還不是你招惹我的。想當初我馮陳楚楊是多麼灑脫的一個「俠女」啊,江湖我闖過,帥哥我泡過,武林大會我摻和過,就連你承德不也被我送到妓院「風光」過一次麼?不過這老兄貌似自己都忘了曾經被我送進過妓院了。
「笑什麼呢?這麼奸!」承德看著我,狐疑地問道。
他一問,我笑得更加不可收拾,想起那日他臉上滿是那些女人的胭脂印,我又重新滾到床裡面去了。
承德被我笑得莫名其妙,挑著眉毛看著我一個人在床上笑得開懷。帳外有人送了浴桶過來,承德吩咐他們抬進來,又加好了水,這才回頭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一看到這大浴桶,就想起了前些日子在諾頓王那裡做牛做馬的日子,如今看到這承德也不懷好意地看著我,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一臉防備地問道:「幹嗎?」
「你說呢?」承德笑得一臉的不懷好意。
我看了看他,又瞄了瞄那浴桶,「你要洗澡?」問完了就後悔,真是廢話,總不能用它來喝水。
承德笑。「對了一半。」他過來雙手就把我從床上抄了起來,「身上都臭了,懶丫頭,快點洗澡。」
「不行,不行。」我急忙喊,「你出去,我自己洗。」
「怕什麼?又不是沒見過。」承德臉上雖然笑嘻嘻的,可手上卻不含糊,三兩下就把我剝了個精光,丟進了浴桶之中。我一下水,忙把自己抱成一團縮進水裡,看承德站在我臉前不慌不忙地脫他自己的衣服,忙說道:「不行,不行,這桶小,等我洗完了你再洗吧。」
承德挑挑眉毛,不理我,身上那件髒兮兮的外袍已經被他扯了下來。
「我身上可髒啊!我都半個月沒洗澡了!一會兒水洗黑了你別怨我啊!」我又威脅道。
承德微皺了下眉頭,還是不理,身上的衣服更少了。
「啊!少兒不——」我這裡話還沒有喊完,承德一手按了浴桶邊,一下子就跳到了水裡,水花濺了我一臉。
「呸——」我吐著濺到嘴裡的水,用手摸了把臉。再睜眼,承德那張妖孽臉已經近在咫尺,於是,我不喊了,老實地選擇了沉默,順便把自己的身體又往後挪了挪,又挪了挪。
「背上癢?」承德輕笑道。
「癢?」我有些摸不著頭腦,傻呆呆地看著他。
承德笑得跟偷了雞的小狐狸似的,給我飛了媚眼,然後滿意地看著我一哆嗦,笑道:「那幹嗎總蹭浴桶啊,就算背上癢也不能不學好啊。」
我怒,忘了自己的處境,衝著他張牙舞爪地就撲了過去。剛到半路,看到他竟然奸笑著向我張開了胳膊,才發現中計,可這個時候想再倒回去也不可能了,於是在慣性的作用下,我可真是「全身心」地投入了他的懷抱。
隨著承德胳膊的收緊,感受到他強健的身體,我在他懷裡僵住,一動也不敢動了。
「笨丫頭,」承德輕聲說道,「我今天已經累得沒有力氣了,就算有這壞心也沒有這壞勁了,不用這麼防我。」
「真的?」我抬頭,透過朦朧的水汽看承德亮晶晶的眼睛。
「嗯。」他慵懶地輕聲哼道。
「真的幹不了壞事了?」
承德輕輕笑笑,點了點頭。
這次我樂了,一掃剛才的龜鱉樣子,用手抵著承德的胸口就跪直了身子。看到承德這副靠在浴桶上懶洋洋的樣子,臉色被水汽蒸得有些微紅,晶亮的眸子,紅得有些妖豔的唇,我的心卻蠢蠢欲動起來。我馮陳楚楊可向來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敵進我退、敵疲我擾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啊。
「榮兒,你幹嗎?」承德驚問道,忙抓住我不安分的手。
「嘿嘿,你說呢?」我笑道,笑嘻嘻地逼近他的俊臉。
承德無奈地笑,輕聲說道:「不可以落井下石。」
不落井下石?那我對得起掉井裡的承德麼?我沖承德賊賊一笑,沒理會他那個茬,伸手抬了抬他的下巴,笑道:「妞,來給大爺笑一個。」
承德衝我嫵媚地一笑,我只覺得自己的魂都要飛了出去,忙強穩住心神,用手摸了他胸口一把,調笑道:「過來,給大爺香一下!」說完就湊過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看他的唇紅得耀眼,忍不住又過去啄了一下。
俗話說得好,總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這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還是有些人貪便宜掉進了河裡。當我捕捉到承德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時,也下意識地想收身回來,可是卻發現已經晚了,他已經扣住了我的後腦,狠狠地吻了過來。看這情形,好像是我一直在勾引他,人家明明都說了累了,不想了,誰讓你非不要命地去勾引人家呢?我這不是哭都沒地方哭去嗎?
在被他吻得迷迷糊糊中,我突然更加深刻理解了那句話: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在情慾中迷失之前,我也徹底明白了一句話:男人的話如果可以信,那麼豬也能上樹了。我還自己體會到了一句話:承德的話如果可以信,你離變成豬也不遠了。
那日的一場大戰,諾頓王的主力徹底被打散,只餘下不足萬人護了諾頓王往草原深處撤去。承德已命人帶了精銳騎兵前去追趕,不過大家心裡也都明白,這不過是為了壯壯聲威,順便趁亂再撿點便宜,要想把諾頓王打死,攻佔他的老窩王庭,有些不太現實。這場仗勝在出其不意,論勢力,瓦勒還沒有深入西羅盟人地盤,徹底滅了他們的實力。尤其是去年瓦勒和大周剛剛打了一架,雖然勝了,可元氣已有些損傷,再加上東邊還有一直不怎麼安分的高麗,瓦勒需要顧忌的東西太多。而承德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所以,瓦勒和西羅盟的這場戰爭目前來說是以瓦勒的勝利而暫告一段落。
西羅盟人走了,赫褳族人就出現了,帶著他們的部落,帶著他們的牛羊,從格黛兒草原深處出來,要來接管他們的草原。那赫褳王不但遣來了使者,還順帶送來了給承德的禮物——草原上的花朵黛蓮娜。
我這次可真是氣得要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怎麼又是黛蓮娜,她不是在諾頓王那裡麼?她不是流產了麼?流產了好歹也得休息幾天吧?勞動法還規定女性流產期間可以休息呢,怎麼這黛蓮娜公主就這麼敬業,帶著內傷就又來搞公關了?我暈了,真的氣暈了。
「榮兒,你先坐下來,別轉了。」承德說道。
我氣呼呼地在帳子裡又轉了兩圈,怒道:「他們怎麼這麼無恥啊?黛蓮娜上次害咱們那麼慘,他老爹不知道麼,怎麼還好意思往這裡送啊?還點名要送給你,幹嗎?以為你沒見過女人啊?還是真以為他女兒是天仙下凡啊?」
承德笑笑:「這是兩國之間經常用的手段,皇家的女兒不就是如此用的麼?」
我一下子愣住,皇家的女兒,難道就是戰爭裡的附贈品麼?承德看我發愣,以為我想到了自己的事情,生怕我多想,急忙說道:「她和你不一樣,榮兒,你不要亂想。」
「她當然和我不一樣!」我說道,「我沒有亂想,只不過我很討厭她。」
「我知道。」承德輕輕說道。
「那你還要留下她?」
承德默默點了點頭,靜靜地看著我,「赫褳王已經給老爺子上了書,說了要把黛蓮娜送給我,要兩國永結友愛之邦。老爺子已經答應了,還要讓我帶了她上繁都,恐怕那詔書過不了幾日就要到了。」
我一下子僵在那裡,好半晌反應不過來。
「為什麼會這樣?」我幽幽問道,「你答應了?」
「榮兒,你也是生於皇家,你知道,有些事情我們是做不了主的。」承德嘆口氣,說道,「我想老爺子是在打這草原的主意,有了黛蓮娜,就有了佔著這草原的名號。」
「那赫褳王沒有兒子了?」
「有一個,在繁都,不過估計也活不長了吧。」承德冷冷說道。
我心裡有些震驚,明白了皇帝的陰險,只要想法除了赫褳王的兒子,那麼作為赫褳公主的黛蓮娜就成了這草原的繼承人,而如果黛蓮娜嫁給了承德,那麼這草原就要被皇帝當做陪嫁「拿」過來了。
「赫褳王是傻子?」我問道。
承德冷笑一聲,說道:「他是不是沒有關係,只要赫褳的百姓是就行了。」
看著眼前笑得冷酷的承德,我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只待在那裡,說不出話來。承德看我這樣,忙掩了身上的殺氣,臉上又掛上了平時那溫和的笑容,笑道:「榮兒,你會不會怨我?」
「怨你?」我笑,搖了搖頭,說道,「你又不喜歡她。」
承德望著我笑了,把我拉入懷裡,低聲笑道:「這才是我的榮兒,我就知道你不會像凡俗女子那樣胡亂吃醋。」
我白他一眼,說道:「少拍我馬屁,我是不吃醋,因為我本身就是個醋缸。我不怨你,只是因為知道你不會喜歡黛蓮娜,也不會就這麼聽老爺子的話。」
承德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額頭,嘆息道:「還是我的榮兒懂我。」他頓了頓,又淡淡說道,「連赫褳的王子身體都那麼弱,別說這嬌滴滴的公主了,如果她受不了途中的勞頓暴病身亡了,老爺子也不能怨我,你說是不是?」
承德話語中透露出的冷冷殺氣讓我不禁打了個冷戰,承德感受到我的反應,把我抱得更緊。
「這草原你不要了?」
承德笑了:「要!但卻用不著通過一個女人,再說家裡還一團亂,草原就先等等再說吧。我可不想讓老大在家裡作威作福,而我卻要帶著你和孩子來這草原上放羊牧馬。」
「孩子?哪裡來的孩子?」我奇道。
承德笑笑,柔聲說道:「我們的孩子,即便現在沒有,以後也總會有的,我得為你們作長久打算。」
聽到承德如此說,我只覺得心裡隱隱作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身體原本的主人早已經死去,我,只不過是靠著丁小仙的法術附在上面的一個魂魄,雖然這身體還是活的,是熱的,能走會動,可卻也是早已經在閻王爺那裡掛了號的,這具身體,怎麼可能還會孕育出孩子?
原本並沒有打算長留在這裡,可是照這樣子發展下去,感情似決了堤的洪水,竟有些控制不住了,只會讓自己越陷越深,我該怎麼辦?
承德看我沉默不語,只道我是憂慮以後的事情,輕笑道:「傻丫頭,別想那麼多了,以後有我,還怕我護不住你?」
我無言苦笑,他哪裡知道我心中的掙扎是一個去與留的問題。去,回到我原本熟悉的世界,有親人,有朋友,有我早已適應的社會,也許我不會活得出眾,但起碼我可以讓自己做到活得輕鬆;留,我就只有承德,而他,真的只屬於我一個人麼?他輸了,我還可以陪他去吃苦,哪怕是死,我都不會怕,可是他要是贏了呢?成為皇帝的承德,還會是面前這個寵我、愛我的承德麼?
不管我願不願意,我的身份都是周國送來和親的公主,瓦勒皇帝寒昭的皇貴妃,承德的……庶母我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這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趕出腦袋,不要想了,再想就要崩潰了!管他什麼公主不公主,皇妃不皇妃的,老子反正是要走的人,想這麼多干嗎?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好了。
想到這裡才覺得心裡舒服了些,又瞅了瞅承德的漂亮臉蛋,想這廝生在皇家,又長得這麼招人,不知道以前有過多少老情人呢,輪到我也絕對不可能是初戀了,就算以後老娘拍屁股走人,估計也不至於讓他「純真」的心靈受到多大的傷害。再說了,就憑他的抗打擊能力,傷害一下也沒什麼事,就當我幫他成長好了。
自己心裡一想開了,立刻覺得輕鬆起來,連看承德的眼光都不一樣了。承德看我突然又變得神采奕奕起來,臉上略掛了些防備,問道:「你又想到什麼了?」
我衝他嘿嘿一笑,順便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道:「沒什麼,就是看你長得好看,我高興!」
看到我這副潑皮無賴狀,承德也只得無奈地笑笑,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