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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錯愛》第4章
你毀了我做好人的機會

  在全校都知道豐二被許樂天教訓後的第三天,有事外出的朱程終於回到C大。

  王見王,沒有想像中的血雨腥風,甚至沒有劍拔弩張的緊張場面。兩位老大打著哈哈,你拍肩我握手親熱如至交兄弟。

  沒人知道他們達成什麼協議,眼見為實是,C大校園又安靜下來。

  校領導也終於從辦公桌下爬上檯面,一面作威嚴狀一面掏手絹子擦汗。

  肖文冷眼看這出鬧劇,徹底置身事外。

  那夜與許樂天的見面,是他重生後第一次正面的,近距離的與十八歲的許樂天相會。

  相遇之前,他想盡辦法躲避,因為心裡還在乎,所以無法坦然面對。

  等到真實的面對面以後,獨自走在月光底下,他漸漸意識到,這個人已經不是他愛過的那個男人。

  不是那個他全心全意愛戀,用半生時間相對,最後卻背叛他的男人。

  他正走到空無一人的籃球場,停下來,站了很久很久。

  原來,他愛過的那個人已經不存在這世上。

  其實他早該想到,重生前的那場車禍倖存的幾率太低,或者,下意識不願意去想。

  他慢慢的坐在籃球場上,夜露深重,他平躺在冰涼地面,伸展四肢。

  月亮仍在深藍近黑的天空緩緩行走。

  肖文躺在那裡,細細的回想他與許樂天的相遇,相戀,二十年裡種種瑣碎小事:樂天第一次為他過生日,送他一把刮鬍刀,因為他抱怨被壓在下面不像男人;系裡想送他出國,他婉拒,陪同學去機場,樂天卻急惶惶的追來,抓到人就死摟著不放;樂天喜歡在他洗澡的時候來騷擾,他就假意幫他洗頭,趁他滿頭泡沫睜不開眼,飛快洗完溜出去;他年輕資歷淺,評不上職稱,樂天瞞著他去威脅領導,遠遠看到他來,躲到校長的辦公桌下,害他成了全校的笑柄……

  他靜靜的躺著,靜靜的微笑,發現自己原來曾經幸福,如此幸福。

  那個他愛著的人,曾經如此愛他。

  直到天邊漸漸發白,遠處傳來隱約人聲,肖文活動了下僵硬的手腳,緩慢的站起身。

  腳下發軟,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在場邊絆了下,他扶住一棵樹,站穩了,輕拍樹幹。

  「別了,樂天。」

  接下來的日子肖文很忙碌。

  他默寫了前世讀過的幾篇在專業領域引起轟動的論文分寄到國外幾家著名學府,同時附上自己的就學申請書。

  這些論文在二十一世紀也是具有超前性和突破性的,何況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對方驚為天人,很快都寄來回信索要進一步資料。

  肖文不敢剽竊得太過分,認認真真的寫了兩篇論文,闡述了自己的學術觀點,再寄了過去。

  這次回信花了點時間,一個月後,肖文只收到兩家名校的入學許可。

  量雖然少了,質卻很高,都是世界知名的一流學府,而且對肖文提出的攜眷要求也很大方,只要肖文通過面試,可以同時解決妻子的簽證。

  「妻子」,肖文看到這個詞,怔了怔,他曾經以為這一生都不會與這個詞有交集。

  不過,現在已經是另一生啊……他微笑了。

  這個月裡那女孩子的傷很有起色,肖文不敢再去看她,等她搬回女生宿舍,每天在附近晃悠,偶爾遇見她被同學扶著散步,兩人遠遠目光一觸,都迅速別開頭,卻分明看到對方的眼中笑意。

  這種心有靈犀的溫和感情讓肖文很舒服,也很珍惜。

  校園內平靜了很長時間,豐二銷聲匿跡,朱程和許樂天分別約束自己手下,驟眼看去,C大師生和睦齊心治學,不愧人文薈萃,學術氣息濃厚的象牙寶塔。

  肖文卻不敢掉以輕心,他認定自己和那女孩子都必須離開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現在他最苦惱的是,怎麼才能改大年齡好結婚?

  自從發現《聖經》能讓他心情平靜,肖文去圖書館借了舊約和新約全書,每天臨睡前讀兩段。

  這天正讀得入神,床板忽然響了兩聲。

  肖文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下鋪睡著李睿,後者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這種「聯絡方式」。

  李睿又敲了兩下,隔了會兒,悶聲悶氣的道:「哥們,不理我啊?」

  肖文笑,心懷大暢,忍不住頑皮,在上鋪使勁捶了兩下床板,抖落不少灰塵,聽到下面李睿雞貓子鬼叫再探頭道:「你說呢?」

  李睿頭臉上儘是灰塵,兩隻眼睛骨碌碌瞪著他,突然伸臂拐在肖文脖子上,硬要把他拉下床。

  肖文大笑,邊笑邊求饒,差點眼鏡都掉地上,李睿終於饒了他。

  「今兒我生日。」李睿搔了搔後腦勺,在肖文臉前作勢晃了晃拳頭:「不來的後果你知道了?」

  肖文忙不迭的點頭,李睿這才滿意的哼了聲,搖搖擺擺的出了寢室。

  肖文看著他的背影收不住笑容——本以為永遠無法修復的友情,已失去的朋友卻回來了,老天爺待他太好。

  他笑眯眯的扶好眼鏡,看看時間,下午沒課,該是去讀書館看書時間,或者再抽空寫信給那兩所大學,能不能帶了人過去再結婚?

  出門的時候忽然覺得忘了什麼,肖文站住了想了想,想不起來。算了,他心情好,應該不是大事。

  一路走到圖書館仍是覺得心裡有點梗,等他坐下,翻開專業書,那點小情緒立刻拋到九霄雲外。

  讀了一會兒,覺得八十年代的專業書實在是落後,肖文忍不住在書頁的空白地方填注,寫了兩個字又覺得不妥,乾脆問管理員老師要了疊白紙,一邊看書一邊補上自己二十年所學的知識和累積的經驗。

  他寫得全神貫注,沒留意有個同學經過時看了他一眼,隨即定在他身後,這方的怪異又引來第三個人,第四個人……一會兒,肖文身後已聚集了數十個學生,單看眼鏡的厚度就知道是圖書館一族,也只有這些學子中的精英才能體會肖文所書寫的東西的價值。

  他們自覺的保持安靜,哪怕激動得滿臉通紅,偶爾看到不同意的觀點,相互打手勢和傳紙條交流,不知誰先開始,學生們紛紛拿出紙筆抄錄肖文的文字。

  肖文寫得有點累,放下筆,活動了下手腕,決定休息一會兒,改寫信。

  他另攤開一張紙,也不用打腹稿,刷刷刷直接寫。

  身後的學生們一看,哇,純英文,肯定是更艱深的問題,趕緊要離得近的人把牛津詞典拿下書架,手裡的筆跟著只管動。

  寫了兩行,有點傻眼,再寫兩行,徹底傻眼。

  「老、老師……」最先到那位壯起膽子拍拍肖文的肩,肖文猛回頭,異口同聲「啊!」,雙方都嚇得不輕。

  一群學術狂眼睛裡只看到公式和論證,竟沒注意肖文只是個跟他們年紀相若的少年,而肖文更驚異,自己背後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多人!?

  一個人和一群人相對傻瞪了半天,先發言的仁兄實在忍不住滿心疑惑,再次打破僵局:「同學,你這篇英文……論題到底是什麼?」

  這一問顯然問出眾人的心聲,齊齊點頭,期待肖文的回答。

  「啊?」肖文怔怔的拈起那張紙:「這個……只是一封信……」

  沒等眾人齊齊發出失望的嘆息,圖門館後門「砰」一聲被推開,一個同學滿頭大汗的撞進來。

  「安靜!」管理員老師起身喝道:「圖書館是讓你隨便跑的嗎?你哪班的,名字報上來!」

  「我……我……老師……」那孩子靠著一架書氣喘吁吁,細看手腳都在哆嗦,似受了極大的驚嚇,「……老師……後面有……有死人……有女人死在那裡!」

  管理員老師沒聽清,「你胡說八道什麼——」

  「砰!」她轉過頭,看到角落裡的少年推倒了桌子,她正要呵斥,抬眼卻見少年的臉色蒼白,鏡片後的眼睛裡一片絕望的空洞。

  那絕望像一場風暴,吞噬了他和所有注視他的人。

  老師和一群學術狂都呆住了,呆呆的看著肖文跌跌撞撞的推開所有擋住去路的書桌、書架、人。

  他推開後門,奔了出去。

  「聽說沒,圖書館後面發現一具女屍,豔屍,被人先姦後殺哦。」

  「那豈不是……裸體?」

  「當然,聽說是中文系的系花,大美女!」

  「啊?哪個暴殄天物的孫子干的!」

  「操!老子今天生日,你們盡講些晦氣事!都閉嘴,吹蠟燭!」

  他怎麼能忘記!?

  怎麼可以忘記!?

  肖文不停的跑,一口氣不歇的跑,眼睛一瞬不瞬的大睜著,卻沒有一樣事物進入視界。

  他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腦子裡一遍一遍迴響前世李睿生日聚會時的幾句對話。

  轉過拐角,肖文迎面和人結結實實撞上,他被撞得後退兩步,踩到什麼鋒利的東西,腳心一陣尖銳的刺痛。突如其來的疼痛刺激得肖文渾身一震,稍稍回覆了神智。

  顧不得看自己撞到誰,肖文喘著氣,繞過仍站在原地的那人繼續跑。

  右肩被一把扣住,肖文下意識的掙扎,對方力量大得出奇,硬是用單手把他扳轉身。

  肖文正要拚命,抬頭卻看到熟悉的臉。

  ……樂天。

  不,不是三十八歲的樂天,是十八歲的許樂天。

  他只怔了下,又開始掙扎。

  「放開!」

  「不用去了。」許樂天放開他,側身靠到牆上,四條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大漢圍攏來,將他和肖文護在中心。

  肖文又退了一步,受傷那隻腳踏到實地,劇痛一路延伸到心臟。

  他惡狠狠的瞪著許樂天,直到眼睛充血,一字一頓的道:「是她嗎?」

  許樂天沒有看肖文,他想了想,昂高頭,後腦勺枕到牆壁上。

  他想抽菸,但煙盒空了。

  他望著天空。

  天空很高。

  廢話。

  許樂天點頭。

  肖文猛的轉身想衝出包圍,四條大漢訓練有素的朝中間擠,逼得他後退。

  肖文瘋了一樣拳打腳踢,四人毫無所覺的承受,一步一步前進,肖文一步一步退到牆邊。

  當脊背撞上牆壁,肖文終於忍不住崩潰。

  「放我出去!」他一把抓住許樂天胸前衣襟,拼盡全力揪扯,鼻子抵到他臉上,鏡片後血紅的眼死死的瞪著許樂天的眼睛,「放我出去!不然我殺了你!」

  許樂天微微眯了眼,不動聲色的回望他。

  「她已經死了,你能做什麼?放你出去,放你出去陪她一起死?」

  「不關你事!你以為你是誰?許樂天我告訴你,你誰都不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你他媽就不該在我面前出現!」

  「我樂意陪她死,我樂意!」

  「誰都可以死,她不可以!」

  「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

  許樂天做了個手勢,四條大漢之一利落的抬手下劈,剛剛還氣勢洶洶的肖文眨眼間軟倒。

  許樂天垂眸看了看皺得亂七八糟的前襟,也懶得拍平,又伸手到褲袋裡掏了掏,還是沒煙。

  「操。」他低聲罵,轉身就走。

  四條大漢默不做聲的跟上,走在最後的只用一隻手拎起地上的肖文,扛上了肩。

  一群人迅速消失,拐角那邊,越來越多的師生團團圍住建築工地中的一堆碎磚,正是肖文當時撞見豐二的現場。

  廢棄的空教室。

  偌大的教室一半用來堆放廢舊課桌板凳,另一半突兀的安置著一張兩米長一米寬的長案,案後還有一張舒適的高背椅。

  許樂天坐在椅內,背靠椅背,雙腳卻蹺在案上。

  四條大漢叉著手筆直的站在他身後,肖文被扔在佈滿灰塵的地面。

  許樂天在等人買菸來,順便想些不著邊際的事。

  比如,他為什麼對地上那小四眼特別有興趣?先還可以說是想收他做小弟,後來小四眼當面拒絕,自己也懶得勉強,為什麼聽說那小妞出了事,第一個念頭就是阻止小四眼亂來?

  地上的肖文動了動,許樂天看向他,一隻手在案上無節奏的敲擊。

  肖文又動了動,出乎意料,他沒有馬上睜開眼跳起來,而是翻了一個身,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許樂天耐心的看著他,良久,肖文的聲音傳出來。

  「她叫什麼名字?」

  「操,你的妞,你問我?」

  「……她叫什麼名字?」

  「林安吉!」許樂天翻白眼。

  安吉……ANGEL……他的天使。他想保護她,他想娶她,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肖文又沉默了半晌。

  「是誰幹的?」

  「不知道。」

  「是不是豐二?」

  「不知道。」

  肖文放下手臂,坐起身,再用手撐住地面,緩慢的站直了。

  他似乎已經恢復了鎮定,只臉色仍然蒼白,愈發襯得眉眼異樣的黑,眼睛裡的血絲褪去,鏡片後的雙眸清明的望著許樂天。

  「……為什麼要幫我?」

  「不知道。」許樂天停下敲擊的手,挑眉看他,「可能老子看你順眼。」

  肖文眼光閃了閃,霎時間許樂天似乎從他眼中看到什麼,卻又什麼都來不及看清。

  「謝謝。」

  肖文轉身走到門邊,拉開門,許樂天在他身後道:「我和朱程談過條件,沒有真憑實據,我不能拿豐二怎麼樣,也不能明目張膽的罩你,不管你要做什麼,好自為之。」

  肖文靜靜的聽完了,迎面走來許樂天的手下,肖文淡淡的看了一眼,兩人錯身而過。

  手下獻上新買的煙,又回頭看了看肖文的背影,道:「難怪人家說小白臉沒良心,自己的妞死得那麼慘,看他的臉色也沒什麼。」

  許樂天動作迅速的拆封取煙,點燃了深吸一口,才懶洋洋的道:「有一種人,面上越看不出,心越狠。」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肖文回到寢室,李睿的生日聚會已經散了,醉燻燻的睡得正香。

  他沒有洗漱,直接脫了鞋爬上床,拉高被子摀住頭臉。

  什麼都沒想,居然很快睡熟。

  第二天被李睿吵醒,晃著拳頭問他為什麼爽約,肖文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翻過身,脊背向外。

  李睿愣了幾秒,破口大罵,算老子犯賤,熱臉貼別人冷屁股,再理你老子不是人!

  摔門聲驚天動地。

  又過了一會兒,肖文起身,爬下床,走到門邊覺得腳心冰涼,回來坐到床邊穿鞋。腳底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他沒有理會。

  站起身,看到桌上放著《聖經》和國外名校的回信,一起拿在手上。

  出了門,腳板很疼,一晚上沒有取眼鏡,鼻樑很酸,眼睛很澀,頭髮很亂。

  肖文慢慢的走出宿舍。

  校園裡一夜之間多了不少制服警察,肖文在女生樓口站了數秒,一個小警察懷疑的看了他好幾眼。

  肖文轉身走開。

  他慢慢的,一腳高一腳低,一瘸一拐的在校園裡兜圈子,終於等到他想見的人。

  教務主任陪同一個與安吉長得八分像的中年人在一幫警察的簇擁下進了女生樓,半個小時後,中年人呆著臉行尸走肉般下樓,身後的警察手上拿著滿滿噹噹的明顯是女孩兒的日用品。

  肖文迎上去,假裝被某個拿書的警察撞到,警察手裡的書撒了一地。

  肖文忙彎下身幫忙揀拾,最後揀起那本《聖經》,卻直接遞給那中年人。

  中年人木木呆呆的接過,看著肖文轉身離去,低下頭,《聖經》卻是有折頁。

  翻開那頁,詩篇一百零九。

  「我所讚美的神阿、求你不要閉口不言。

  因為惡人的嘴、和詭詐人的口、已經張開攻擊我。他們用撒謊的舌頭對我說話。

  他們圍繞我、說怨恨的話、又無故地攻打我。

  他們與我為敵以報我愛。但我專心祈禱。

  他們向我以惡報善、以恨報愛。

  願你派一個惡人轄制他、派一個對頭站在他右邊。

  他受審判的時候、願他出來擔當罪名。願他的祈禱、反成為罪。

  願他的年日短少。願別人得他的職分。

  願他的兒女為孤兒、他的妻子為寡婦。

  願他的兒女漂流討飯、從他們荒涼之處出來求食。

  願強暴的債主牢籠他一切所有的。願外人搶他勞碌得來的。

  願無人向他延綿施恩。願無人可憐他的孤兒。

  願他的後人斷絕、名字被塗抹、不傳於下代。

  願他祖宗的罪孽被耶和華記念。願他母親的罪過不被塗抹。

  願這些罪常在耶和華面前、使他的名號斷絕於世。

  因為他不想施恩、卻逼迫困苦窮乏的、和傷心的人、要把他們治死。

  他愛咒罵、咒罵就臨到他。他不喜愛福樂、福樂就與他遠離。

  他拿咒罵當衣服穿上。這咒罵就如水進他裡面、像油入他的骨頭。

  願這咒罵當他遮身的衣服、當他常束的腰帶。

  這就是我對頭、和用惡言議論我的人、從耶和華那裡所受的報應。」

  肖文把厚厚一疊信件丟入火中,火焰瑟縮了下,試探著舔上去,躥上去,雄雄燃燒。火光映在鏡片上,反射出血樣的光。

  肖文扶了扶眼鏡,淡淡抬起頭。

  天很高。

  廢話。

  耶和華做不到的。

  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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