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我們還不熟
「我們……我們其實還不熟……」韓武在心裡斟酌著各種用語,「所以,我不是太瞭解你說話的方式,你的意思是……」
你到底什麼意思,你倒是說啊!說啊!
左維棠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複變幻莫測的那副神態,「哦,你不懂?」
「我……」這個語氣,這個神態,我到底該回答懂?還是不懂?
「你們在聊什麼?」魏老頭被自己的徒弟給哄出了廚房,心裡快慰的覺得自己這個古板的小徒弟還是有些孝心的,看到沙發上坐著的韓武,才突然意識到,裡面那個不是自己的小徒弟了,面前這個才是。
韓武頓時亮了眼睛——師父看來還是有點用的!只是這興奮勁還沒衝到頂時,就在左維棠變也沒變的神色裡驟然下降。
左維棠撇著嘴,冷冷嘲笑了一聲——怎麼?以為魏叔出來就能轉移話題?
「咦?你倆怎麼了?小棠,你別欺負人家。」雖然不明白事由,但一點不妨礙老頭護短。
左維棠瞥了一眼韓武,兩人異口同聲說道:「沒事。」
而後又不期然的互相對視了一眼,韓武心說,沒想到這麼挺喜怒無常的一個人,還是知道點尊老敬賢的,多少顧忌著老人家的面子,沒有真的在老頭面前扯開了臉皮亂說。
而左維棠,除了神色陰沉不明的與韓武對視一眼後,就什麼也不願多說了,一個人沉悶的坐在沙發上,抱著雙臂,像是想心事,又像是發呆出神。
老頭可管不了這麼多,對於這個新到手的徒弟,雖說有些衝著那根百年好參去的意思,但是多少還是有些稀罕的——不說其他,就憑他有門道弄到那麼好的一根東西,也值得老頭另眼相待了!
於是新結成的師徒兩人,便相攜坐到了沙發前,韓武溫和的回答著魏國手問出的所有的稀奇古怪的問題,俗語常言,老小孩,老小孩!
對於韓武來說,這位新得來的師父可不就是個小孩子心性。
除了開始幾句,還像一個正經長輩一樣,問了問韓武學習的進度,生活狀況,以及對本專業的想法以外 ,驀而轉了風向,開始就現代社會的各種弊端詢問他的意見,問完了,還意猶未盡的插播自己的見解。
最讓老人激忿填膺的就是那個剛剛被經緯國提及的大師兄——早年也是老頭最為得意的門生,只是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去學了西醫外科,現在也是一方名士了——被老頭批得一無是處,就差沒掛上孽徒的稱號了!
如果真的是個年少而人情不通的人坐在這裡,可能就真的被老頭的這番話給說得,順著老頭的話走了,可是韓武卻能從這一連串都不帶重複的罵話裡聽出老頭濃重的失望和莫名的驕傲!
他這個大師兄再不是,也是老頭的第一個徒弟,他可以罵,別人卻指責不得的。
再者說,即使韓武現在涉入的醫學行業並不精深,但也知道,像他大師兄那樣,中醫外科學得都快出師的情況下,轉去西醫還最後成了醫學聖手!
這裡面的天賦,是他活了兩輩子也不敢期冀的。
所以,即使老頭失望的很,卻也掩飾不住他對自己收徒眼光的沾沾自得,以及些許的,對大徒弟成就的驕傲。
而看透這一切的韓武,對老頭激憤下所罵的話,全部充耳不聞,只笑眯眯的端著一張平和溫順的表情仔細聽著,間或的,給老頭續上一點茶水——罵了那麼久,也該渴了不是?
老頭罵得舒心了,越發覺得自己這個最後的關門弟子收對了!心裡得意洋洋的同時,決定先讓經緯國在學校裡好好帶著他一下,不要等送到自己這裡學藝的時候,什麼都只有半斤八兩!
一旁被老少師徒二人忽視的左維棠,起先是有點不悅——但這不悅卻並不是衝著自己被忽視而來的,而是他在韓武那裡一而再再而三碰的壁!使他有史以來第一次有了憋屈的感覺。
但眼光掃到韓武那種乖順安和的表情時,心裡跳動的怒火與憋屈,在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居然慢慢的消散了去。
即使沒有興趣聽他們之間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卻依舊沒有離開自己的座位,反而在看著那樣一張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稚嫩感的側臉時,一不小心,走了神。
左維棠一直不是一個會委屈自己的主,不說他出櫃後確實有過的一段荒唐日子,就是他還在部隊時,手下那些大頭兵裡,高的,矮的,白的,黑的,健壯的,清秀的,什麼樣的他沒見過。
但就是這麼不設防的,突然出現了一個這樣的並不惹眼的男人或者還稱不上男人,就這麼入了他的眼界。
【你不知道你要什麼,而我知道我要什麼……】
在撞到他的時候,左維棠就意識到這個人就是剛剛在位子自語這樣一句話的人。
無端的,他在扶住這個人的一剎那,起了一絲好奇心,想知道什麼人能大言不慚的說出這句話。
但第一眼,不可不承認的是:他失望了!
板寸頭兒,清秀的臉,不到二十的年紀,身材都還帶著點少年人的稚嫩感呢!不客氣點說,壓根兒就是個孩子。
果然就是一句現下年輕人慣用的,凸顯自己與眾不同的宣告語!他煩躁的想。
他不相信一個孩子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就是他,即使知道什麼能愉悅自己的身心,卻也從不敢說自己始終清楚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準備放開他走人時,卻無意瞄到了那雙眼睛。不純澈,但也不渾濁,裡面藏著的東西很多,多到不像是一個年輕人的眼。
沒有貪婪,但也沒有少年人該有的蓬勃的生命力,更多的是……潭水一樣的平靜,像是什麼都驚不起波瀾。
這麼一看,還帶出了一些熟悉感。
這……不是那次在酒吧裡一直跟著自己的眼睛嗎?
【你不知道你要什麼,而我知道我要什麼……】
這句話就像夢魘一樣,牢牢的跟著他,吃飯睡覺工作,不管他樂意不樂意,總有很多東西摻和了進去。
他要的是什麼?他要什麼?他要什麼?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一向繁忙的腦子裡居然被這個問題找了空隙。
是,他過得算是恣意了。
可是,……總還是少什麼!
直到……在受到魏國手之托,去找經緯國辦事時,再次偶然遇到他。左維棠不信命,更不信所謂的緣,但是……
【你不知道你要什麼,而我知道我要什麼……】
不期然的,他又想起了這句話,想起了那雙眼睛;莫名的覺得,也許……總會有些東西是不受人力控制的;也許,這個給他怪異映像的人能帶給他點什麼也未可知。
即使不能,他也自信自己並不損失什麼。
他自信自己能玩的起一場這樣的遊戲——唔,或許,這並不同於以前的任一一場遊戲,也許……時間的終點裡會有答案告訴他。
於是一份份有關於韓武的資料被送到自己面前,一份份枯燥寒磣的生平資料,看得他實在得不出這個孩子不同尋常的結論。
可是,他的那句話卻一天比一天清晰的出現在他的意識海裡,而那雙不出色的眼睛也慢慢在他腦子中變得明亮。
他覺得自己也許可以得知他更多的東西,總要找到點什麼證明自己的眼光確實沒有變低——私家偵探,二十四小時探查。
那個叫韓武的,一年來的舉動,一點點的攤開在他眼前,隨著這些數據的增加,這個人的形象由那雙只停留在薄紙上的眼睛形象,慢慢飽滿起來。
直至那一天,他翻著案頭上最新一期的資料時,居然發現岳家的一個小輩居然也惦念上了他……而今天,則是一個少女與他狀似情侶的相約……
無名的怒火襲上心頭,好東西……果然到處都有人惦念,是嗎?
……
當經緯國擺好了桌,布好了菜,走到客廳來叫幾人去吃飯時,猛然撞見左維棠的眼神——他這個發小自那次去找自己,偶遇了韓武,知道他是他們學校的學生後,到現在,不過個把月時間,居然就……
經緯國不禁頓了頓步子,下意識的掃了掃被這個眼神鎖住的韓武。
「吃飯了!」他開口喚道,不給自己去深想的機會,但若有所思的眼神卻透露他的思想並沒有就此打住。
四人移步餐廳,桌子上有著兩盤看著異常慘不忍睹的食物,另幾盤都是正常的家常飯菜,而更不巧的,韓武落座的地方,正對著兩盤不知所謂的食物。
韓武狠狠抽了抽面皮,依舊端著他那張溫和的臉,安分的坐下,只在心裡不斷狂嘯——今天是他霉運日!就不該出門的!
一落座之後,他就立刻知道這不是巧合,看看經緯國那笑的見眉不見眼的表情,再看看他夾道自己碗裡的菜,再聽聽他說的話:「小五,來,這是師父今日知道你來,特地給你做的,嘗嘗!」
「師兄客氣。」韓武忍了又忍,終於是伸出自己綿羊小爪,狠狠夾起一筷子的軟塌塌黑乎乎的食物,塞到經緯國碗裡,「師父疼我們是一樣的,師兄也吃。」
魏國手高高興興的看著面前的兩徒弟友愛的畫面,突覺自己果然是有伯樂之才。
經緯國沉默了很久,也沒敢把碗裡的東西給扔出去,只恨恨的拿筷子戳了一下,再看韓武——我是教授,可以當了你的課!
韓武靜默的回視——可你也是師兄……起碼,展現一點點師兄愛!
兩人視線默默的交匯交纏乃至蹦擦著火花。
「啪」的一聲,左維棠把筷子拍到了桌面上,引來三人的注意。
「怎麼了?」老頭不明所以,他剛剛完全沉浸在自我虛幻的美好世界裡了。
「魏叔,我突然想到我剛剛和韓武說的那件事,不得不現在去辦?」左維棠半闔著眼皮,裡面的色彩被統統遮住。
魏老頭愣愣的看著左維棠,還不知道要做什麼反應,那邊左維棠已經站了起來,笑的滲人的扣住韓武的手腕,嘴裡輕輕說道:「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韓武一被扣住手腕,就知道這人不知怎麼,又抽了!這次他可什麼都沒做,只跟經緯國較勁來著,怎麼又惹到他了?看看那個勁道,憑他的本事,根本沒有掙開的希望。
他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團不明食物,再想想被這個正抽著的男人帶出去的後果,毅然決然的站了起來:「是啊,師父,左先生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我們還有一件急事要辦,下次過來再一起吃飯啊!今天就讓師兄陪你吧!」
左維棠聽著韓武的話,嘴角勾了勾,手上勁道鬆了鬆,韓武話音一落,不給老頭反應的時間,就拉著韓武出了門。
只徒留還沒弄清楚情況的魏老頭,和一臉憤恨咬著筷子的經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