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初次印象
「你怎麼還真的跟那些人一樣了?玩玩也就算了……」韓武端著茶愣在廚房門邊,腦中無端閃一個疑問——這又是什麼劇情展開?
「你這幾年玩的也夠了,好歹你這兩年比較收斂,爸那邊氣好不容易稍稍散了點,再說大哥那邊,也需要你回去了。」
韓武聽著這短短幾句對話,當下就將已經踏出去一半的腳給收了回來,將茶水和水果放到了流理台上。
轉身過去把廚房門給掩住,聲音再次隔斷。
他無所事事的在廚房裡轉悠了幾圈,最後撐手跳到流理台上坐著,拿起本該給客人的茶水,自顧自的小酌起來。
時不時的還給自己剝一個橘子吃著。
突然,廚房的門被推開,韓武頓住往嘴巴裡塞橘子的舉動,尷尬的舉著橘子對著左維棠笑笑。
「你怎麼進來了?」韓武將流理台上堆著的橘子皮,悄悄的往自己身後塞了塞,擺上乖覺的表情,端起一杯還沒被自己沾染的茶水,遞到左維棠面前,「喝茶不?」
左維棠頓了頓,先是有些不明白韓武的舉動,這樣躲起來喝著招待客人的茶水這種十分不具教養的行為,並不像這個年輕卻在某些方面比他還老道的人做的。
而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一樣,看了他一眼,「外面的話你聽到了?」
說著順便接過了茶杯。
「就幾句,也沒聽到什麼。」韓武嘀咕。
「先出去吧。」左維棠摩挲了一下杯子,又將杯子放到了托盤上,端著托盤就走了出去,完全不給韓武拒絕的機會。
韓武無語的看了看對方的行為,心思轉了幾轉,最後還是跳下了流理台,將身後的橘子皮全部塞進垃圾桶裡,然後整了整衣衫,走出去。
沙發上坐著的三個女人在韓武走出來的第一時間裡,立刻齊刷刷的扭頭去看他。
韓武溫和的笑了笑,草稿也不打的解釋著:「家裡沒有熱水,燒水費了點時間。」
三個女人端起面前顯然已經沒有那麼熱氣騰騰的茶水,靜默無言的認可了他的解釋。
韓武走到沙發前,略略頓了頓足,客廳的這套沙發其實很大,但是中間的長沙發已經被左維棠的母親和姐姐做了,另一端的轉角沙發上歪著那個叫珍珍的小姑娘。只剩下這一端的轉角半長沙發可以坐人了。
但,一坐下,就得和左維棠貼在一起了!
就在韓武猶疑著要不要坐下的瞬間,身後一股力量猛地拉了他一下,帶得韓武身體不受控制的後仰,最後終於又被一托,坐在了左維棠的身邊。
「……」韓武無語的看了看身旁的男人,決定繼續保持沉默就好。
沙發周圍的另外三人,不約而同的露出了微妙的神色,一時間,圍繞著茶几而展開的五人半環形坐著的狀態裡,陷入了一種奇怪的靜默裡。
「維棠,不管怎麼說,你明天該回家了。」終於,還是在座最為年長的女士優雅的打開了這種怪異的僵局,而話題的指向性,韓武估摸不好。
「……」韓武繼續埋著頭,玩著沙發旁邊的抱枕,他一點也不瞭解現狀,盲目的插進去,不會有利於任何一方。
「……」左維棠無言的看了看對方,既沒有拒絕,更沒有答應。
「維棠,不管怎麼說,那裡才是你家,你不可能真的一輩子不回去吧?」一旁的姐姐終於有了幾分不滿的神情了,「爸當年也只是氣急了,雖然這些年一直給你下了不少絆子,其實還不是想你回到『正道』上,你這兩年明明也好多了……」
說著,像是突然看到了韓武的存在,後面的話立刻卡在了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更叫人難受。
「……」被各種目光再次洗禮的韓武。
氣氛又一次詭異的沉默下來,好半天,韓武終於是有些坐不住的挪動了幾下屁股,立刻引來旁邊人毫不客氣的栗子,敲在了腦門上,還帶著一些安分點的教訓意味。
「二姐,你跟我媽回去吧,我不會回去的,老頭什麼時候打心眼裡認可了,我再什麼時候回去。我不覺得我在走什麼歪道,就我這幾年的成果,不說給國家交了多少稅,起碼也是增加了就業崗位的。」左維棠平心靜氣的說著,頭一次說了這麼長一段話,還不帶什麼火藥味。
長沙發上的兩位女人雙雙一怔,這還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左維棠願意說這樣一段話,往年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她們使了什麼手段,他都是沉默以對。這種和他比沉默比堅持比靜坐的極具意志力的活,她們毫無疑問是沒有勝算的。
每年都是要雙方僵持著坐到深夜,直到她們絮絮叨叨說的口乾,也不見對方動搖,她們才會死心離去。
可今年……
兩個女人微微調轉了一點視線,去看那個她們一直刻意忽略的男人。
很年輕以及很古怪!
在座的兩位女士平日裡,並沒有什麼面見自家兒子或弟弟的伴兒的機會,並不瞭解自己兒子(弟弟)的男人在面見自己時,
該是什麼表情和態度。
但即使不同於正常的媳婦女友面見公婆親戚的態度,可,怎麼也不會像這個人這樣吧?
左母和左維棠的姐姐相視一眼,確信在對方眼中都看到了一絲困惑的神情。
惶恐?沒有。
討好?沒有。
畏懼?沒有。
不耐?也沒有。
總而言之,她們倆在韓武身上沒有看到絲毫具有強烈指向性的情緒。
而這個男人在她們一踏入這個空間開始,也十分自覺的保持著遠離她們眼界,不讓她們膈應的態度,這一點在她們看來,說明他還是個有眼介力的人。
但,事情真的像她們想的那樣嗎?
這個男人到底是一開始就遠離了她們的問題核心圈,還是她們一開始就自己遠離了問題的核心圈呢?
看看這個房子,五六年了,也從沒有見過能像今天一樣,家具飾物一件不少。
看看面前擺著的茶,還是上好的鐵觀音,她們家那隻什麼時候會有用好茶招待人的自覺。
再看看現在,這個一向以決勝意志力和打持久戰為自豪的男人,居然現在就開了口?
兩位女人自覺她們今日失算很多。
而自從左維棠開口後,又一次接受目光洗禮的韓武,明顯感覺到這一次的目光比前幾次都要犀利的多。
看著一直盯著自己看的兩位女人加一位丫頭,韓武終於是伸手揉了揉臉,看著她們說道:「伯母好,我是韓武。」
左母微微怔了怔,這才想起,她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韓武放在眼中,以至於,對方一直沒有自我介紹或者被介紹,而她們卻一點也沒想起這一茬。
兩人眼裡有些微的尷尬,對於韓武,最開始,她們故意的冷落和忽略,大部分原因還是出在左維棠的身上。
他出櫃這麼多年,最早時候的一些荒唐她們也隱隱聽了一些,而那些,都一再的告知她們,她們的兒子或者弟弟,絕對不是什麼好的。
所以對於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左維棠房子裡出現的男人,兩人的感情其實有些複雜。
既有一種女人直覺上感到的不安,也有一些故意為之的厭惡,還有一些,自己孩子去禍害別人的愧疚。
所以,現在看到韓武這種帶著恰當適宜的禮貌的自我介紹,反一時不知道怎麼接口。
察覺到這種尷尬的韓武,立刻笑著給兩人的杯子蓄水,然後慢悠悠的說:「我是京都
醫學院的一名學生,寒假了,暫時沒地兒去,多虧左維棠收留我在這裡住。」
話裡話外透著的那種他與左維棠目前還相對比較單純的關係的意思,反倒叫兩位女士不知道如何反應起來。
而對於韓武這一番輕描淡寫的敘事態度,身旁另一位可沒有什麼好態度,嘲笑般的哼哧了一聲,不客氣的捅破對方的謊言,「你們聽他鬼扯!」
立刻噎得韓武剩下的話全部消聲。
手上動作頓了頓後,又繼續起來,對於這樣的左維棠,最好的態度不是去爭執,而是去漠視。
隨後的氛圍,在幾人有意經營的態度裡,就慢慢的相對和諧起來,除了時不時要跳出來刺一把,妄圖戳破這種表象的某人,在座的另外四位都在儘量保持著自己的風度,說著各種刻意修飾過的言語。
即使是那個一開始很活躍,到母親和外婆開口後,就立刻識趣的噤聲的小丫頭也在努力去營造這樣的氛圍。
韓武從漫無邊際的聊天裡一點點摸索出了在座三位女人的心理。
左母願意維持著和善寬和的態度來對待韓武,一來是因為,今天因為韓武的在場,現場所達到的狀態,已經是幾年來,她們來找左維棠最好的狀態了。
左維棠雖然從來不會對她們不敬,也學會對著她們克制性子,但是無止境的意志力比拚卻不是她希望得到的。
二來,不管真假,其實五六年的時間都過去了,左母心中早就慢慢的接受了左維棠性取向不同的事情了。
對她來說,這件事情雖然讓她失望之極,但只要一想到,這個人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正和自己血脈相連的人,畢竟是自己唯一的兒子,而跟著自己這個任性的母親這麼多年,各種不好都經歷過,只要他能真的好,其實她不太在乎其他了。
而現在,韓武的出現,雖然依舊不能讓她完全敞開心扉去接受左維棠的性向,但是起碼能讓她呆在這裡看到兒子不同於比以往拼意志力的僵硬面貌。
即使,這樣的場面是有些刻意維持,她也願意去做。
最後,在晚餐前,三個女人面上帶著各種微妙神情,欲言又止的對韓武和左維棠二人相攜送她們出門的身影,看了又看後,才禮貌的告辭離去。
而這邊,母女三人才剛走,一直壓制著脾氣的某人立刻爆發,捉起了韓武的衣領,一路拖回到客廳,狠狠的摔在沙發上後,居高臨下的看他。
「跟你說過了,別摻和進來。」
「哦……」韓武立刻擺好了坐姿,縮在沙發上,仰著臉去看他,「你是要我做地下的啊?」
「你……」左維棠氣窒,「你腦子怎麼長的?那一群裡可沒有你這樣的羊,你摻和進去,早晚後悔!」
韓武歪了歪腦袋,伸手去拉他坐下。
「……我要是後悔早就後悔了。」他含糊不清的咕噥,難不成他還不清楚什麼樣的家庭能養出這樣一頭猛獸。
「明天除夕了,你真不回去?」等到左維棠坐下後脾氣微微好轉,韓武才發問。
那三代兩對母女,來這裡的最終期望——讓左維棠回去對著他的父親服個軟,一家人一起過個年。
左維棠撇著嘴沒什麼好口氣,「回去等著吃槍子兒?」
韓武一怔,從剛剛和左母他們的淺談裡確實能隱晦的發現,左家現在也就只剩下左父對左維棠是完全的不諒解,但真的能嚴重到這個地步?
他們畢竟是父子不是嗎?
話題擱置,因為韓武對這父子兩人之間的死結到底結得有多深一點也不瞭解,冒然的指示左維棠去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也許只能適得其反。
而最後,在左維棠要起身去叫外賣時,又想起了另一茬,「你媽最後問你真想自絕後路是什麼意思?」
左維棠拿電話的手一停,也帶了點茫然的去看韓武——什麼意思,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而看著左維棠這副樣子的韓武,心裡卻突然靈光一閃,沒有後路與退路嗎?是不是說,他們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