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番外十五:愛如蹦極(八)
「媽的,這可是有十二樓的高度啊!原來演習也是會死人的!」在失足的那一瞬間,齊霖心中惡狠狠的咒罵。
思緒紛轉間,他不知道十二樓的高度,人做自由落體需要多少時間,夠不夠他回憶完一生,而實際上,他沒有回憶太多,一張張佔據他生命曾二十多年的臉只倏忽一瞬閃過,最後定格,而後牢牢盤踞在他眼前的,卻是一張相熟不到一年的臉孔。
原來人真的是要在生死一瞬的時候才能看清自己。
他想起自己大學時一年暑假去玩蹦極的時候,那時候那個給自己綁安全設施的男人告訴自己,墜落的一瞬間想起的那個人就是你放在心口上的人。
他沒信,因為那時候的他從高高的跳板上往下墜的一刻腦子裡一片空白,除了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外,他就只能聽到自己急速鼓動的心跳聲。為什麼沒有所謂的人出現?
因為你知道你不會死,你知道你永遠到不了最低點,有一根線會牢牢牽著你,把你扯回原點。你有很多機會,你有很多未來,你有很多……
而現在……現在……齊霖閉眼,要有機會……要有機會……操!要真的還有機會,他一定要去發揚一把男人的氣概,把黑閻羅那個悶騷給推倒!
只可惜……這下就是不死,也該殘了!
咔嚓——
齊霖的心髒猛地一縮,陡然察覺自己的降落趨勢減緩,直至三秒左右的繼續下滑,而後停住——被拉住了?!
「操!」齊霖向上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帶被一雙有力的手給揪住,對方正學著蜘蛛俠或者蝙蝠俠,從八層樓處的一個通風口裡,牽出一截攀援繩,他正一手抓著攀援繩一手勾著自己的腰帶。
「我不是幫你引開那幫龜兒子了嗎?你怎麼不跑?」齊霖狠狠啐了一口,撇開眼的瞬間,發現眼眶裡湧出了一些霧氣——原來沒有繩子也能回到終點。
他們在穿過G8區,眼看著要和增援部隊匯合了,卻被那群向蛇一樣奸猾像狗一樣靈敏的A14給發現,再次被那群人追得像喪家犬一樣。
直至最後,齊霖覺得這樣終究不是辦法,這是演習,而實際上,他覺得這對黑閻羅來說就是戰爭。
他不能接受俘虜或失敗!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無需任何人灌輸,就牢牢的盤踞在齊霖的腦子裡。
在被追趕的途中,兩人被迫進入了演習區邊緣處的一處廢棄的訓練廠房。訓練廠房處樓宇林立,地形復雜,高矮地勢錯雜,對他們來說,是有利又有弊的。
利在於,容易躲藏,弊在於,不知道裡面是否已經布滿了敵人的狙擊手。
最終,在進入廠房前,齊霖握了握槍,決定自我犧牲一把!
他滿臉肅穆而莊嚴的對這臧言說道:「我去引開他們,順便檢驗是否有埋伏,首長,你自己想辦法繞過這一區,和增援匯合。」
齊霖暗想,日,老子一定帥爆了!幸好這只是演習,不用真的玩命!
臧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反倒看得齊霖有些心虛,有那麼些被看透的意思,使得他再頂不住對方的視線,立正敬禮後,抱著槍跑了出去。
這一跑他才知道,對方雖然將他們逼迫到了這一區,但是顯然他們的布置也並非十分充分,尤其現在又只有他一個人跑出來,對方那邊十分束手束腳,也不敢貿然行動,生怕真正的黑閻羅又逃脫了!
這就是機會!
齊霖知道憑自己的三兩重,想要撂倒這一群毒蛇那根本就是痴人說夢。但是借助對方的拘束消耗一點對方的生力軍,對他來說也是賺到了!
他是干嘛的?他就是來當炮灰吸引戰斗力好讓他首長跑路的!
而現在……他的首長正化身蜘蛛俠掛在他的正上方,撈住了他的小身板,救了他一命。
「上來,用手攀住我的腰!」臧言厲聲喝道。
齊霖下意識根據指令動作,一個翻轉,手腳並用,攀住了黑閻羅的腰際,臉正貼著對方的腹部……這姿勢!操!
臧言卻顧不得那麼多,齊霖一攀住,他就一手抓著繩子,一手空了出來,反手從背後的馬甲上拆出一顆手榴彈,順著八樓的通風口一連扔了幾個進去,只聽一陣陣象征性的爆炸聲響起,裡面緊接著傳來一陣陣咒罵聲。
「干!我早說了對上他要小心,讓你們一個個吹的,弄得自己像天下第一似的,現在好了!全軍折在這裡了!」
在齊霖不顧指令跑進了廠房區的同時,臧言也抿了抿嘴,跟在了他後面,進入巷道後,黑閻羅嫻熟的借著各種障礙物,一路造成齊霖一人闖進來的假象。
兩人一明一暗收拾了好些生力軍,也幸虧發現他們蹤跡的只是一只十二人小隊,等到齊霖跑上一棟廠房頂端的時候,恰好吸引了剩下一共七名隊員的所有注意力,而在他失足的那一瞬,臧言卻只跑到了八樓,在看到對方跌落的一瞬間,臧言只感到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雙巨怪的手狠狠握住了一樣。
再顧不得多想,隨手抓了一根攀援繩就跳了出來,幸好……
臧言抓住齊霖腰帶被慣性拖著往下墜的一瞬間,他這麼想,幸好……抓住了!
手掌一陣撕裂的疼痛告訴他,高強度摩擦下,他的手掌一定被撕開了;肩胛骨出一陣錯位似的骨裂聲告訴他,估計臂膀也這一次也傷慘了!
可是他看了看抬頭先是一陣茫然看著他的齊霖,而後爆粗一句粗口而顯得毛躁發怒的他,無端覺得心情很好!
真的是……幸好!
而不帶他感慨完,上方那些沒來得及拉住齊霖的A14的混蛋們顯然對他們倆的處境更為感興趣!
正所謂得來全不費工夫說得大抵就是他們!他想對方一定這麼想著。
黑閻羅眯眼看了看對方七人一起消失在十二樓處的身影,心裡默默數著數,顧不上回答齊霖的話!
就是現在,他齊霖呼喝道:「上來,用手攀住我的腰!」
最後一擊……十分漂亮!「……那幫龜兒子……完了?」聽著通風口處傳來的叫罵聲,齊霖有些怔愣,太不真實了!
剛剛他還命懸一線呢!
「干!臭小子,龜兒子罵誰呢?」裡面的人全部攀住了通風口,露出腦袋朝下看。
齊霖抿了抿唇:「……」不與死人計較!
「你順著我的身體往上爬,然後順著繩子爬上去,再把我拉上去。」臧言朝上瞟了一眼,對掛在自己腰間的齊霖吩咐道。
齊霖點頭,驀而察覺不對勁,「你手臂怎麼了?」
臧言牽了牽嘴角,「暫時廢了!」
先是重力作用下不知道脫臼還是骨裂,而後又不管不顧的掄起膀子扔手雷,現在過了腺上激素爆滿的時刻了,一陣陣劇烈的疼痛立刻席卷了他,使得他是暫時使不上勁了!
齊霖傻了,轉臉去看軟軟掛在一旁的那只臂膀。
「別看了,快往上爬,不然一會另一只手也該廢了!」臧言催促。
齊霖朝上看了一眼,另一只手掌心處已經滿滿的全是鮮紅的血水了!他眼睛突了突,喉嚨處咕噥兩聲,像有氣卡在了那裡似的,上不上下不下,難受得不得了。
他攀附著臧言這個人形的繩子,一點點爬了上來,直到他也拉住了攀援繩,和對方面對面平視的一瞬間,惶惶然失了神。
他嘴巴張了張,「咱們營地裡一直有一些流言……」
臧言直視他,嘴唇抿成好看的一條唇線,瞳孔狠狠一縮,沒有阻止對方說話。
「我剛剛以為自己要死了,首長……你知道我在那一瞬間想到了什麼嗎?」齊霖說著話,鼻息全部噴在對方臉上,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臧言這個人的氣息也……亂了。
齊霖高興的扯了扯嘴角,娘的,黑閻羅原來你不是機器人,氣息也會有不勻的時候。
「干!我說你們倆吊在那裡是准備談情說愛啊?」樓上突然煞風景的冒出來一句。
所有氣氛被打亂,齊霖往上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死人不說話,演習規則你不懂啊?」
……
「後來呢?」韓武聽得正在勁頭上,齊霖又停了下來。
齊霖看著韓武興味盎然的臉,笑了笑,「嗯,後來我好不容易爬上去,把他拖了上來,再後來我們終於是歷盡艱辛找到了增援部隊,找到之後,黑閻羅立刻被送到了中立醫院去了,我好好的,不能跟著,只能繼續回歸部隊參加戰斗。」
說出來的事情都變成了簡單的文字,沒有說出來的,才是藏在心裡的東西。
齊霖沒有說,在奔跑躲避的途中,很多次他都想自殺發個信號算了!他不怕輸,也不怕恥辱,但他實在不能再看著臧言白著一張沒有血色的臉再跟著他到處躲藏了!
臧言的傷勢有多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再拖下去,就不會是「暫時廢了」。
齊霖想說,想告訴他你不用自殺也不用被俘獲,我來!
但臧言只用一個無聲的眼神就轉達了他的堅持和立場!
「叱!」韓武沒好氣的嗤他,「誰要聽這個,我是說你們倆後來怎麼搭上的?你倆那樣怎麼看都是已經有點那啥了!最後誰先捅破的那層窗戶紙?」
齊霖騷包的一撂頭發,眼睛發光的看著韓武,「你說呢?」
「你男人先開口的?」韓武顯然不信。
「那必須的!我這臉蛋這身材這魅力,他不開口難道還指望我去倒貼?」齊霖一挺胸脯傲然道,內裡卻不住的撇嘴,那個悶**,想他開口還不如期待世界末日!
「演習結束後,我們就被拉回了營地,我們藍軍雖然輸了,但是我們右前鋒表現卻是不俗的,按理還是要嘉獎的……」齊霖絮絮叨叨的往下接著扯,「只可惜,黑閻羅一時半會回不來……」
「老三,聽說你家黑閻羅為了你光榮負傷還沒好呢?今天嘉獎大會他都沒到場啊!傷得那麼嚴重?別不是你趁機把人家給就地正法了導致人家『內傷』外傷一起迸發了?」丁全用大毛巾擦著頭。
「……」齊霖對他比了個中指,良久,囫圇吞棗似的說了句:「……我倒是想……」
丁全一怔,驀而狠狠將手裡的毛巾往地上一扔,跳到齊霖背上,「操!老三……你這麼快就倒戈了?」
齊霖將對方翻下去,轉而壓制住他,「媽的,還不都是你們害的,天天擱我耳邊宣揚黑閻羅的三好四德五講六優的!」
說著,又惡狠狠的揍了對方兩拳才覺解氣,丁全被打得唉唉叫。
「那啥……你進來時還給我說你不喜歡男人的……」丁全哀嚎,性向是那麼容易變更的嗎?他完全沒想過,自己每日的嘴賤的結果,就是將自己的兄弟親自送到了黑閻羅手上去了!
「嗯。」齊霖嗯一聲。
「嗯屁啊!」丁全急躁地拍大腿,為齊霖這副慫樣子著急。
齊霖掃他一眼,他不喜歡男人,他本來也這麼以為來著。
可對象如果是臧言……齊霖無端想起自己攀在對方腰際時,所感受到的那股屬於男人的氣概和一身充滿爆發力的肌肉,頓時口干舌燥。再一想對方最後被自己說得幾句話所打亂的氣息!
操!他不喜歡男人!可是他看上了臧言那個黑面神!
齊霖耙了耙頭發,轉而想到,沒事!是那黑閻羅先看上他的,四五年呢!這男人也真能忍,要是自己不來這鬼地方,他不是要繼續守著一張照片過上十年二十年……
齊霖為自己想到的事情感到欣慰,他的到來解救了一個繼而寂寞的男人!
而這個男人,嗯……他覺得還不錯。
「日哦!老三你別笑了,笑得忒猥瑣……」丁全看齊霖半天不吭聲,本以為他在整理思緒好和自己詳細分析分析,結果等了半天就等到對方一個迷蒙的笑容,頓時抖落一地雞皮疙瘩。
齊霖狠狠一掌劈過去,懶得再跟他說,翻身上床睡覺。明天還有一天的訓練要應付。
丁全無趣的撓了撓腦袋也翻了上去,一夜好眠。
一轉眼又是近一個月過去,這一個月裡,除了起先幾天,部隊裡還能時不時聽到一些關於黑閻羅英雄就『狗熊』的各種版本流言、傷勢愈合狀況以及他何時歸營的揣測外,到了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從一個半月前的那場演習的余波裡走出來了。
演習或者演習中受傷的黑閻羅與他們已經是沒有更多的關礙了,不管黑閻羅在不在,你還想好手好腳不挨削,就都得按照黑閻羅布置下來的最新訓練計劃去訓練。
牛一樣訓練,狗一樣無所怨言。這是他們的最新培養指標。軍營裡所有的人都這麼調侃。
齊霖聽著同班兄弟們的自我調侃,也跟著笑呵呵應了一句,在無人能探知的意識海裡則暗自叫囂——媽的,都能制定新的訓練表了,怎麼還不出院回營,傷得真有那麼重?
咔嚓——
像是那一次他從高樓上降落時聽到的聲音,齊霖神經質的驚醒,為著半夜突發的一聲細微到大部分人都聽不到的聲音。
齊霖瞄了一眼對上呼聲震天的「大部分人」之一的丁全。
「呼……」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怎麼還不回來……」
「咔嚓……」
又是一聲,齊霖一怔,立刻輕巧的翻身下床,跑到陽台邊上。
這個新宿舍是他新人集訓結束後跟著分配時重新安排的,也算是個高級住宿區了,雖然比之黑閻羅那樣的還是差了不少,但好歹也算是一個生活點了。
也幸好丁全夠死皮賴臉,他們兩人被重新分到了一起,還挑了個向陽的二樓兩人間,規格不敢說多好,比起新人宿舍卻能說一個天一個地了!
「你……」齊霖有些怔忪,看著樓下面那個穿著一身軍裝,吊著膀子也依舊十分有氣勢的男人,「你回來了?」
對方看到齊霖探出腦袋的樣子,不由壓低了自己的帽簷,遮去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光彩。而後再抬眼和齊霖對視時,又是那雙深沉的眼了。
臧言盯著齊霖看了半天,突然捏了捏手上的一個東西,又是非常輕微的一聲「咔嚓」聲,引得齊霖眯眼要去看是什麼東西。
正在齊霖探著身子往下看的時候,臧言卻突然一個利落的轉身,走掉了。
「?」齊霖愣在陽台上。
這男人半夜玩上這麼一遭是想干嘛?耍自己呢?
看著男人走到對面樓,進了黑黝黝的樓道後,他忽然一愣,他怎麼住到對面去了,他明明左後方那棟樓五樓507室的才對!
他看著對方一層樓一層樓的往上,沒當他上了一層的時候,那層樓的感應燈就會自己亮起來,一個吊著膀子的高帥軍人在裡面慢悠悠的走著。
他知道我在看他嗎?齊霖微微仰視對面突然亮起了燈的四樓走道。
他也想見我!突然這個念頭像是平原裡突然瘋長的青草一樣,在齊霖的大腦裡恣意生長起來。
所以他半夜回了營地才跑到我樓下!
所以他特地換了宿舍,就是為了能住我對面,時不時的看到我!齊霖眯眼看對方爬上了四樓後,五樓走到的燈就不再亮起,等了一會,一間宿舍亮起了燈,一個男人慢慢走到了陽台上,回視著齊霖。
這男人悶騷啊!暗戀了我四五年!齊霖像著了迷一樣,暈乎乎的想著,他伸舌頭舔了舔唇,突然特別想爬下去再爬到對方的宿舍陽台上。
「老三?」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迷糊的呼喊。
冷風吹來,齊霖一個哆嗦,回神發現自己已經騎在了陽台的欄桿上——操啊!他在想什麼!
他趕緊爬下來,往宿舍裡面跑,臨關陽台門時,又忍不住往對面四樓的一個陽台望去,那個吊著膀子的男人還在那!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是沒來由的,齊霖知道對方一定笑了!
或者似笑非笑著!
操!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兩章,這個番外就完結了,然後就全部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