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丫頭的秘密花園
我最喜歡的人是爺爺奶奶,最喜歡的地方是屋後的菜園子,最喜歡的動物叫“海子”。
在住在這個大房子以前我在另外一個地方,奶奶說那裡是省城,叫“濟城”,我們現在這裡叫“海陽”,在濟城的邊上。
在濟城的時候我和媽媽住在一個火柴盒子一樣的房子裡,早上媽媽送我去幼稚園,然後她去上班,我在幼稚園裡等到天黑的時候媽媽又會來接我。幼稚園裡有很多小朋友,但是沒人和我玩,因為我說的話他們聽不懂,他們還說我是啞巴,不會說話。所以我也不喜歡和他們玩,我和自己玩。
再後來媽媽也不送我去幼稚園了,我就在家裡等她回來。天黑了的時候我會把房子裡的燈都打開,這樣她在外面就不會迷路拉,看著燈亮的地方她就能找到我。有時候媽媽回來會帶好吃的給我,有時候她一回來就抱著我坐在門廳的地上哭,哭得聲音啞啞的再去做飯。
我和其他的小孩子一樣有爸爸的,不過他去了好遠好遠的地方。媽媽說爸爸回來要買很貴的車票,爸爸沒有那麼多錢,所以要在那個好遠的地方賺錢,等他回來後還會帶禮物給我。我的錢罐罐裡有很多硬幣,我想問媽媽爸爸住的地方叫什麼,我把錢罐罐裡的都給他寄去,這樣爸爸就能早點回來了。可是我不敢問,我怕媽媽哭,媽媽一哭我也想哭的。
再後來我就被媽媽送來這裡,我就再沒見過她了。開始的時候,媽媽經常打電話來。奶奶接電話時,我站在小凳子上閉著眼睛豎起耳朵仔細聽,媽媽喜歡慢慢地說話,聲音低低的,聽她說話象渴了很久的人喝了蜜糖水一樣。有好幾次我想告訴她爺爺種的南瓜爬藤了,奶奶的丁香夜裡偷偷開了花,我又多了個牙洞。可是沒機會了,我想和她說話的時候她就再沒打過電話來。
爺爺奶奶說大人都忙,媽媽忙完了就會來接我。我暗地裡歡喜,等媽媽忙完了,爸爸也掙夠車費了,他們就一起來接我。恩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的。
我繼續安心地等。
我喜歡和爺爺一起去鎮子上散步,學著爺爺的動作把手背在背後沿著湖邊慢條斯理地走。海子是個沒耐性地傢伙,他總是跑的很快,跑到我快見不到他了他才又回頭來找我們。我討厭自己一個人上街,有次幫奶奶買醬油,鎮上的小孩子在我後面笑,一邊笑一邊說:“小啞巴不說話,說話的是個大結巴;結巴哭結巴笑,結巴學狗汪汪叫。”我把醬油瓶子往他們身上扔,可惜扔到一邊去了,我只能哭著跑回家。
有次奶奶和徐嬸嬸坐在廚房裡剝豆角,奶奶歎著氣:“你說我們囡囡說什麼她也都明白,可這水靈靈的丫頭為什麼就是不肯說話?”
我會說話啊,我靠在門邊邊想。我和爺爺種的小南瓜小絲瓜說話,我和角落裡的丁香花米蘭花說話,我和老梨花樹上的大疤癤說話,我還和海子哥說話,連下魚天出來的那個小蚯蚓我都和他說過話。他們知道我這幾天牙疼;他們也知道我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會看著月亮想爸爸媽媽,死勁地想;他們還知道我想爸爸媽媽時候怕給爺爺奶奶聽到都是咬著被角流眼淚的。所以海子每次看著我都象看個小可憐兒似的,這個大笨蛋!
海子是個大笨狗。奶奶說他叫鸚哥蘭養羊犬。狗怎麼去養羊?象我養海子一樣,每天端一大盆剩菜剩飯給他嗎?那羊羔羔白雪雪的毛也是海子在幫它們洗澡嗎?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我問過海子以前養羊的事,他象看白癡一樣掃了我一眼溜達走了。
其實他才是個大白癡,我記得有次我捉蝴蝶,蝴蝶飛到他鼻頭上站住了。我說:海子哥,表動。他真的沒動。可惜等我要捉住那個蝴蝶的時候,他受不住癢癢,打了個大噴嚏把蝴蝶嚇走了,還噴了我一臉的口水,把奶奶笑得腰都笑彎了,幫我洗臉的時候她還在笑。
我頂頂生氣海子的眼裡不是我一個。哼!他喜歡小叔叔好象比喜歡我還要喜歡。哼!
那個傢伙,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笑我矮,還說我沒飯桌高!六歲的娃娃能有飯桌高嗎?爺爺說我還是小寶寶的時候把尿撒到小叔叔身上,我捂著嘴巴偷笑:活該!敢笑我。我以後一定長得比他高,等到那時候我就把他塞飯桌下面叫他和海子在一個碗裡吃飯!哼!
不過那個傢伙很會剔魚刺哦。他眼神比奶奶好,手也很巧,剔過刺的魚肉還是整塊的。後來,後來還把那塊魚肉放到我碗裡。真是好奇怪,他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魚的?
為了這個我好象忘記他笑我矮的事情了。
其實,其實我有一點點喜歡他,那天晚上我在院子的角落裡和丁香花聊天,我有點害羞地承認。小丁香,你表告訴別人哦。我覺得他有點象我爸爸。我爸爸的照片你看過沒有?他笑起來左臉上會有一個酒窩,小叔叔也有,不過不明顯。你說,他會不會就是我爸爸?
可惜小叔叔不經常來,奶奶說他還在讀書。以後每次他來我就纏著他玩,我希望能找到機會證明他是我爸爸。他帶我和海子去大陽湖叼魚,去鎮口看老頭們下象棋,在鎮子裡逛累了,他給我買一毛錢一大塊的梨羔糖給我吃個飽。每次走到要拐彎的地方,他就問:“丫頭,向左向右?”我坐在他肩膀頭上,故意拉扯他或左或右的頭髮與耳朵,樂的咯咯地笑。
有時候他回來很安靜,眼神裡藏著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他陪爺爺在書房下棋,我就溜到廚房裡挨著奶奶聽她和徐嬸嬸聊那些雞毛蒜皮。偶爾他自各兒坐花廳裡打棋譜,點支煙燃在煙缸裡。我坐在角落裡偷偷地看他,大氣兒也不敢出,竭力想從他臉上搜刮到我腦子裡關於爸爸的那些殘餘的印象。
後來有一次他打著棋譜抬頭發現我,青煙渺渺中他黑瞳瞳的眼睛望過來,我好象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他走過來摟住我抱我坐回原先的位置,指著紅木花幾上棋譜說:“小傢伙,這個是叔叔的世界”他的下巴擱在我腦門上,我呼吸裡全都是他的氣味,暗自猜想是不是就是我爸爸的味道。
“我覺得你好象也有個屬於你的世界。”他的聲音很低沉很慵懶。“雖然你不愛說話,但是我感覺得到。”
我好奇怪他是怎麼發現的。我的世界嗎?爺爺沒刮乾淨的鬍子?奶奶身上的花香?徐嬸嬸手裡的脆皮雞翅膀?園子裡長得懶洋洋的菜苗苗?那串青澀的小葡萄?風裡搖弋的丁香?還是從滿洲窗投射來的陽光打在地磚上班駁的光影?還是海子哥飛奔而來時飛揚起的耳朵和毛髮?
我歡喜不甚的這一切……都是我的世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