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吃了這麼多的館子，還是李威哥的手藝最好。”

　　我正吃著，突然聽到王晶的聲音，我停了停，繼續把先前看中的那片木耳夾到嘴裡：“我做的菜是不錯，但要說是最好，卻未必。”

　　“也許，不過在我心裡，李威哥做的飯，一向是最好吃的。從當年的那盤餃子開始……”

　　後面的半句，他的聲音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

　　那個晚上。

　　那個冬天。

　　那個正月。

　　他被胡艷打罵，我把他帶到自己的家裡，給他下了碗餃子，也就是從那天，我真正的，把他當兄弟看了。

　　“說起來，我一直沒有問，你爸現在怎麼樣，他那個紡織廠現在還好吧。”

　　我放下筷子，語氣是帶點嘲弄的，那個紡織廠，當年是我家拿了大部分資金的。

　　“他？我不知道，不過紡織廠已經倒閉了。”

　　“倒了？”

　　我有點吃驚，在我的記憶裡，那個紡織廠是非常火紅的，吃飯穿衣，這是人的最基本需要，到什麼時候都離不了。按照當時的那個勁頭，紡織廠怎麼也不該倒啊。

　　“K市的廠，有幾個不倒的？”

　　他淡淡的說，我倒找不出話了。的確，這個城市邪氣，十年前，這個城市也著實有幾個全國都有名的廠，但現在，除了一兩家國營工廠在半死不活的喘氣外，其他的都倒了。

　　“那，其他的人呢？”

　　我應該說，我問這話，是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理的，工廠倒了，王老虎自己如何，他生的那堆孩子怎麼樣？印象裡，王老虎的那幾個孩子都不是奮發向上的類型，胡艷更不是能同甘共苦的，沒有了工廠，沒有了錢，王老

虎，說不定很落魄。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應該不怎麼舒服。”

　　王晶的口氣還是很隨便的，有一種陌生人的感覺。我心中一凜，我也真是昏頭了，還問。王晶是什麼人？其他的先不說，睚眥必報這一點，是絕對的，對付我，當年就會下黑手了。更何況是他一直恨著的王老虎了，就算

說是他的老爸，這傢伙，也不見的會留手。

　　“不提他們了，李威哥最近還好嗎？”

　　“你不是都知道嗎？”

　　“我是聽伯父伯母說了一些，但我希望李威哥自己說。”

　　我看了他一眼：“說什麼？”

　　“說什麼都好。”

　　“說我很煩你？”

　　“那也是好的。”

　　我再次無語，過去看武俠小說中經常有這樣的描寫，某某人運起神功，全力一擊，卻仿佛打在了棉花堆上，說不出的難受。當時還想著，用空了力，打在棉花上，也沒什麼，但面對王晶的時候，我終於知道了這滋味有多

難受。

　　而且王晶還不僅是棉花，真要形容的話，他更像一堆稀泥，打上去了，還要沾一手，不僅難受，更噁心。

　　“我有快兩個月沒有見李威哥了。”

　　“是嗎？”

　　“是，五十八天。”

　　他點著頭，目光直勾勾的看著，我又是噁心又是說不出的彆扭，這時候我就算再給自己催眠，也吃不下東西了。

　　好在這時候呂光回來了，有這麼個人在，這場酒席總算順了下來。

　　兩天後，我的飯店正式開張，一個月下來，生意倒是出乎意料的好，每天從早上開門就不斷的有打電話預約，從中午一直到晚上，不說包間，連散桌都能在一個小時裡全訂出去。

　　十個包間，三十台散桌，一天兩次八十席，從不多做一席，連前台的迎賓都對我說，其實是可以增加到一百六十席或者更多的，中午不說，晚上的三四個小時裡輪個兩三輪還是沒問題的。

　　當然沒有問題，但那就掉價了。

　　我開的店叫“大宋食坊”，叫這個名字，一是因為K市過去是北宋的都城，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我盡了最大的可能按古代的節日做菜。

　　現在的節日多，但其實過去的也不少，什麼寒食、上巳，還有現在已經不怎麼講究的人日、社日，再加上各少數民族的，要說天天都有節日過有些誇大，帶上二十四節氣，七天算一個節日還是綽綽有餘的。

　　按照古代的標準，什麼日子我就弄什麼東西。現在人圖新鮮，又講究懷舊，只是為了新奇都願意來試試，更何況，我弄的菜，還是不差的。只是一天八十桌，雖然還有請的其他的廚師，但當天的主菜都是我自己動手，一

天八十盤菜，說起來也不能說多勞累，但卻要比在魚魚時辛苦，主要是要操心。

　　在魚魚我只要做好自己要做的就好了，現在還要操心整個飯店的問題，雖然說生意好，但生意好也不是說什麼都不用管的。

　　生意好了，就會有人來挖角，雖然主菜是我自己弄的，但那兩個廚師也可以有樣學樣的，就算不正宗，似是而非的糊弄一下也能對付。

　　要操心采購，小家庭裡吃飯，上下浮動個幾毛錢都不是什麼大事，飯店中就不行了，一斤一天錯一毛，一個月下來就能錯個幾千上萬塊。

　　各個衙門也要上好供，連防疫站的都不能錯了，不然不定給你找什麼事呢。

　　我自己的收入比過去多一倍，體重卻少了七公斤，看的我老媽直叫心疼：“何苦呢，小威，你在你張叔那兒做的不是挺好的嗎？”

　　對此事，我老爸倒是有另外的說法：“男人就該有自己的事業！”

　　事業嗎？

　　在我的少年時代，也想過所謂的事業吧。好好學習，上名牌大學，出國留學。男人都是有掌控欲的，現代社會，無法做一個掌握千軍萬馬的將軍，但卻可以做一個操縱幾千萬、上億元資金的老闆。

　　那時候，我的夢想是一座城堡，對於具體做些什麼，並沒有明確的想法。但，毫無疑問，我是有事業心的，是想掌握著什麼的。

　　但現在，我所想的，只是掌握自己的生活。只是希望無論我高興或不高興，無論我成功或是落魄，都沒有其他人故意的因素。

　　聽起來，這種掌控和過去的夢想，也沒有太多的區別，但是，總感覺我的這種，特別的，酸澀。

　　自從我的飯店開張後，平均每個星期都會見到王晶一次，他規規矩矩的來吃飯，我也不會趕他。

　　有時候我在後台，他也會走過來和我打聲招呼，不過也就是如此了。有時候我會有些恍惚，好像，我們之間，其實，是沒什麼的。他不過是過去的一個普通朋友，和我沒有仇怨，對我也沒有執著。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真是那樣，該有多好。

　　他不做什麼，我當然也不會做什麼。不過也許覺得我比過去辛苦需要找個人關心了，也許是因為我的確大了，老爸老媽再次張羅起我女朋友的事，不過這一次我卻是能拖就拖，不能拖就賴。

　　“小威，你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媽給你找的都是很不錯的姑娘，工作好，人品好，樣子也好，比那當年的小秦啊，好一百倍。”

　　也許是怕我心裡有陰影，老媽這麼念叨，我卻更堅定了絕對不找女朋友的決心。

　　當年的小秦被逼到其他地方了，如果我再找一個……

　　王晶是安生了，但我知道這種安生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的。

　　挨不過老媽的念叨，我很多時候都選擇留在飯店休息，本來飯店的事情也的確多，倒不是多重要，就是瑣碎，要找點事情做，那是再容易不過的。

　　“你說你給自己找這罪受做什麼？”

　　呂光搖著頭，一臉受不了的看著我，十一月十一號，這傢伙也不知道是真沒有女朋友還是為了應景，反正是在這個光棍節來找我了。我一邊對賬，一邊道：“找罪受？我這是賺錢啊，少爺，不賺錢，我吃什麼？”

　　“你還缺吃的？”

　　呂光的聲音裡充滿了驚訝，我斜了他一眼：“少爺，就算我是廚師，沒米沒菜也做不出飯的。”

　　“李威，再裝就過了啊。”

　　“裝什麼？”

　　“靠，就憑你在威念的股份，三輩子也吃不窮你吧。”

　　“威念？”

　　我一愣，如果是在一年前，我可能還不知道威念是什麼，但這段時間在魚魚和張叔等人聊天，飯店開張後，我也沒少陪一些衙門裡的人吃飯，雖然說不怎麼深入，但也是聽說過威念的。

　　威念，可以說是K市最大的納稅戶之一，也是K市目前唯一一個拿得出手企業，經營面很廣，從房地產到日用百貨好像這個公司都有涉足，不過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最熟悉的還是幾乎每天大街上都能見到的八八超市。

　　“你才是過了呢，威念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真不知道還是裝的，威念就是過去的威光啊。”

　　“威光？”

　　“靠，真的假的，威光啊，就是咱們過去辦的那個公司啊，威光有限公司，還是你發起的呢，你可別說你忘了！”

　　“……我沒有忘。”

　　呂光看著我，聲音裡有點小心翼翼的：“你，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