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蠶娘
一進柔絲坊的大廳,抬頭便能看見純金打造,當今皇上御賜的牌匾巧奪天工。牌匾下方是層層遞退的木質展台,上面放著各色繡品。金絲銀線穿花繡,琳瑯滿目。最上面放著的是一個圓形的微型屏風,用朱漆的木頭裱著架子,上面繡的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狐狸,顧盼間仿若要從屏風上躍下來一般。
桑娘看了看那狐狸,又看看玄天青。他正垂了頭在八仙椅上坐下。抬頭便迎上了桑娘的目光,於是微微一笑。桑娘有些惱火的轉過頭,這死狐狸,竟然還笑得出來。前邊還在對著她甜言蜜語,轉身便有美人甜滋滋的直呼其名。這樣生就一雙桃花眼的男人,果然是不能要。
美蠶娘甜笑著親自端過茶水放到桑娘和玄天青的面前,轉身在一旁落座了,漂亮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在桑娘身上轉了幾轉,隨即抿唇一笑:「這個就是天青新娶的娘子吧。果然別有風情,和天青族裡那些個女子大大不同呢。」
這句話是褒是貶?玄天青可是狐族,族裡的女子向來以美貌著稱,這麼個說她,豈不是變著方罵她醜八怪?桑娘淡然一笑:「蠶娘過讚了。我們家天青不待見那樣的女人,才巴巴的選了我。真不知道是該說他有眼光,還是沒眼光。」
玄天青看看桑娘。她的笑意並沒有到眼睛裡去,眼裡有一絲惱怒一閃而過。玄天青淡然接口:「在我心裡,自然是只有娘子。所謂弱水三千,獨取一瓢飲,不就是這個意思?」
玄天青淡淡的聲音與話語讓桑娘的心震了一下。心裡的那一絲惱怒頓時一掃而光。蠶娘的臉色僵了僵,隨即掩嘴輕笑:「天青真是,這張嘴還真和以前一樣,就會說些好話兒哄人開心。」
他以前常常哄人開心不成?桑娘抬起眼角看了看玄天青。他看著她淡笑不語。桑娘隨即心裡懊惱,就算他以前如此又如何?與她何干?她何必要如此在乎?這隻狐狸如此這般,一早就知道他不是她的良人不是?不劃清界限,難道日後慢慢的被這些個嫉妒啃噬?!
正說話間,外間小二引著前來道賀的黑東生和汴滄月進了大廳。蠶娘趕緊站起來迎了過去,美目在兩人身上流轉一番:「早聞黑大人的大名,今日得以一見實在是蠶娘的福分。」說完看著汴滄月,猶豫了一下,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這是……」
「在下汴滄月,乃是平石鎮念桑樓的老闆。」汴滄月微笑著開口:「冒昧來訪,打擾當家的了。」
「這是哪裡的話,汴當家的可是請也請不來的大貴客呢!」蠶娘美目一亮:「兩位這邊請。」
「桑娘。」汴滄月露出他一貫的笑容,對著桑娘點點頭:「一別數日,桑娘可還好?」
「勞汴公子擔心,桑娘一切安好。」
桑娘微微欠了欠身。這邊黑東生在玄天青身邊坐下了。玄天青不悅的掃過汴滄月,視線落到黑東生的身上:「你的傷可是好了?」
黑東生淡然嗯了一聲。不待開口,那邊絲綢行會的人參觀完了蠶娘的柔絲坊從後院走了出來。遠遠的永家的人就笑著開了口:「以往只覺桑當家的刺繡是精雕細琢,今兒個見了美蠶娘的繡品才知道什麼叫做巧奪天工,實在是佩服,佩服啊!」
「唉,蠶娘不過是一些鄉下家傳的手藝,如何能與桑當家的相比,大家謬讚了。」美蠶娘推脫了一番:「以後還得靠著大家照顧才是。」
「蠶娘。你的奚秀芳不是名譽京城麼?怎的想著來這偏遠的平石鎮開柔絲坊?」玄天青慢條斯理的開了口:「擱這裡見著你,還真是驚喜呢。」
「天青這是哪裡的話。」蠶娘抿唇一笑:「這可是嫌蠶娘來此礙著你家的生意了?江南刺繡可是全國最大的市場,蠶娘前來拓展路子,也無可厚非吧?」
玄天青抬起眼睛打量了蠶娘一番,微微一笑:「這個自然。世間若論到做絲綢刺繡生意,自然無人能與蠶娘相比。」
「天青又說笑了。」蠶娘笑了兩聲。轉頭看著張三爺:「三爺。今兒個蠶娘開張大吉。三爺就賞個臉和眾家兄弟們留下來吃頓便飯吧。蠶娘從京城裡待了廚子,勉強還是能做幾個小菜的,和汴當家得念桑樓比起來自然是萬萬不及,不過好歹也是北方風味,就讓讓大家見笑,嘗個鮮。」
「蠶娘開了口,自然是要留的。」張三爺摸摸鬍子,微笑著點頭。桑娘輕輕皺了皺眉頭,看那永家的在三爺面前跟前跟後,小心伺候著。莫非又是永家的人在他面前搬弄什麼是非?
「桑娘。」
桑娘抬頭,玄天青已經站了起來,正在她跟前看著她:「左右無事,不如為夫陪你參觀一下蠶娘的柔絲坊如何?」
「汴某也正想見識一下,不若與你們同去吧。」汴滄月微笑著跟了過來,那邊蠶娘正在招呼絲綢行會的人,聞言抱歉的笑了笑:「如此,就勞幾位自行看看了,回頭蠶娘在旁院花園裡開席,幾位可一定要到場才是。」
「這個自然。」玄天青輕輕牽起桑娘的手:「娘子,隨為夫的來。」
三人順著長廊一路前行。柔絲坊分為前後四個院子。第一個院子是成品展示以及談生意的地方,第二個院子是刺繡的地方,院子中央井井有條的擺著刺繡的搭架,不過因為還沒有正式開始,暫時沒有繡女工作。第三個院子是後期處理的地方,同時陳列著很多過往的成品。第四個院子是居住的地方,緊閉了大門沒有對外開放。桑娘走到絹繡前仔細打量,只見那針腳細密整齊,若不是仔細的觀察,確實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跡。用巧奪天工來形容,真的是一點也不過份。
桑娘心裡不禁輕嘆一聲,雖然對這蠶娘心裡不待見,不過這一手繡工確然是讓她佩服。
「素問蠶娘善於針織刺繡,今日一見才知並非虛言。」汴滄月輕輕嘆了一句。桑娘的自信心頓時又被重重的一擊。果然,連汴滄月也這麼說。她的綵衣莊日後如何和這柔絲坊爭?拿什麼爭?
「不過娘子也不用難過。」玄天青看了看桑娘,微微一笑:「她並非用針線刺繡而成,而是天然織就。」
什麼意思?桑娘訝異的抬頭。
「蠶精是天生的絲織能手。所有的圖案都是編織而成並非刺繡,所以才會這般天衣無縫。」玄天青伸手取過一方絲絹遞到桑娘的手上。桑娘伸手細細撫摸,果然布面平順,沒有任何針腳的痕跡。
「蠶娘族姓姓白。」玄天青靠了過來:「咱家裡的那件霓裳羽衣就是她的族人上古時的傑作。」
他的氣息溫熱的撩過耳邊。桑娘有些尷尬的往旁邊躲了躲,看了旁邊的汴滄月一眼,他正負著雙手仔細打量著繡品,並沒有看向他們的方向。
「不是你家的世交?」桑娘回頭撇了玄天青一眼。他頓時啞然失笑,摸摸自己的下巴,頗有些玩味的開了口:「娘子,你是在吃醋麼?」
桑娘放下絲絹轉身就走,一張臉紅的像要滴出血來,身後傳來玄天青低低沉沉的笑聲。汴滄月扭頭看了看玄天青:「你與桑娘感情倒是好得緊。」
「這個自然。」玄天青收了笑容,語氣淡漠:「不知汴公子今日裡來這又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賀美蠶娘開張大吉。又能是為了什麼?」汴滄月轉身走向桑娘的方向:「玄公子未免也太多慮了……」
「……哦?那如此,就在蠶娘的府上住下,有勞蠶娘安排了。」
桑娘來到垂簾後,便聽見張三爺的這後半句話,身子於是頓了頓,正待往前走,身後有人伸手幫她撩開了垂簾,抬頭卻是笑得雲淡風清的汴滄月:「桑娘,仔細點腳下。」
絲綢行會的人聞聲都轉過了頭來,看見這一幕,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化莫測。桑娘看看汴滄月,道了聲謝大大方方的走了出來落了座。這邊美蠶娘笑著對桑娘點點頭,又回頭看著張三爺:「這個自然。三爺放心。郭尚書是蠶娘的義兄。而今蠶娘也是這江南絲綢行會的人,自當美言幾句,不叫家兄危難才好。」
蠶娘是郭政的義妹?桑娘不動聲色的垂了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身邊汴滄月跟著落了座。玄天青才從後院轉了出來。
「這人都到齊了,大家都來旁院用午膳吧。」蠶娘站起身來,眼波流轉的掃過玄天青:「請。」
夜了。嘈雜了一天的蟬鳴好不容易消停了些。桑娘褪去了外衣,換上紗裙偎在窗邊吹著夜風。好歹算是涼快了不少。只是想起日間的事情,免不了心裡煩悶。桑娘輕嘆口氣,伸手拿過放在桌上的團扇。一抬手竟然打翻了置於一旁的燈台,燈油頓時潑了滿桌,火苗竄了一竄,熄滅了,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桑娘怔了一怔,撩起衣袖,這下好,衣服上全是燈油,難道說人要是倒霉,喝口涼水也塞牙麼?
「翠兒,翠兒!」桑娘抬高聲音叫了兩句。王大娘下午時分去了旁鎮走親戚,臨走前讓一直跟著她的丫環翠兒暫時隨著桑娘,順便晚上替她守夜。叫了兩聲沒聽見回答,大門倒是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有人走了進來。桑娘於是站起身來,摸著黑走到房間裡的屏風旁,褪下身上沾了燈油的衣衫:「……去將燈台點了。剛才我打翻了窗邊的那一個。替我從櫃子裡拿一件更換的衣裳,順便叫人來收拾一下燈油。」
身後沒有人回答。鼻間飄過一絲熟悉的氣息。桑娘頓時渾身一緊,抓住褪到一半的衣衫轉過身子:「別過來!」
那人於是停住了腳步。桑娘的心巨跳著。他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
「桑當家的莫怕。」
黑暗中,靜靜的飄來了汴滄月淡漠的聲音:「滄月並非有心冒犯。」
桑娘捂著自己退到了屏風後:「汴公子?!」
「桑娘。」汴滄月的聲音溫潤,帶著平息人心的力量:「滄月見你房間的燈火突然熄滅,害怕你有什麼危險,方而躍了下來。得罪了。」
什麼意思……桑娘震驚的聽著。難道說,他一直守著她不成?!
「桑娘,小心美蠶娘。」汴滄月靜靜的開了口:「此地滄月不宜久留,告辭了。」
桑娘背靠著屏風。外面的門輕輕響了響,再沒有任何聲音。桑娘僵硬著身體立了很久,方才慢慢的從屏風後出來。汴滄月的突然出現和他剛剛所說的話還在震驚著她,讓她一時無法消化。桑娘走到八仙椅邊,剛伸手扶住了椅背,身後騰得亮起一團青色的火焰。桑娘大驚轉身,只見玄天青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房間裡。他披散著頭髮,身上只著一件中衣,顯是睡下了。他的右手指間亮著一小簇躍動的青色狐火,正向她看來:「怎的了,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