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陣(終)
「不要看她的眼睛!」汴滄月渾身一凝,絲絲黑色的死氣便以他為中心,濃烈的散發出來,逐漸將他包圍,游動著形成一個橢圓形的大繭將他罩在其中,與黑暗的背景融為了一體不見其蹤影。慈蘭妖異的笑著:「月幽蘭啊月幽蘭。以真身示人對你而言就那麼困難麼?竟然還要用在地府吸收了上萬年的死氣。不覺得自己很懦弱?」
「玄天青。」慈蘭轉過了頭,定定的看著玄天青,眼裡光華流轉:「與其回到現實那麼多的顧忌,何不就與她留在此生活下去?我給你與她這幾年的恩愛,對你而言,難道是假的?!」
嗡嗡的聲音充斥著耳朵的鼓膜。冰魄血刃一點一點從玄天青的右手掌心里長了出來。慈蘭見著冰冷的刀光便凝了眼神,隨即輕佻的一笑,眼神勾過桑娘的身上:「他可真是一個好相公啊!先是用了你的至陰之血來喂這把冰魄,讓它成為血刃。然後呢?他還要在你身上求些什麼?!」
轟的一道刃形火焰劈向慈蘭。慈蘭嬌笑著躲過,火焰往前劈出極遠,最終消失在無邊無際,膠著的黑暗之中。黑東生的身子瞬間便被火焰包圍。燎燒了他的衣服,皮膚,眉毛頭髮,滋滋的響著,發出了皮肉被烤焦的味道。
「你到底是想救他,還是想殺他?」慈蘭的身體避過了火焰,輕飄飄的騰於半空:「黑狼可是你從小到大的至交好友……嘖嘖,你想不想知道,你這個昏睡中的至交好友,現在在夢些什麼?!」
周圍場景驟然轉換。黑暗中慢慢析出道路,垂柳,人群,燈光。遠處傳來震耳欲聾整齊的鼓聲,合著人群的喧鬧。然而這一切的場景只是在他們的身邊流動。那些擁擠的人群到了他們的面前便漸漸淡為青煙消失,又在他們的身後慢慢顯現,繼續興高采烈的往前走。
是淮水岸邊。
河中央一隊花船。領頭的大船船首立著一具高大的觀音像。隨後的船隊上舞著龍燈。
「你的朋友心裡藏著的這個場景,你又可否知道?」
慈蘭一開口,所有的喧囂都安靜了下去。她高懸於夜空,身後是一輪明月。是六月十九觀音會那天。桑娘震驚的看著岸邊所有的人一個一個蒸發般的憑空消失,最後顯露出岸邊的一棵大垂柳來。垂柳下相擁立著兩人。「桑娘」背靠垂柳,滿臉緋紅仰頭看著黑東生。黑東生的手撐於她的身側,將她緊緊固定在自己的懷裡。
「看個清楚哦。」慈蘭諷刺的笑著。畫面於是逐漸拉近。近到「桑娘」的臉都清晰可見。她的臉緋紅,目光中有著幾分疑惑幾分驚慌。黑東生定定的看著她,終於慢慢的俯下了頭……
「沒有!根本就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
桑娘抬頭看著玄天青。玄天青擁著她的手緊了緊,垂頭看她,淡然開口:「我知道。這不過是黑東生的夢罷了。」
「這樣,你也還是想救他?」慈蘭驚訝的看著玄天青,搖了搖頭:「你想救他,他還未必願意同你走。這樣生活在夢想裡,事事成真,豈不比回到現實好多了?」
「那這是你的夢,還是你的現實?」
輕輕的聲音響在耳邊。慈蘭大驚,一扭頭,汴滄月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邊。他的右手握著一把翠玉的長劍,慈蘭扭頭的一瞬間,長劍便刺進了她的心口。
慈蘭驚訝的低頭看著刺穿自己身體的長劍。劍身冷凝,她身體的傷口卻沒有任何的鮮血流出來。汴滄月回手抽回劍,她的身子上便出現了一個空空的洞,蠕動著蠕動著自己便自然癒合了。
「果然只是個靈體。」汴滄月手上翠玉的劍慢慢融化為一片蘭草葉,被他輕輕一丟,打著旋兒從半空中落下來:「二魂六魄。永世不得超生。他抽了你的魂魄將你封在這淚石之上,又將僅餘一魂一魄的肉身投入水鎖牢獄,讓你永受陰寒浸體之苦。你不怨他?」
慈蘭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汴滄月輕嘆一口氣:「你竟然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慈蘭的胸口處,劍傷癒合的地方,突地冒起了一個綠色的小芽。小芽抽著柔嫩的絲,如無數個觸角一般,迅速長長變大,揮舞著將慈蘭捆縛住。汴滄月輕輕伸手點住慈蘭的眉心。他的手指與慈蘭的眉心間便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淡淡的光暈:「將從你肉身中抽出的一魂一魄還於你。不要沉浸在自己的夢裡了,慈蘭。」
光暈猛地變大,迅速將慈蘭包圍,隨即沒入了她的軀體之中。慈蘭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睛突然變成血紅色,繃緊了身子猛地一仰頭,淒厲的喊了一聲:「魏陽……」
所有的場景頓然潰爛崩塌。垂柳下的「黑東生」與「桑娘」也如鏡中的影像一般,隨著畫面的崩裂隨成了一塊塊。被捆縛於半空之中的黑東生突然失了綁縛之力,直直的砸到地上,砸起了一片沙塵。這個世界慢慢的變亮了。天空是灰濛蒙的魚肚白,然後便是一望無垠的褐色沙塵。很遠很遠的地方,天與地的中心,緩緩轉動著一塊紫色的水晶。每轉動一圈,透明的紫色光芒就會向這個世界輻射開來。光芒掃過之處,褐色的沙塵裡迅速生長出花朵樹木,又迅速枯萎消失。如此週而復始,快的讓人眼花繚亂。
「淚石。」
汴滄月淡淡開了口。縛住慈蘭的觸角早已消失。恢復了三魂七魄的她身子慢慢變得透明。汴滄月低頭看看,輕嘆一口氣:「安心輪迴去吧。」
話音剛落,慈蘭的身體便消失了。
「走吧。」汴滄月扶起黑東生,看了看抱著桑娘的玄天青一眼:「取了淚石,我們便可離開,到了現實,黑兄自然會清醒。」
話音剛落。玄天青一個旋身騰空而起。看著極遠的藍色水晶轉瞬就到了面前。桑娘只覺眼前劇烈的紫色光芒一閃。再睜眼時竟然回到了自己的臥房。魏陽還維持在見著北院上空出現水瀑的那一瞬間的震驚中。見著突然出現的四人,下意識的便往後退了一步。
汴滄月淡然看了魏陽一眼。將黑東生扶到床上躺下,轉身伸平了雙手:「她讓我將這對耳環還於你。她不怨你。只是所嫁非人。」
汴滄月的掌心赫然是那對水滴型的藍寶石耳環。魏陽臉色瞬間蒼白到底。彷彿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坐倒。
「淚石已碎。」汴滄月握緊雙手,再攤手時,耳環變作了藍色的細沙從他的指縫間滑落:「魏將軍只怕再無甚事留在平石鎮,還是早日啟程的好。」
今日天氣不錯。陽光燦爛,鳥語花香。一大早平石鎮的前門大街上就熙熙攘攘的無比熱鬧。魏大將軍的軍隊在四更時分就撤出了平石鎮,遠遠往北行而去了。沒有了軍隊戒嚴,那些個小商小販又開始出來做各式各樣的小生意。這樣的熙攘與喧鬧給平石鎮頻添了幾分生氣。桑娘同樣起了個大早,與王大娘同去了成衣坊察看新進的一批貨。這樣就不用同魏陽道別。事已至此,再見面只會是尷尬。
桑娘到了成衣坊之後便漫不經心的坐在後院的長廊上發呆。王大娘多少也揣摩到了一些桑娘的心思,便和金掌櫃去了前院。一時間後院便只餘下桑娘一人。這個季節木槿花開了,一朵一朵在枝頭盛放,白中透紫,花瓣上還滾動著清晨顫巍巍的露珠。
「桑娘。」
桑娘一驚抬頭,旦見汴滄月一撩下襬,輕飄飄的落了地。桑娘於是站起了身子:「……你……怎的在此?」
「一大早見著你桑府的馬車從前門大街過,便跟了過來。」汴滄月頓了一下:「桑娘莫要覺得汴某突兀才好。」
「汴公子哪裡的話。水陣之中多虧汴公子,否則……不知汴公子今日前來,可是有甚要事?」
「叫我滄月就好。」汴滄月往前一步走到長廊邊看院裡的荷塘,淡然偏頭看了桑娘一眼,只是這一眼,卻頗有些不怒而威的味道,頓覺一股氣勢壓迫而來。
桑娘有些招架不住的退了一步:「……如此桑娘踰越了。」
「鐸鐸國的淚石是鎮國之寶。上古時期鐸鐸國的皇族因緣際會救了一隻受傷的畢方。神鳥便將自己的眼淚結成的石頭相贈。」汴滄月淡然開口,轉身在長廊的欄椅上坐下:「神鳥畢方擔憂會有人來搶奪此塊神石,便下了咒。若非鐸鐸國皇族純正的血統,不可將此淚石帶離鐸鐸國的疆土。又傳予他們趨蟲馭獸之術用來自保。並贈蟬尊一枚,防止法術反噬。」汴滄月輕嘆一口氣:「只怕畢方神鳥也未曾想到,魏陽會用陰邪的陣法破了它的咒。」
桑娘轉身在汴滄月的對面坐下,靜靜的看著他。汴滄月輕輕搖了搖頭:「他抽了慈蘭的兩魂六魄封在淚石之上,即應了皇族的血統,又讓她成了守護淚石的陣靈。然後將成為活死人的她投進水鎖牢獄。把裝淚石的箱子放在水鎖牢獄之中帶出了鐸鐸國。當日我們在船上發現了慈蘭的屍身,也是他特意放出。目的就在借我們的手將其帶回,將干係推個一乾二淨。再趁其不備,將蟬尊與慈蘭的屍身結合造出一個妖怪,將看出不對勁而急於焚化屍體的我們殺個措手不及。黑東生又入了陣。對你可就真是手到擒來了。」
「桑娘。雖然不知當日魏陽與你曾經發生過什麼。但是如此一人。他的恩情你已還清。不用再耿耿於懷。」
桑娘抬頭。汴滄月正溫暖的微笑著看著她。他……是特意來安慰她的?!這樣的想法讓她的心裡微微的一驚,迅速站起了身子,福了一福:「汴公子稍坐,桑娘去前院沏壺茶來。」
桑娘頭一低便想從汴滄月的身邊走過。豈料自己的手腕竟然被他牢牢地握住了。桑娘的心裡越發的慌亂,微顫著開了口:「汴……」
「不是說過,叫我滄月便好。」汴滄月站了起來。他的身高在這樣近的距離下頓然給了她極大的威壓:「桑娘,我只問你一句。你與玄天青,可是真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