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蜈蚣逐月
月半央。夜空呈現一種冰冷的藍。天上有厚重的烏雲,流動著遮擋住月光,讓下面的大地也跟著忽明忽暗。有風輕輕刮過,刮得樹葉簌簌作響。平石鎮在軍隊的協助下已經清理完了白天堆積如山的蟲屍。按照魏陽的吩咐,在鎮外找了個地方挖坑深埋。因了白日的事情,這個夜晚在平石鎮來得彷彿格外的早。所有的商舖都提前打了烊,便是尋常人家也早早的閉了門熄了燈。站在高處放眼望去,不過酉時剛過,大半個鎮子竟然都是暗沉沉的。
桑府裡東院桑娘的臥房早早就熄了燈。今兒個晚上桑娘吩咐王大娘親自替她守夜。雖然揣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不過王大娘也沒有什麼怨言。捲上自己的被縟便去了外間的臥房睡下了。熄燈後不久,便聽見臥房裡隱隱傳來了王大娘標準的鼾聲,時高時低時大時小。
玄天青抬頭看了眼臥房,又低頭看看自己懷裡的女人。剛剛才從後窗裡將她偷了出來:「這樣你也能睡著?」
「習慣了。」桑娘有些微怔。腳一著地便想推開他。豈料玄天青並不放開。反而攬緊了在她腰間的大手:「今兒個晚上,可不能離開我寸步。」
桑娘不解的抬頭,玄天青微微一笑:「隱身術。」
桑府的北院,依然燈火通明。魏陽在院子裡設了重兵把守。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卻又安靜得彷彿沒有人存在。玄天青帶了桑娘悄無聲息的落到西廂房的頂上,伸手揭開兩片青瓦。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來。下面的房間裡點著油燈,魏陽穿了常服閉眼斜靠在躺椅上,旁邊羅畢天小心的伺立在一旁,手上端著一個細頸青花瓷瓶。瓷瓶用蠟封了,上面一個紅綢包著的軟木塞。屋子裡同樣安靜無聲,只有燈芯燃燒時發出的嗶嗶剝剝的聲音。魏陽的臉色依然青白,嘴唇有些發紫。過了許久,才聽見他輕輕嘆息一聲:「拿來吧。」
「是。」羅畢天打開了瓷瓶的塞子,往魏陽平伸的手掌裡倒了兩顆晶瑩剔透的藥丸。魏陽就著水服下了。羅畢天憂心忡忡看著魏陽:「將軍。當日裡鐸鐸國老巫師的話而今已經一一應驗。這蟾尊反噬之力如此強大,末將只怕將軍的身體抗不住啊。」
「現而今,抗得住得抗,抗不住也得抗。」魏陽微睜開眼:「平石鎮今兒個的蟲災,還不知那郭政小兒會如何借題發揮,若淚石失竊一事再張揚出去,這京城不回也罷了。 」
「將軍。」羅畢天欲言又止。魏陽開口:「旦說無妨。」
「是!」羅畢天行了一禮:「將軍今日將淚石的事情告訴黑大人與玄公子,似有不妥。」
「不妥?」魏陽冷笑一聲:「你以為黑東生是什麼人。那日他來了房間就已知失竊的是何物。至於那玄天青,他既與黑東生是同門,想來也不是什麼普通人。與其瞞不住,還不如示之以誠。」
桑娘微微垂眼。旁邊玄天青眨了眨他的桃花眼,飄過來一個眼神。只聽得下面魏陽繼續說道:「而今事事還需依賴黑東生。等到回京之前,再想辦法處置他二人便是。 」
「是。」羅畢天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桑娘只覺心中一寒。處置。怎麼處置?如何處置?!正覺寒心間,廂房的外有衛兵報了一聲:「稟告將軍大人!郭尚書求見!」
身旁傳來輕微的衣闕飄動聲。玄天青漫不經心的抬頭,只見汴滄月與黑東生輕輕落到身旁。桑娘與汴滄月一照面,心裡沒來由的一跳,有些慌亂的低下了頭。玄天青淡然一笑:「你們怎麼來了?」
「難道就讓你自己看好戲?」黑東生笑笑坐到他身旁:「我找汴兄來的。怕今晚你我撐不住。」
滄月淡然看了桑娘一眼,在玄天青身邊蹲下,伸手在一旁又揭開了一片青瓦。只見下面羅畢天托著青色的小瓷瓶迴避到了裡間,魏陽整了整衣冠。兵衛便領著郭政走了進來:「參見將軍!」
「郭尚書太客氣了。」魏陽微微起了起身子:「郭大人快請坐。」
「謝將軍!」郭政起了身走到一旁的八仙椅上坐下。魏陽微笑著開了口:「未知郭大人漏夜拜訪有何急事?」
「將軍!」郭政拱了拱手:「郭某今夜前來,乃是賣給將軍一個人情。」
「淚石用尋常物件帶不走。淚石紫氣光華難掩,若非鎮住它的寶箱,淚石過於充沛的靈氣會讓他受不住而氣脈盡斷。」汴滄月頭也不抬接過了話頭:「想來當日他取到淚石之後就發現了這一點。他求的,應該是鐸鐸國封住淚石的寶箱。」
「當日他怎的不取寶箱?」桑娘不解。汴滄月聞言抬頭微微一笑:「他並非不想帶走,裝淚石的寶箱上下了血咒。若不殺了魏將軍,寶箱不能挪動半分。他才尋了個法子將淚石壓制在了桑府。」
「當日若非黑大人與魏將軍恰好正在小酌,只怕已經性命不保。」汴滄月輕輕搖了搖頭:「他想得倒也周到。先取淚石,造成一個失竊的假象。再藉故回來於桑府之中殺了魏將軍與郭尚書。朝廷上兩員大臣喪命於此,你桑府自然是牽連其內,與你桑府來往密切的黑大人也就脫不了干係。」汴滄月笑了笑:「再取寶物離開,豈非一石二鳥之計?」
「那日蟲災也是他想亂人耳目,趁機進府取淚石吧?」玄天青冷哧一聲:「沒成想魏陽卻有壓制蟲海的法子。」
「他想要淚石自然是真。」汴滄月淡然掃過玄天青:「那日我於念桑樓頂見著了紫氣東來,便知平石鎮有異。趕去桑府的途中,便遇著了那場蟲災。汴某未免引人注目,避往鎮外的桃林。豈知在半山腰見著了此人匆匆而下。」
「桑娘。」滄月平靜的看著桑娘:「無論他初時來意如何,而今的郭政郭大人,可不是人了。」
桑娘大驚,只聽得下面一聲怒吼。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灰藍色的霧氣包裹住了桑府的北院。院子裡那些個守衛們的身形逐漸從霧氣中淡化消失。整個院子空空蕩蕩的,唯有霧氣如絮糾纏。
廂房的木門砰的一聲破了,魏陽從屋子裡衝了出來,一個翻身在地上滾過,手一探,抽出自己的大刀,站起對著屋子裡怒目而視:「郭政!你想做甚?!」
「魏將軍。」
郭政慢慢的跺出了屋子,慢條斯理的挽了挽自己的袖口:「都說平西將軍英勇無匹,今日一見,不過如此。」郭政抬起眼角陰冷的看了魏陽一眼:「真是高估你了。」
魏陽怒眉一豎,雙刀一抖,邁起虎步便向郭政砍了過去。卻見刀身即將沾到郭政衣闕的時候他的身子一閃,轉瞬間便出現在了魏陽身後一丈開外。魏陽一驚轉身。郭政撣了撣衣上的浮塵:「魏將軍。當日你在鐸鐸國大開殺戒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將軍!」羅畢天從屋子裡衝了出來,手上抱著那個藍色布匹包裹的蟾尊,猛地扔給了魏陽。
魏陽伸手接過蟾尊,大手一揮扯掉了表面幽藍的包布,露出裡面半透明的卵。郭政面無表情:「魏將軍。想來當日巫師也曾經轉告於你。淚石是我鐸鐸國的鎮國之寶。你妄自取走,必有殺身之禍。你為了應付我鐸鐸國的驅蟲之法,又於神廟裡偷走了蟾尊。你以為這蟾尊能保你一世麼?!」
「你到底是何人?」魏陽鎮定下來,五隻手指捏緊了卵,漸漸透過那凝脂,融入卵中去:「意欲如何?」
「魏將軍。肉體凡胎,若是與這蟾尊融為一體,就算今日你能夠勉強撐過他的追殺,不日之後也必然爆體而亡。」
黑東生說著話,從屋項一躍而下。緊隨其後是汴滄月與摟著桑娘的玄天青。
「黑大人?」魏陽略顯驚訝,視線掃過黑東生身後的人:「桑娘?」
郭政見著眾人。原本洋洋自得的臉上閃過一絲凝重與懼意,不由自主的後退一步。
「你若想要寶物,取了離開便是。」玄天青漫不經心的看著郭政:「怎的偏偏要找我桑府的麻煩?」
郭政看著玄天青,眼裡射出怨毒的神情來:「玄天青,若非你,蠶娘又如何能死得如此之慘?」
「她心懷不軌,技不如人。殺了也便殺了。」玄天青冷然回答。郭政聞言淒厲的冷笑幾聲:「好,好。我倒想知道。若我殺了你懷裡的那個女人,你還能否如現在這般毫不在意!」
「有本事,你來殺就是。」玄天青傲然一笑。
「將軍小心!」
羅畢天驚呼一聲。說話間,魏陽的身後的土地裡不知不覺鑽出一個巨大的蠍尾。末端的尖刺閃著如那藍色布匹一半的幽藍寒光,便向魏陽刺來。魏陽就地一滾堪堪避過,蠍尾狠狠扎進院子中央的地板裡,扎得碎石飛揚。
郭政清嘯一聲,騰身而起。灰藍色的霧氣越發濃厚,黑東生伸手,狼牙刀一橫:「此處危險,魏將軍與羅副將還請避於玄公子身後!」
蠍尾掙脫地板,帶著飛石又向魏陽捲去。黑東生一個前衝橫在魏陽身前,狼牙刀砰的一聲擋住了蠍尾。蠍尾末端的尖刺竟然一擰,如鞭般纏上狼牙刀的刀身,襲向黑東生。黑東生眸子一凝,狼牙刀往下一沉,刀尖向下往外用力一抽,只見火星四濺,那蠍尾竟然沒有被傷著分毫。
郭政的眼睛此時已經變作幽綠色,他的身體在半空中以常人不可能達到的姿態痛苦的扭曲著。他赫赫的叫著,扒掉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只見他的身體兩側鼓起了若干的大包,忽大忽小的收縮著,撐得皮膚幾欲破裂。
玄天青放開了桑娘,輕輕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不要離開汴滄月。」腳便一點,冰魄血刃一聲錚鳴出現在手中,半空中劃過一道血光,便向郭政劈去。
冰魄血刃近身的霎那,郭政的身體裡猛地伸出一隻利爪,鉗住了刀的來勢。猛然間,只聽得噗噗幾聲輕響,郭政身體兩側的大包全部裂開,每裂開一個大包,便伸出一隻揮舞的利爪。他的身體被扭曲拉長破裂,不過片刻之間變化作一隻巨大的有蠍尾閃著螢光的五彩蜈蚣。
蜈蚣嘴一張,衝著玄天青噴出一口黑氣。玄天青身子後仰,腳尖在蜈蚣的腹部猛力一蹬,在空中翻了兩個觔斗便落了地。蜈蚣還在半空中緩緩伸展著身體,一時間耳朵裡只能聽見咋咋的外殼與骨節拉長的聲音。
天空中烏雲蔽月。半空中,巨大的蜈蚣終於完全伸展開了自己龐大的身軀,竟然有十丈來長,兩丈來寬,如蛇一般半盤起,將北院上空擋了個嚴嚴實實。
魏陽與羅畢天見狀,臉色巨變。滄月低頭看了惴惴不安看著玄天青的桑娘一眼,走到她的身邊:「桑娘。」
「這是。。。」桑娘咬著唇。這是玄天青第一次放開她,莫名的讓她覺得極度的不安。滄月看了看張牙舞爪的蜈蚣:「據聞西南蠻荒之地有一種五毒巨蜈。估計就是此物了。」
說話間蜈蚣身子一卷再次襲向玄天青。玄天青身子微晃,與黑東生一左一右對蜈蚣呈包抄之勢舉刀劈去。那種咋咋的聲音又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漸漸宏大轟鳴,竟如潮水一般流瀉而來。
「蜈蚣!」
羅畢天失聲大喊。院子裡如海浪一般,鋪天蓋地全是蜈蚣,蠕動著身軀迅速爬來。汴滄月見狀,雙手微抬,以他們四人為中心的地面上頓時伸出無數蘭草的葉片,裡外三層,將潮湧而來的蜈蚣頓時拍打四散。
半空中玄天青與黑東生業已變作妖身。兩人交叉的身影疾如閃電,只聽得兵刃交錯聲陣陣傳來,蜈蚣卻不見損傷分毫,反而激起了它的狂性,仰頭朝天揮舞著長長的觸鬚,一低頭一張嘴,又是一口龐大黑氣噴吐而來。
「桑娘。玄天青。。。真的是一尾妖狐?」
魏陽臉色慘白的看著空中的場景。身旁的女人握緊了衣擺不斷扭攪著,滿臉擔心。聞言轉過了頭來:「是。」
「你。。。一早便知?」魏陽的臉色頓時越加蒼白了幾分。
「桑娘一早便知。」桑娘輕咬下唇,頓了頓,終是說了出來:「魏陽。人也好,狐也罷。他既是我的相公。我便是他的娘子。你。。。可明白?」
魏陽默然無語。頹然後退一步。身後羅畢天伸手扶住了他:「將軍!」
汴滄月轉頭看著桑娘,目光平靜而大有深意。桑娘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平息自己失衡的心跳與他對視,他卻冷漠的偏過了頭。
還是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男人。。。桑娘摒棄亂七八糟的思想,焦急的看著玄天青。已是月中。雲開霧散。藍寶石般的夜空上,明月當空。只見那蜈蚣身子一顫,發了狂般的捲著身體,便直直往天上追去。
「蜈蚣逐月。」汴滄月眼神一冷:「玄兄,刺它腹下三寸!」
玄天青應聲騰身而起,追著蜈蚣盤絞的身體而上。蜈蚣像是感受到了來自身下的威脅,不耐煩地低頭,衝著下面又是一口黑霧。迎著月光,蜈蚣的身體由頂端開始,逐漸變得銀亮。玄天青空中一個轉身避開了這口黑霧,那邊廂黑東生手舉狼牙刀猛地竄至蜈蚣的近前,吸引它的注意力。蜈蚣果然大怒,巨嘴一張便向黑東生吞噬而去。
長龍般的身體一卷,頓時露出了腹下三寸之處一個拳頭大小不斷蠕動的凹洞。玄天青藉機猛刺,冰魄血刃脫手而出,直沒刀柄。
蜈蚣身體頓時猛縮,纏繞著冰魄血刃翻捲。每翻捲一圈,身子便縮小一些,地上的那些蜈蚣像是感受到了天上巨蜈的痛苦,全部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被厚重的蘭草葉片拍作了粉碎。
稍頃,冰魄血刃出現在了空中,直直的掉落下來。玄天青伸手接住刀,只見刀尖上刺透了一個半尺朵長的五彩蜈蚣猶在掙扎不休。
「魏將軍,借你手上的蟾尊一用。」
黑東生也落了地,收了刀,慢慢的走了過來。魏陽聞言將手上的蟾尊遞了出去。黑東生接過卵,對玄天青微一點頭,玄天青將刀猛地刺進卵中。卻見那卵如一層極厚重的水幕,不過波動了一下,蜈蚣與刀便沒了進去。玄天青微轉刀身抽了出來,頓時將蜈蚣與火蟾封做一起。
「此物陰邪。」黑東生將蟾尊還與魏陽:「末將奉勸將軍一聲,莫要再用。」
「黑大人果非常人。」魏陽接過蟾尊包了遞於一旁的羅畢天:「黑大人的救命之恩。魏某定當銘記於心。」
「如此,桑娘便算是還了你的救命之恩。」玄天青淡然開口:「從今往後,於你再無任何虧欠。」玄天青說著,對著桑娘一伸手:「過來。」
桑娘垂下頭,默不作聲的走到了玄天青的身邊。被他擁入懷裡,狂跳了半晌的心才慢慢的平靜下來。
院子裡灰藍色的霧氣慢慢消退。一個一個的兵衛又重新顯出了身形。此時烏雲已散,月光皎潔。長廊上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著。剛才所有的一切仿若沒有發生,僅僅是一場夢。
「將軍,告辭了。」玄天青拱了拱手,眾人便打算離開。「慢著!」魏陽沉呼一聲,上前一步攔住了玄天青:「魏陽還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