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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前夫一台戲 (擇君記)》第56章
第五十四章 元宵燈?清白賦?

被這樣激烈到近乎狂肆的攻陷洗禮之後,我只覺腦中一片空白,似乎暈厥過去甚長時間,再次醒來時,窗外月已西漸,身旁裴衍禎面色柔和,呼吸和緩深沉,顯已睡熟,唇角微微勾起,似有什麼好夢相伴一般正是香甜。

我好容易將他橫亘在我腰上的手臂拿開,掙扎著爬起身披衣離去,心中亂做一團。

他認出我了?不可能!他若是認出我,昨夜橫在我腰上絕不會是他的手臂,取而代之的怕不就是一柄利劍了!

他沒認出我?我咬了咬牙,怒向膽邊生!難道真如小姨娘所言,男人皆有劣根性。莫非昨夜換了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他亦照收不誤?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是,昨日先前我瞧見的美艷舞娘究竟消失去哪裡了……?

我心中糾結非常,反觀裴衍禎,卻儼然一夜了無痕,神清氣爽地領了宵兒去洛陽燈市買花燈,我自然隨行左右。

燈市之內,蘆笙陣陣,彩燈高懸,照得一條長街明如白晝,來往之人繁多,摩肩接踵而過,裴衍禎興緻甚好,被宵兒牽了手亦步亦趨,一路行來絲毫不見厭煩疲憊,我記得依他過去的性子,對此類熱鬧人多的地方最是避諱,我嫁與他那兩年,從未見他願意出門逛燈市,每逢元宵,家裡懸掛的燈皆是家僕們提前購來的。

宵兒此點甚是隨他,半點沒有我喜好熱鬧的性子,對於喧囂之事本能地便抗拒,正如現下,一條長街走了半程未過,便似乎有些不耐,但見他停下腳步,輕輕拽了拽裴衍禎的袍擺,口中糯糯喚道:「小舅公,還要走嗎?」

裴衍禎本春分拂面,待「小舅公」三字自宵兒口中脫口而出時,便見他鼻尖微微蹙起,神色黯淡下去,觀之,竟叫人鼻間微酸於心不忍。

他唇間逸出一個苦笑,微微欠身,對宵兒道:「宵兒若累了,便先回吧。」言畢一招手,身後隨行的王府家丁便湊上來將宵兒領了回去。

我本該跟著宵兒一併回去,怎奈見他這般幾分失魂落魄失神立於熙攘燈市之中頗覺心中不忍,他雖不說,我知曉,宵兒自出生長到如今五歲,他便在心中默默盼著宵兒親口叫他一句爹爹盼了五年,時至今日,宵兒亦不肯喚他一句爹爹。

「爹爹!」一聲清脆甜嫩的童音劃空而來,在嘈雜的燈市中分外突兀。

我抬頭,但見一個圓滾滾,頭上扎了兩個小揪的小姑娘迎頭撲入裴衍禎的懷中,裴衍禎一怔忪,似乎始料未及一般,全憑本能伸手將那小娃娃在懷裡接了個滿懷。

但見那個胖乎乎的女娃娃將額頭抵在裴衍禎胸前,撒嬌一般蹭來蹭去,滿面糖漬悉數蹭入了裴衍禎的錦袍之上,「爹爹,爹爹,龜龜要吃糖,吃糖。」言語動作親昵非常。

我怔於原地,轉不過彎來。

卻見裴衍禎滿面驚訝色在聽見「爹爹」二字時消逝殆盡,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難以言說的慈愛溫柔神色。

這……

聯想昨夜……難道真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皆可?「男人皆是人盡可妻!」小姨娘的訓話猶在耳畔。我與他分開這許多年……瞧這女娃娃路還走不太穩,頂多兩三歲上下……他若想生,以他的能耐,生出個這麼大的娃娃倒真是綽綽有餘力……

我面色一沉。

「妙兒,這不是……」裴衍禎一抬頭,與我的雙目撞個正著,我心中紛亂,調頭便走。身後依稀傳來裴衍禎的聲音,不過燈市之中人聲鼎沸,只隱約一個影,便又迅速被嘈雜聲吞沒。

我沿著人潮逆流而上,無意識地在各個賣燈的小攤之間兜兜轉轉,最後竟迷了路,幸得中州王府在洛陽城中還算是個不是個特別小的去處,最後終是被我尋了回來。

門邊都還未摸到,便被守於門外一人迎面捉住了手腕,「妙兒,你去哪裡了!」

我還沉浸于思緒當中,被這麼猛的力道冷不丁一捉,生生駭了一跳,幸而即刻認出是裴衍禎的聲音,這才稍稍安定下。

「妙兒,這麼晚了,你去哪裡了?」但見他直直望著我,滿面凝重,一隻手牢牢捉住我的手,一隻手還抱著方才那個半途殺出的小娃娃。那小姑娘臉蛋紅紅,一面吮著手指,一面歪了腦袋看我,似年畫里走出來的胖娃娃一般討喜。

見我看那小姑娘,裴衍禎似乎幾分無奈嘆了口氣,「這小孩我亦不知是哪裡躥出來的,想是和親生父母走散,見我有幾分像他父親便錯認了,趴在我身上不肯下來……」

此刻,我卻如夢初醒一般後知後覺發現了一件事,他「看著」我,「看見」了我的一舉一動,他喚我「妙兒」……

我朦朦然看著他,慢慢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瞧得見?!衍禎,你的眼睛好了!」上一刻,我還欣喜非常,下一刻,我卻想起了另一件事,一字一字問道:「你的眼睛……是何時痊癒的?」

「妙兒……」聞言,裴衍禎掩飾一般調轉開頭,「沒有多久。」

「沒有多久是多久?」我直視於他窮追不捨。

但見他不甚自然地咳了咳,含糊道:「只是最近……」

最近?

有多近?

難道……他看著我入王府?看著我裝聾作啞?看著我替他費力挑魚刺?看著我為他拈酸吃醋?看著我被他俘獲身下……?

我恨不能掘地三尺將自己給埋了。

「娘親,你回來了?你看,這是我給你做的花燈。」宵兒從院子里出來,身上披了件貂絨錦襖,手中提著盞月兔宮燈,一張本就粉雕玉砌的面孔於紅燭掩映後更顯神采飛揚。

「爹爹!」下一刻,本來尚且趴在裴衍禎懷中流哈喇子的小娃娃一下掉轉頭,撲向宵兒。宵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胖娃娃撲個措手不及,險些將手中燈籠給丟出去,幸得一旁侍衛眼疾手快穩穩接過燈籠,才免去了火燒中州王府的危險。

等等,這侍衛……我怎麼瞅著有些眼熟?再一細看,不正是那本來應該尚被軟禁於異地的展越嗎?

再看看一旁被撲在地上,滿面被糊上口水印子的宵兒……

有誰能同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情?

……

次日,那小娃娃的親爹便尋了上門,竟是燈市裡扎燈籠的一個手工藝人,滿面虯髯,面貌長相非但與文靜白嫩的中州王爺無半分相似,說實話,倒與那關老爺的義弟張飛張翼德長得頗有幾分傳神之似。

但見那人滿面惶恐,欲自裴衍禎懷中接過兩眼圓溜溜亂轉的胖娃娃,可惜那小姑娘卻不肯,硬是摟著裴衍禎的脖子不肯撒手,嘴裡還「爹爹,爹爹」地不停喚。

叫得那人甚是尷尬,趕忙上前將那胖乎乎的喜娃娃自裴衍禎懷裡剝離下來,一面沉痛托著她圓圓的臉蛋教訓道:「閨女,爹是不能亂認的!」一面連連賠不是:「我家這閨女喜好親近面善俊美的男子,又不大會說話,不管老少,只曉得叫爹爹,王爺美姿容,我這丫頭定是看了喜歡,便傻乎乎往上湊,還望王爺海涵見諒。」

裴衍禎溫和一笑,「不礙事,這小姑娘性子甚是討喜可愛。不知叫的什麼名字?」

那人一躬身,恭敬答道:「回王爺,小人姓言,小女名子歸。」

「子歸?好名字!」裴衍禎點點頭,伸手將我的手在手心握牢,我暗暗瞪了他一眼,他笑而不語。

「謝王爺誇獎,小人不識字,這名字是隔壁測字先生替小女起的。」這孩子的爹爹倒是個實誠人。

最後客氣說了兩句話,裴衍禎便讓婢女取了一對羊脂玉鐲送給那小娃娃,對那扎燈藝人道:「子歸既喊了我爹爹,亦算是有緣,這對鐲子權當見面薄禮,他日若有難處只管憑這玉鐲來尋中州王府。」

那人接了玉鐲連連道謝,將那小娃娃抱了離去。

「現下,夫人可相信衍禎清白尚在?」裴衍禎俯身在我耳邊輕聲慢語問道。

我忽覺此話聽著幾分耳熟,卻又想不起在何處聽過,只覺著耳廓被他口中暖氣呵得潮癢難當,遂回頭嗔視他一眼,將他推開,「哪個是你夫人?」

「衍禎為妙兒願傾國以聘,如今業已兌現。」他伸手將我攬入懷中,「不知妙兒何時兌現?」

……

夜裡,月色浸潤,我躺於帳內細細喘息著,裴衍禎則支頤側卧於我身旁,一雙眼微微眯著,半明半寐,薄唇輕輕勾起,另一隻手時不時掠過我髮絲,溫柔地將額前幾縷垂落劉海別於耳後。

我偏過頭不經意問道:「展護衛何時到洛陽的?」

但覺他手上細微一頓,淡然道:「不久,最近剛到。」

又是「最近」?難道展越早便到了中州王府,裴衍禎怕我見著熟識面孔不肯入王府,故而令展越隱蔽起來,莫要露面?

……讀書之人猛於虎也!

我如今細細一想,方才回過味來――原來,他早便挖好了井,布好了局,從頭至尾皆於他計算之中,只守著井邊等我心甘情願來跳。

「狡詐!」我一口咬在他的肩頭上。

口下,一方胸膛因淺笑回蕩,嗡嗡作響。

第五十五章 番外 促織斗?少年郎?

「言子歸!」

一個低低的聲音自人群中響起,聲雖不高,卻似金石落地之音,於嘈雜之中分外出挑,引得人群中本低頭專註「戰局」之人紛紛回頭探視。只見一個翩翩少年郎正分開人群向內行來,一身衣袍顏色雖素雅,卻難掩錦緞之華貴,一看便知出自大戶門楣,方才出聲之人正是這少年。

若說人群之中也不是全然人人皆被這突然出現的如神邸般的少年所吸引,這不,還有一人正貓了腰拈著根日草全神貫注攆著罐子里的金將軍去咬對面的黑甲促織,整張小臉都近乎要埋入那裝蟋蟀的罐子里。

但見那少年蹙了蹙眉停於其人身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卻被那個小哥不甚耐煩地一把甩開。

「言子歸。」那少年卻不急,只低低又喚了聲,似乎是那小哥名字。

這回那小哥倒是聽見了,脊柱似被過了閃電一般,「噌」地一下站直身子迴轉過身,滿面慌張神色,「我沒……什麼都沒有……」雙手利落地藏在身後,嗖地一下便將那日草拋開,一面挪著腳後跟妄圖掩耳盜鈴遮掩住那土罐子里氣焰正炙叫得正歡的蟋蟀。

那少年長眉一挑,一雙葳蕤鳳目竟似勾魂一般,「你沒有什麼?」

言子歸看在眼中,不免心中暗暗腹誹:妖孽啊妖孽,這鳳眼明明長在王妃臉上便顯得風情萬種,多情卓約,怎麼長到這小子臉上就這麼邪氣帶鉤?子歸腹誹歸腹誹,一邊面上卻裝得老實無辜,繞口令道:「我沒有什麼沒有。」

「很好。」那少年微微一笑,轉身似要離去,下一刻卻出其不意地一轉身,腳尖一勾一挑,那土缽子連同裡面的兩隻蟋蟀盡數穩當地落在了他的手中。

一旁同言子歸鬥蟋蟀的另一個莊家看得忘形,竟忘了那少年手中的罐子里也有他的一隻蟋蟀,直握著馬尾鬃拍手叫好,「好身手!」

言子歸在心底暗罵一句:「缺心眼。」一面垂下頭乖巧地做認錯伏低狀。

「你竟還學會賭了?」少年聲不高,言子歸卻覺一股涼涼氣勢壓在後頸之上,不免將頭越垂越低。

這少年不是別個,正是中州王府的大世子――裴沈宵。

但見裴沈宵將手一收,握著那蟋蟀罐子調頭便出了人群。言子歸的金將軍被他握在手上,不免趕緊提起腳步灰溜溜緊隨其後跟上,一路上賠盡小心,說遍好話,那裴沈宵亦不為所動,涼著張面孔,絲毫沒有將蟋蟀還給子歸的兆頭,反倒七拐八彎到了一家酒樓面前,眼看便要入內。

言子歸一下泄了氣,破罐子破摔攔在裴沈宵面前,橫道:「我就是賭蛐蛐又怎樣?你作甚成日對我管東管西?王爺王妃都不管我,你憑什麼管我?我不要你管!」

此話一出,但見裴沈宵溫文一笑,子歸心中一駭,深知此番必定是撩到了虎鬚。

「我憑什麼管你?」只聽裴沈宵緩緩道:「就憑當年你叫我一句『爹爹』,我便管定你了!」

「你!」一提當年之事,子歸便似被戳中了脊梁骨的燈籠,從頭癟到腳,饒是麵皮再厚,也抵不過這般尷尬,羞得滿面通紅。此事還真怪不得別人,誰讓她那時候年紀小,只有三歲,卻是個缺心眼兼幾分「好色」的胖娃娃,但凡瞧見模樣俊俏的男子,不管老幼,一律湊上去喊「爹爹」。據說當年,她便似塊牛皮糖一般死活抱著僅有六歲大的裴沈宵不撒手,還喚了他一句「爹爹」……

一失足成千古恨!裴沈宵名為義兄,實行父則,名正言順地將她從五歲管教到如今十三歲。整整八年,依子歸以為,這便是一部活生生的寵物馴化史!

但見裴沈宵翩然掠過她登樓而去,子歸恨得在他的背影后又是咬牙又是跺腳。末了,又覺心中幾分委屈,她今天之所以去集市裡賭蟋蟀,不過是因著下月便是裴沈宵的生辰,子歸不欲伸手從王爺王妃處拿錢買禮物給他,想自己賺錢買東西送他,想來想去唯有斗蟀來得得心應手又便捷。明明早晨出門時小心又小心,怎麼還是讓他給捉了個現形?

子歸憤憤,正待離去,卻聽得裴沈宵站於樓梯半當中陰沉沉一咳,「你還想去哪裡?」

子歸雖委屈,對於這個義兄卻是敢怒不敢言,若她現下膽敢走開,裴沈宵自不會放下身段追上來捉她,然而待她回中州王府後,他自然有得是稀奇狠辣的法子整到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是以,子歸只得夾了尾巴一臉頹色地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拖上了樓。

但見裴沈宵最終停在一間雅間門口叩了叩門,聽得裡面傳出一句:「進來吧。」子歸便跟在沈宵身後推門入內。

子歸心情不佳,一直低垂著頭,並未注意裡面是何情形,直到聽見一句爽朗笑聲響起:「你出去半日,就是為了尋這麼個小孩兒?」

子歸一抬頭,正待辯解自己不是小孩,卻在瞧見來人時,一下頓住,但見雅間內上首位上坐了一男子,年歲莫辨,眉目疏朗俊秀,一雙眼睛未語先笑,如月牙一般輕輕蕩漾,叫人一眼望去便生親近之感,只是那人說出來的話就不是那麼叫人「親近」――

「這,莫不就是你爹給你尋的那個小童養媳?」

「三爺玩笑了,此乃舍妹。」向來清傲的沈宵見了這男子,說話間竟帶幾分隨意,要知,沈宵平素也就親近王妃一人,對於其生父中州王,雖恭敬卻也帶著幾分疏遠。子歸不免暗自猜測此人來歷身份,然而見他穿著普通,神色間卻貴氣,全然叫人半點摸不出頭緒。

那男子毫不避諱細細將子歸從頭打量至腳,轉頭對沈宵又是一笑,道:「只是,這女扮男裝卻不甚地道,還不若你娘當年……」

突然,似提到了什麼避諱話題,言語間突兀地戛然而止。子歸抬頭望去,但見那男子眼神黯淡下來,其間變幻迷離,似陷入什麼追思往事之中,末了,回過神對著窗外悵然一笑。

裴沈宵卻蹙了蹙眉,稍稍將眼光在子歸身上一掃而過,不意卻瞧見子歸因穿了男裝繃緊的前胸,分明不過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沈宵卻擰起了眉,面上飛過一片淡粉,教訓道:「不成體統!粗鄙至極!怎好同我娘相較?」

子歸心下委屈至極,心知王妃那般性情冷清淡漠的女子才是沈宵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明知沈宵最瞧不上她此等頑劣好動的女孩,然而,不知為何,被他這般毫不掩飾地當著外人的面鄙視斥責,心中竟是從未有過的酸楚難過,口中卻不服輸,頂撞道:「誰說我粗鄙難看?過去我們隔壁的測字先生說了,我面相富貴,就是選進宮裡給皇帝陛下作娘娘也足夠!」

裴沈宵一聽,兩道長眉擰得更深,咳了咳,竟伸手從後面重重擰了子歸的手一下。

那上首之人聞言卻是笑得極歡,似聽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一般,前仰後合,笑得子歸甚是鬱悶,但聽他道:「嗯,你們隔壁測字先生說得極是。我亦贊同。」

沈宵聽了,卻似升上幾分戒備,喚了他一聲:「三爺~」

那人笑夠之後,懶洋洋對沈宵道:「你放心。」

子歸聽得莫名其妙,放什麼心?

沈宵卻似心思被人一語中的,露出幾分惱怒面色。

那人似乎覺得這麼玩耍沈宵子歸二人頗有些意趣,兩眼一彎,對沈宵道:「怎麼,宵兒?不為我二人介紹介紹?」

子歸見沈宵面上幾分怒色,若是他人,此刻他定已拂袖而去,今日,卻是敢怒不敢言,忍了下來,淡淡道:「此乃舍妹,子歸。」一面又對子歸道:「這是三爺。」

竟然連裴沈宵都要忍讓三分,足見此人來頭不小,子歸立刻識時務地對那人福了個身,斟酌著恭恭敬敬喚了一句:「三老爺!」

那人聞言噗嗤一笑,「別!這個『老』字我可不敢當,被你一叫,我一下平白要添上不少華髮。」

子歸一下窘迫,不知該如何是好,那三爺也似玩笑盡了興,可算放過她,不再揪著她的錯處說。

子歸坐在一旁,看著這二人對了兩盤棋,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之後,裴沈宵總算甘願領了她離去,行至門邊時,忽聽得那三爺身後一句問:「你娘……這些年,可好?」

一句問話雖短,卻似含了萬般猶豫輾轉在心頭,聽得叫人心頭一酸。

沈宵停於門邊,回道:「我娘甚好,若是三爺能少送些美婢舞姬到家裡,就更好了。」本已推門將去,卻終究猶豫了一下,頭亦不回,狀似不經意提及:「我娘明日到城東大戲園去看戲,若三爺……」言至一半,卻未盡。

走了幾步,子歸隱約聽見雅間內傳來一句嘆:「罷了,罷了,不得我命……命矣~」

美婢?舞姬?行了老遠,子歸猛地想起,家裡確然常有美婢舞姬送入,而那贈美之人……

子歸頓於路中央,可算反應過來那三爺何人,瞪大了眼瞧著裴沈宵,手指遙指酒樓處,「他,他就是……」

裴沈宵勾了一雙如絲之眼幽幽將子歸一瞧。子歸立刻噤聲,生生將「皇帝陛下」四字爛在腹中。只是,心中難免遐思一番――

原來,那些傳言竟是真的!

過去子歸偶有聽下人們嚼舌根,說起王妃的過往之事,據說甚是跌宕離奇,王妃曾有三嫁:一嫁裴王爺,二嫁皇帝陛下,三嫁才復又嫁回中州王,直至今日。有人傳當今皇帝陛下心中之人正是這位中州王妃,故而今時今日仍未封后。更有甚者,不少人還說中州王的這位大世子指不定乃是正統龍脈……

本來,子歸總覺著王爺王妃恩愛非常,這些流言不過是外人臆想出來的,如今一揣摩,怕不其中果有幾分真實……

遠處,酒樓雅閣之內,宋席遠伸指一撣酒杯,唇角微微翹起,戲謔一笑,想起一樁壓箱底的陳年舊事――

那年宋席遠十八歲,接手宋家生意不過兩三年,正是忙時,恰逢揚州城內最大的戲園「三蒼水苑」初建,請了國中最負盛名的徽州武戲班子做開場之演,宋席遠本無意去看,奈何那戲園老闆盛情相邀,故而,便勉為其難前去。

待他姍姍來遲時,那戲已過半,宋席遠不欲驚動戲園老闆,遂於戲台下一隅隨意尋了個空位坐下。

豈料,剛一坐下,手剛隨意往一旁放茶水的小几上一搭,便被一旁斜刺里伸出的一隻小手給牢牢抓在手心。宋席遠未免怔忪,偏臉一看,卻是一個面貌清秀的「少年郎」,攥了他的手坐於一旁玫瑰圈椅上,正全神貫注盯著那戲台,身子微微前傾,神色隨著戲台上的跌扑翻躍、舞刀耍棍而跌宕起伏。

宋席遠暗自檢討了一番,過去只知自己有幾分女人緣,今日始知,原來還有一兩分男子緣……

戲至**迭起處,那「少年」喝得一聲好,一面伸手來抻宋席遠,一面道:「綠鶯,你看!這個跟斗翻得比我們家戲班子和春可要好?」

一轉頭,二人雙目一對,那「少年」眉頭一緊,便跟丟個什麼東西似地,手中一拋,利落地將宋席遠的手給丟在一旁。

宋席遠自小到大,從未被這種嫌棄一般的眼神給瞧過,冷不丁被這麼一甩,面子上有些過意不去。

此時,那「少年」卻又回過頭,補了句道歉:「這位兄台,方才多有得罪,我以為旁邊坐的是我的隨身小廝,卻不知他跑到何處去了……」

說實話,宋席遠未聽清他說了什麼,倒是發現一件蹊蹺事,心中暗暗一笑,原來,根本沒有什麼「少年郎」,究根到底,還是「女人緣」!

此時,那「少年郎」已回過身繼續看戲,宋席遠用摺扇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見那「少年」疑惑回頭,宋席遠這才笑著用摺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上方示意與他看。

原來,這不過是個女扮男裝出來逛戲園的小姐,往自己鼻子下貼了兩撇八字鬍便自詡是男人,然而,這貼上去的八字鬍終究不比長出來的八字鬍牢靠,這不,現下這小姑娘便不知在何處掉了一撇鬍子,唯剩另外一撇孤零零掛於唇上,遠遠看去,頗有幾分意趣。

那小姐倒也機敏,一下便反應過來,伸手一摸,倒也並不慌張,低頭淡定地看了一圈,終於在一旁小几的吃茶杯子里尋見了另一撇鬍子。

接下來的情形,便叫宋席遠不免目瞪口呆。

但見那小姐不慌不忙自茶杯中將鬍子撈出來,用袖兜里摸出的絹帕細細將鬍鬚擦乾,隨後,自如地將那撇鬍子重又貼到臉上原位,動作流暢,自然無比。

末了,還撣了撣鬍鬚尾,朝宋席遠一拱手,洒然道:「多謝多謝。」

甚是詭異。

依宋席遠過去一十八年對女子們的了解,若是正常家小姐碰著此番情景――女扮男裝被人當場拆穿,怕不是都要窘地藏到桌子底下去,要麼掩面羞愧臉紅奔走,何曾見過這般淡定有趣的?

正待問問是哪家小姐,那戲已終了,一旁疾疾躥出一個同樣女扮男裝的「小廝」,但見那鬍子小姐鳳目微微一挑,似嗔似怒看了那「小廝」一眼,便與她相攜離去。

這鬍子小姐乍一看長得並非多少出挑,然這臨了一眼嗔視,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在裡面,只一眼,便讓人覺得似整個三月的煙花揚州盡收其間,叫人心頭驀地一盪。

待宋席遠回神之際,那主僕二人已沒入散場人群之中,似從未出現過一般……

其後,宋席遠尚且來不及打探這小姐系出何家,便奉旨北上,再回揚州之時,第一場應酬便是知縣裴大人的喜宴。

「你的貞操可還在?」

看著那新娘一揭蓋頭,無比自然淡漠地問出一句驚世駭俗之語,宋席遠始知,晚矣,晚矣!

一見沈妙誤終生。

那一場偶遇,終入揚州煙雨中……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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