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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第54章
第四十九章

  我對面的人輕笑,自臉上摘下一張薄如蟬翼的東西,終於露出了雲毓的臉。左臉處有些腫脹淤青,嘴角破裂,有些狼狽。

  我吃驚道:“你這是……”

  雲毓點了一下臉上的傷:“哦,這個,我哥打的。”

  “他打你怎的?”

  雲毓扯扯嘴角:“一者是為家務事,他雖心中對家父有怨氣,卻看不得我這麼做。二者,我這趟追過來,他少不得又要說我是走狗鷹犬,論及骨氣了。”

  他將那張面具拋在桌上:“然後我和他說,反正你打也打了,總該讓我搭船了吧。”

  我瞧了瞧他那張面具:“我說你怎麼會倒弄這種江湖玩意兒,原來是令兄之物。”

  雲毓笑。

  我看著他臉上的傷,總看不過去,往行李中翻了翻,尋出一盒藥膏:“消腫化瘀甚好使,洗臉之後塗上便可。”

  雲毓接過藥膏,道了聲謝。朦朧燈下,我瞧著他的眼,還是問道:“你……不是在承州治水麼?”

  為何此刻突然出現?為何半夜立於船首?為何與我說話?為何相邀共飲?

  雲毓雙目中燭光跳躍,一時讓我看不分明他的情緒。

  片刻後,他方才道:“我在承州接到張屏的傳書,他唯恐鄧覃等人不牢靠,我便將治水之事轉與玳王殿下,連夜趕過來了。”

  原來如此。

  我道:“皇上此刻應該已經熟睡,他傍晚與柳桐倚等人去了市集一趟,沒未有什麼意外。”

  雲毓頷首:“此事我知道,我是在傍晚時追上來的。看來皇上依然想讓柳桐倚回朝。”

  此是柳桐倚的私事,我不便與旁人議論,便含糊將話題岔了過去:“你半夜沒睡,難道要像護衛一樣通宵守著?”

  雲毓打個呵欠:“不錯,晚上在碼頭,需要加倍留意,到了白天行船時就能稍微歇歇了。我正留神關注時,恰好見趙老闆在船頭站,想邀共飲。”

  我說:“是,兩個人說話熬夜,比一個人清閒些。只是你扮作令兄的模樣,未免多此一舉,你與令兄身材聲音相差甚多,我都能一眼看出,何況皇上。”

  雲毓笑道:“也是。”就將那張面具收進懷中。

  我與他飲茶閒話到天明,其間他說了些這幾年朝中趣事,我也講了一些四處閑走時的見聞。

  天剛亮時,雲毓要走,我留他道:“不然你吃了早飯再走,索性直接面見皇上。說不定他醒來後便會收到消息,你到了船上不主動見駕反倒不好。”

  雲毓道:“也是。”

  就又留了一時。等到天大亮,我估計啟赭該醒了,正要出去瞧瞧,有人輕輕叩門:“趙老闆起來了沒?”

  是船上家僕的聲音。我應了一聲已經起來了。

  過了一時,叩門聲又響,我前去拉開門,兩個小雜役抬著一個浴桶進了屋子,浴桶中裝著滿滿的水,微微冒著熱氣。

  我一時愕然,臉皮忍不住抽了一下。兩個小雜役將木桶放在屋子中,立刻低頭離去。

  我喊住他二人:“一向臨睡前沐浴,為何早上送水過來?”

  其中一個低頭道:“是大掌櫃吩咐小的們預備的。”

  雲毓吭的一聲,大笑出聲。

  我站在浴桶邊,讓他們抬出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雲毓笑道:“水都送來了,你讓抬回去也浪費,你就再沐浴一回吧。我先去拜見了。”站起身施施然走了。

  我只得再涮了一回澡,熬了一夜稍微有些困,洗洗倒精神了許多。臨出門前,沒留神腿在椅子腳上狠磕了一下,出去時步履有些蹣跚。

  艙廳中只有柳桐倚一人坐著吃茶。我左右沒見雲毓,也未見啟赭。柳桐倚道:“侄少爺與小萬公子同到萬家商船去了。”喊人開飯。

  早飯粥菜頗為清淡。我討要辣醬碟兒蘸燒賣吃,柳桐倚夾菜的筷子在半空頓了頓,道:“廚房忘了預備。”夾起一筷筍絲,放進粥碗中。

  吃完飯,我的腿依然有些疼,昨天晚上把藥膏給了雲毓,便只有向柳桐倚道:“趙老闆,不知船上有無預備治磕碰跌傷的藥膏或藥酒?”

  柳桐倚神色複雜地看了看我,淡淡道:“有,我讓人取來。”

  少頃,下僕取了藥膏,柳桐倚先接過看了看,道:“怎麼拿了這個?換濟世堂的靈雪膏送去趙老闆房中。”

  我看見那個瓶子,分明是內醫院配的跌打膏,十分好用,就道:“這個便可。”

  柳桐倚又神情複雜地看了看我:“此藥中,有薄荷。還是另換溫潤些的藥罷。”

  我頓時醒悟,面皮又抽了一下。索性撩起袍子,一把提起褲腳:“磕了一下腿而已,有薄荷正好。”

  柳桐倚再神情複雜地看看我,沒說什麼。僕役便把藥瓶遞給我。

  上午炎熱,我回艙房中取扇子,一眼看到一盒藥膏放在桌上,盒蓋上赫然刻著濟世堂三個大字。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一把抓起那盒藥膏塞進懷中,去找柳桐倚。

  柳桐倚正在他房中看書,眉頭緊皺,滿臉凝重。我合上房門,鄭重道:“梅老闆,我與雲大人昨夜只是喝茶閒聊而已。再說……”

  低下的話,我雖不大好意思出口,也只得昂然道:“我景衛邑自開葷以來,從未居於人下。”

  柳桐倚擱下手中的書,好似有些無措,我看他臉與頸處,似乎泛了些紅。我頭一回看見他不知該如何回話的模樣,頗覺有趣。

  我走到他桌旁坐下,取茶壺自斟了一杯茶:“雲毓與我也從未有情字,其後大約有些愧疚。過幾天我就要去爪哇了,一些牽扯,或從未有過,或已斷了,不會再旁生。”

  將這些話說出來,我心中依然微有些酸和痛,其實直到昨夜,我才徹底斷了某些雜念。

  我曾一廂情願想過,雲毓他或許對我還是有些別的情緒。

  我與他昔日共飲同遊,或多或少,總該有些感情。

  承州城那夜,曾讓我有些死了心又活回一些。直到昨天晚上才徹底明白。

  其實雲毓對我從未有情,那日在月華閣中時,我就應該明白。

  那日雲毓借酒澆愁,可當我抱著他的時候,他渾身僵硬,我能感到他的寒毛在我掌下豎起,還有那壓抑不住冒出的冷戰和雞皮疙瘩。

  人總是會自欺欺人,但再自欺,也始終有道自己都過不了的坎。因此就算自欺到自己都信了,還是變不了真的。

  柳桐倚終於恢復了平常的態度,又撿起了那本書:“本不該提及他人私事。但,據我所知,雲大人與皇上,並沒有……一些人猜想之事。”

第五十章

  他驀地說出這句話,我驀地頓了片刻,心口處忽然動了動。

  我說:“哦。”

  柳桐倚依然捧著那本書:“雲大人奉旨在承州治水,即便得知聖駕在此,也理應是玳王殿下前來。皇上想見雲大人,或是雲大人有事要拜見皇上,待回京之後亦不遲……”

  他說到這裏,就看著那本書,不再繼續了。

  我道:“嗯。”

  柳桐倚又還是捧著那本書。他盯著書,我盯著他,看他什麼時候轉過眼來瞧我。

  柳桐倚很能堅持,我等了老大一會兒,他始終執著地把目光膠在書上,還翻了一頁。

  我與他搭訕道:“你看得是什麼書?如此入迷?”探頭瞧了瞧,“黃曆?梅老闆是有新店鋪開張,要挑選良辰吉日?”

  柳桐倚的神色極其迅速地變了變,只在眨眼間,可還是被我瞧見了。他神色自若地合上那本黃曆:“有些別的事情,要查查日子。”

  我笑道:“方才梅老闆開解我的一番話頗有大理寺之風,我還以為在大理寺供職過的,都不大講究日子。”

  柳桐倚道:“不講究的,唯有張屏。”

  我轉著茶盅,再向他道:“方才梅老闆的話,我覺得很是,不知道梅老闆還有沒有別的見解,多多和我說一些。”

  柳桐倚繼續神色自若地道:“還有……已經到了,卻不直接拜見皇上,這不是雲大人的作風。”

  我這樣與他對視,一時五味翻湧。

  柳桐倚說的事情我早就想到了。只是——

  有什麼在我心裏一閃,我匆忙問柳桐倚道:“對了,書中常寫的易容面具,你見過實物沒?”

  柳桐倚頷首:“見過……有幾樁案子,涉及所謂江湖人士,大理寺的物庫中還存有幾張。”

  我再問柳桐倚,那他知不知道做一張面具要多長時間。

  柳桐倚思索了一下:“當日先……我曾特意求證過。做一張面具極其費工夫,就算頂尖的製作高手,也要至少六七個時辰才能完成。”

  我道:“有沒有可能日落時做,三更時完成?”

  柳桐倚搖頭:“不可能,面具先要拓形,倒模,再根據模子製作面具,有些用人皮,但多數是用一種特別的膠脂。還要再晾乾修整,無論如何不可能再兩三個時辰內完成。”

  我立時起身:“然……梅老闆,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靠近萬千山的官船,我有急事要到那艘船上去,越快越好!”

  柳桐倚也起身,眼光在我臉上停了停,道:“好。”

  萬千山的商船走在柳桐倚的船之前,中間還夾著大內侍衛的小船。

  柳桐倚的船飛快接近萬家大船時,大內侍衛們一時以為我們這艘船上爬上了刺客,要行刺啟赭,險些動了兵刃。後來鄧覃帶人親自來搜了一圈,確定無事。這才准這艘船繼續接近,前方萬千山的船也暫且靠向岸邊停了下來。

  我看那船肯停,先鬆了一口氣,在鄧覃和幾個侍衛的陪同下跳上了萬千山的大船。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先迎了出來,我抓住他便問:“你們萬老闆的弟弟在何處?”

  那管事的慢吞吞道:“爺問的可是道水少爺?他和我們家主人正在裏面陪早上過來的公子,爺可是來找那位公子的?”

  鄧覃在我旁邊嘀咕:“當先通報,當先通報,當先通報……”

  我只當沒聽見,向管事的說:“不是,在下是來找你們萬老闆的弟弟萬道水少爺。”這麼說著,就直接邁步進艙。

  鄧覃和幾個護衛緊緊跟在我身邊:“當先通報,當先通報,當先通報……”

  我瞅見方才在甲板上見到的一個小廝一溜煙向某處奔去,便緊跟而上,到了一扇門前。

  恰巧那小廝正卡在門縫裏,我一把將門推開,只見啟赭、雲毓和萬千山正坐在椅上,另有一群舞娘僵立在房中。

  啟赭挑了挑眉,萬千山笑著起身,都尚未開口,我大步走進去,一把抓住雲毓的手臂。

  雲毓本還坐在椅子中,便站起來,一雙眼睛直望向我道:“何事?”

  我道:“自然是找你有事。”

  雲毓的嘴角微微揚起:“哦?究竟何事,要趙老闆……”

  我湊近他耳邊,低聲道:“隨我出去。這裏不方便。”一把扯了他就走。

  雲毓的身體頓了一下,便由著我扯出了房間,出了船艙,到了甲板之上,雲毓終於住了腳:“再走就是江裏了,你到底要帶我到何處去?”

  我道:“你跟我跳下去算了。”

  雲毓的神色頓了頓,微笑道:“那可不好,我水性不怎麼樣,做水鬼的滋味不好受。”

  我道:“其實我也不會水,就是看淹死之前,你我誰先開口說實話。”

  雲毓再瞧瞧我,道:“那時候一張嘴,水就灌進來了,還說得出話麼?”

  我道:“在心裏邊說,也能聽見。”

  雲毓再笑道:“這門江湖功夫可能是趙老闆看了什麼傳奇書新學的,我沒看過,不會用。這艘船上有靜室,柳桐倚的船也未必有它可靠,不然,還是去那裏說話罷。”

  我道:“也好。”

  我到了船上,鄧覃等人考慮皇上的安危,便將啟赭迎到了柳桐倚船上。

  啟赭離開後,幾艘船都繼續緩緩前行。

  雲毓引我到了一間艙室內,左右隔空,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雲毓問我:“酒還是茶?”

  我想了一想,道:“酒吧。”

  雲毓笑了笑,喊人拿了上好的花雕來,插上房門,酒香縈繞艙內,雲毓斟上了酒,問我:“此時可以說了吧,趙老闆找我何事。”

  我道:“我來找你,就為了說一句話。隨雅,我喜歡你。”

  雲毓拿杯子的手頓了頓,放下酒杯,定定地看我。

  我道:“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我以為我忘了前塵舊事,但還是忘不掉。騙什麼騙不了自己。我以為你當初只是騙我,可在承州時,你為什麼要到我那裏,昨夜你又為什麼出現。人生苦短,魂魄輪回尚不可知,可能只有這一世。不能再欺心下去。所以——”

  雲毓神色莫測,接口道:“所以你讓柳桐倚行快船追到這艘船上來,又說要我和你一道跳江,又說出這番話?”

  我握住他的手腕:“隨雅。”

  雲毓望著我的眼,扯了扯嘴角:“我不信。”

  我皺眉:“為何?難道要我挖出心來你才信?”

  雲毓嗤笑道:“這種村夫都用爛了的話,懷王殿下的玩笑可夠有趣的。”

  我擰著眉毛望著他,索性一把將他拉起來,看准了他的唇便壓了下去。

  雲毓的身體在我的懷中又僵硬了,我不管不顧地去撬他的牙關,雲毓片刻有了回應,身體漸漸放鬆了一些。

  我鬆開他,緩了口氣,低聲道:“現在,你信了麼。”

  雲毓依然神色叵測地看著我,吐出兩個字:“不信。”

  我道:“為什麼?”

  雲毓慢慢道:“你為什麼要給我那顆藥?”

  我心中跳了跳。

  當年,在臨要造反的時候,有一回雲毓來找我談心,和我說道,這番舉事,不知能否成功,倘若失敗被抓,定然會受盡世間酷刑,不如早做點準備。

  我當時心中涼了一下,問他,有無做準備。

  雲毓道,有自然有,還掏了個藥瓶給我看,裏面裝著極其厲害的毒藥,我看他滴了一滴在石桌上,那石面就嗤嗤地冒泡。

  我立刻和他道,你這個不好,喝了有點受罪。拉他到我的臥房中,從暗格裏取了兩枚藥丸給他看,說,這是我特意命人調配的秘藥,包准吃下去就咽氣,而且快速不痛苦,堪稱絕品。

  我就把他瓶藥扔了,找了個瓶子把兩丸藥中的一丸裝進去,贈給他,以作備用,雲毓鄭重其事地收了。

  雲毓冷冷地看著我:“的確吃下就見效。速度真快,藥效真好,我拉得一天一夜沒離開恭房。”

  我的手卻冒出了涼汗:“你……你為什麼要吃那個?”

  雲毓面無表情道:“我這人,平生不愛欠債,是我哄了你入局,我理應賠一條命給你。只是,”他在冷笑一聲,“我以為,你要和我說,我連償命都不配。”

  他再冷笑兩聲:“我當時想,實在不必如此,王爺你這樣的忠義功臣,死後肯定會封神,我這種人,死了一定下地獄,就算真的人死有靈,你我也碰不見。”

  我突然之間,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雲毓,雲毓,你到底是怎樣的人。

  我到底要怎樣才看得透你?

  雲毓又看看我,神色又一變,卻是無奈地笑了起來:“之後,我瞧見了那張紙條,多謝開導。”

  我本是害怕抓雲毓時沒找到他之前他想不開,所以在那只藥瓶裏做了點手腳,瓶膽的夾層中,有我寫的一張字條——

  通一通則心通萬事通

  雲毓嘆了口氣:“我真的想不通,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怎麼會自己尋短見,你直到三年之後,有人在柳桐倚的商戶中見到了你,上報朝廷,我方才知道,原來你竟果然是裝的。”

  我本已計劃好一切,卻不想又出現意外,心中混亂一片。

  我凝視著那雙眼:“雲毓。”我現在已不知道自己是誰,懷王景衛邑?不是。趙財,也不是。

  我輕聲道:“隨雅,喊我一聲承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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