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疊溪又坐上了火車,他忽然感覺這人生就好像是一趟必要的旅程,從一個地方,匆忙駛向另一個地方,但在這漫漫途中,你總會遇到很多人,分不清誰是終點,誰又是過眼雲煙。人是甘願被感情操縱的動物,自己或許真繼承了不少李月珊那急躁武斷而不計後果的強性,很多事說做就做了,疊溪懶得著急去想以後,他倚在硬座上,指甲將漆黑的手機屏幕刻出一道明顯的壓痕。
他看著窗戶上自己虛幻的倒影,靜靜聽車身緩慢震動,等到站台上的燈光被拉成長線。
李岷江肯定要氣死了。
再見他也許會挨揍。
那等見到棺材的時候再落淚吧。
李岷江真的覺得自己暴躁的像頭獅子了,那小子果真是不出意料的關了機,他把手機扔回旁邊座位上,想點煙抽又發現剛才出來的匆忙忘在陳姐的超市,於是更暴躁了。李岷江決定這次不再管他了,愛咋咋地,隨他鬧去。他將車開到學校招待所,進去要了個標間,先脫了衣裳扎進浴室洗澡,往頭上澆洗發水的時候抹成了沐浴液,踩到水又滑了個跟頭,煩躁到罵娘。
接待大廳裡的小服務員正在前台後面躲著聊QQ,忽然看見剛才要房的男人頂著濕漉漉的頭發一陣風的跑下來,把房卡往櫃台上一丟說要退房,不禁嚇一跳。
李岷江打了圈方向盤出了校門,通紅著眼給李月珊打電話,那邊響了半天接起來,剛喂了一聲,就聽這邊吼起來了。
李岷江扯了扯領口說:「別繞彎子,你跟我說清楚,那小子到底為了啥跑出來,我替你揍他。」
等到站時已經過午,疊溪破天荒的暈了車,跳下車直奔車站廁所,摳著嗓子先吐了個天昏地暗。此時正值盛夏,從昨天開始,他就好似一直在車上顛簸,渾身的衣服被汗浸的起了白礬,皺巴巴裹在身上。
疊溪漱了口,又撩水洗了把臉,看鏡子裡覺得自己臉色異常青白,頭發油乎乎地貼在前額,用水抿上去又不自然地垂下來,彎成個滑稽的弧度。
就這個模樣去見王同傑?
狼狽至死。
他把手機打開,找到昨天那個號碼,重撥回去。
王同傑接起來,那語氣像是受了點驚嚇,急切地問:「疊溪你在哪呢?」
疊溪說:「我在青島站,你來接我吧,咱們好好談談。」
那邊倒是很爽快,說:「好,沒吃飯呢吧,我一直等著你。」
疊溪看天,鼻子有點酸,他甩甩頭,把手機扣了。
王同傑很快便來到了,疊溪甚至覺得打電話時他就應該是在某處看著自己。他倒是像嚇了一跳,過來摸了摸疊溪額頭,說:「中暑了你?咋看著這麼不舒服?」
疊溪任他摸,兩人似乎沒有半點生疏,還照舊是親密戀人的模樣。王同傑皮膚黝黑,笑起來陽光漂亮,身上有股溫暖發酵的味道,疊溪覺得這以前都是應該自己觸手可及的,那是一種像貼過特有標簽似的歸屬感。
和足以洗脫自己消極情緒的感染力。
疊溪「嗯」了一聲,極力控制住自己想湊過去抱抱他的沖動,只是淡淡說:「隨便找個地方坐一會吧,可能有些累了。」
王同傑捋了捋他的頭發,笑著說:「好。」
兩人像普通朋友一樣,面對面坐在車站肯德基裡,王同傑點了漢堡和全家桶,照舊將雞翅雞腿推給疊溪。疊溪沒什麼胃口,吸了半晌可樂,才問起來:「過得怎麼樣?」
王同傑一怔,說:「還好,再過兩個月准備辭了去別的地方。」
疊溪說:「噢」,便沒有了繼續追問下去的興趣。兩個人就各自沒在說話,埋頭吃了一會,王同傑終於有些忍不住,重新挑起話題:「畢業了想做什麼?」
疊溪望著他說:「我跟家裡,出櫃了。」
王同傑笑容僵在臉上:「啊?」
疊溪睫毛冗長,瞳仁漆黑地像無底的深潭,不帶絲毫波瀾。他說:「我回來之後就跟我媽說了,我說我有男朋友,跟他在學校裡同居了兩年多,我們什麼都做了。」
王同傑沒說話,他略有些不自在,放下手裡的東西,攥起來餐巾紙。
疊溪繼續說:「我媽被氣瘋了,破口大罵,整個晚上又哭又鬧,要逼我去醫院,我受不了,就跑出來了,本來想著來找你。」
他笑起來:「可是電話打不通。」
王同傑訕訕地說:「呃……我上個月換了個號,一忙還沒來得及……」
疊溪點頭:「噢。」他往那只桶裡翻出來個原味雞,咬了一口,又說:「這東西原來也不是很難吃,我當時覺得你把別的給我,自己啃這個,還受委屈了呢。」
他說:「我才知道,有些東西光靠想象覺得挺難接受的,親自嘗嘗,其實也就那樣,是不是?」
王同傑如坐針氈,他頓了一會,仿佛下了多大決心似的,握住疊溪的手,說:「疊溪,其實我這……」
疊溪看他一眼,說:「別亂碰,你手上有油。」
王同傑尷尬放了手,說:「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你讀研這兩年咱們不在一塊,大部分時間都是各過各的,你一直在學校呆著,不知道人一旦參加工作,接觸社會多了,就現實了。其實想想咱們以前那些想法,沒一樣是有基礎實現的,退一萬步來說,咱們兩家,天南地北……」
疊溪打斷他:「你又找對象了沒?男的女的?」
王同傑一下沒反應過來,疊溪就低頭自顧自的撕那塊雞肉,說:「沒啥,你接著說。」
王同傑原本想好的滿肚子話全部砸在了棉花堆裡,忽然就洩了氣,便也不再說話,掏出來手機不知給誰發短信。疊溪抬眼看了看,想起來當時在學校兩人吵架了,王同傑也會冷著臉發短信,然後自己的手機就會很合時宜的響起來,上面是個淚流滿面的表情,寫著:我錯了,別鬧了,好不好。
疊溪恍然有個錯覺手機響了,他手伸進褲兜裡,卻是一片死寂。
王同傑發完短信,說:「夠不夠吃?再要點吧。」
疊溪搖搖頭。
王同傑又說:「疊溪,快回家去吧,跟阿姨道個歉,好好的。」
疊溪說:「嗯。」
他終於把那塊原味雞啃完了,拿紙巾擦了手,站起來說:「我吃完了,謝謝。」
王同傑也跟著站起來,下意識問:「去哪……怎麼走?」他向前連跑了兩步說:「那我幫你買票吧?」
疊溪看他,最終是擺了擺手說:「你回去吧。」
時間原來過得那麼快。
王同傑就站在原地,疊溪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他。
他說:「王同傑。」
一晃四年,一下便從朝夕相處的時光,分裂成耳鬢廝磨的回憶了。
他說:「就這麼散了吧。」
王同傑沒說話,兩人之間人來人往,快的過猶不及。
疊溪覺得眼疼的厲害,他隨意揉了兩把,轉身晃晃悠悠出去了。
疊溪覺得自己好似又被誰耍弄了,他小心翼翼呵護了四年的感情,支撐自己這幾天最後的砝碼,竟然結束的如此平淡,原來電視劇跟小說裡的情節只能全靠腦補來悲哀,放回到現實裡,根本填不滿一桶全家桶。他心裡好像也沒多難過,只是有點無所謂似的空落落的,疊溪往售票大廳裡轉了好幾圈,卻不知道該往哪去。只是過安檢的時候發現自己連件行李都沒有,最後只好又跟著忙碌的人流出來。
他站在馬路邊上,摸了摸兜,掏出來陳姐給的那盒軟藍,毫無意識的撕開包裝,夾出來一根叼在嘴裡。
從雜志攤上買了個打火機,學著點上。
靜靜吸一口。
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疊溪哭的幾乎不能自持,他把臉埋起來,盡量不讓聲音洩露半分出去,但是身體卻開始阻撓不住的抽動,就這樣一發不可收拾。他甚至漸漸沒了知覺,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哭,只感覺世界好似被大水淹過,到處都是黏糊糊和水淋淋的汪洋,找不到一處落腳點。
頭頂上烈日炙烤的脊背發燙,然後渾身好像在下一秒就會被燃燒殆盡了。
人們好奇的看了一會這個哭的不要形象的小青年,偶爾也有上年紀的人熱心湊上去問了問沒得到回答,看了一會熱鬧便散了,最後來了個流浪漢撿走了疊溪散落在地上的煙。
不遠處,有人搖下車玻璃,默默看了他很長時間。
青島傍晚的海風稍微冷了些。
那輛車退出來,繞了個彎緩緩停在疊溪前面,車燈映亮了他的臉。
李岷江出來關了車門,蹲在呆呆的跟只木偶似的疊溪前面,問:「哭夠了?」
疊溪愣愣看著他,睫毛還是濕漉漉的,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李岷江歎口氣說:「上車吧,帶你去吃點東西。」
疊溪不動,雙手搭在膝蓋上,就那麼坐在馬路邊上。
李岷江站起來,居高臨下又看了他一會,說:「喝點酒?」
疊溪想了想,才跟著他站起來,趁李岷江轉身的瞬間手忽然環住他的脊背,從後面靠了上來。
李岷江一愣,身體緊跟著僵硬了下,但隨即就緩了過來,說:「還要哥背你?」
疊溪搖搖頭,用嘶啞的聲音說:「頭暈,借我靠一下,就一秒。」
小岷江說:破皮了沒,要不要哥背你?
小岷江說:別哭了,哥背你回家吧,千萬別說摔了,要挨打的。
小岷江說:你還是說吧,打就打,不該帶你出來。
小疊溪說:那樹咋辦?
小岷江說:還長。老樹倒了,長新的,新的……長得更高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