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章 貪婪（上）

　「你若是在問，我現在的願望。」高光譽緩緩抽出，藏在斗篷裡的手，但見上面鮮血淋淋，皮肉脫落，深可見白骨。他的瞳仁裡映出那片殷虹，淡然道：「我現在只想，對這個世界告辭。」

　「師父！」白影衣等弟子，在上方發出高呼，紛紛想要朝下躍到平台上。

　呂開源眼疾手快，擋在他們面前沉聲道：「你們也看見了現在的情形，高真人無法控制住他身處的大陣，若強行闖入。恐怕不僅是你們，連他都要立刻受到重創！」

　「可是……師父他突然在說什麼！」洪銘焦急道：「先前他和雲雁的對話很小聲，咱們都沒有聽清。但最後一句，卻分明聽見，他有尋死之意！」

　果兒更是受不了這個打擊，努力對高光譽方向，發出哭喊：「為什麼！為什麼呀師父！」

　「放心。」馮易真握拳，流露篤定神色：「咱們峰主神通廣大，既然已經安全接近了高真人，便不會讓他有危險的。」

　賴不邪冷哼一聲：「一路摧毀高家莊的，不正是你們神通廣大的峰主大人嗎？若說她對師父安好心，我可半點也感覺不到。」

　「噓！」有修士已對他們極為不滿，惱怒道：「你們就不能消停一下，聽聽那兩人的對話，弄清來龍去脈再說！」

　這句話果然有用，頓時大家都安靜下來，高光譽接下來的話，也隨即清晰地傳入耳中。

　只聽在高台中心盤坐的那人，再次發出長嘆：「紫姬若是在問，是什麼原因，讓我變成了這樣……那便是兩個字，貪婪吧。」

　「所有的一切，都是由貪婪引發的罪孽。」高光譽垂頭道：「陷進去時容易，但想要出來，卻如登天一般艱難。」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努力，不想以現在這副樣子存活。」他抬起頭，望著雲雁抱憾道:「可是卻一直做不到！」

　接著不用雲雁詢問，他便開始敘述往事，說出為何當年要與夜逝水締結血契，幫他鎮守羅睺密地。

　一切源頭，都來自黎炎鄉這片神奇的土地。因為在它的地底，蘊含著讓修士們趨之若鶩的，濃烈又純粹的靈脈。所以當時候前來，想要佔領這塊寶地的人們，那是絡繹不絕。

　可這裡自古就是高家的家族地盤。作為早已衰落的修仙家族，這一輩具備優異靈根，有出頭希望的，只剩下了高光譽。他也算出類拔萃，與家族的人裡應外合，鬥智鬥勇下，驅逐了一批接一批的修士。

　漸漸的，高光譽成長起來了。在論劍山一路攀升弟子階位，甚至做到了天關峰主的候選人。當時候的他極為快慰，家族也群情激昂，因為只要做到了那個位置，黎炎鄉就更為安全。

　凡是前來有心搶奪寶地的人，都會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畢竟和七峰之主對抗，是不大明智的選擇。所以為了早日做上峰主，守護身邊的親族和土地，高光譽每天都在拚命努力，甚至到了病態的工作狂狀態。

　聽他說到這裡，停下來悲傷地嘆了口氣，雲雁心中一動，開口道：「莫非當年的禍事，就源於這種緊繃到失衡的狀態？」

　「是。」高光譽垂頭喪氣：「怎麼也沒有想到那一天……我會親手害了，原本一門心思，想守護的人們。」

　「那天因為精疲力盡，不想在朝歌殿呆著，接觸繁瑣事務。」他陷入回憶，喃喃自語：「我拖著疲憊的身子，神使鬼差回到了黎炎鄉。」

　「開始一切都很好，我進入高家莊，在溫暖的銀炭盆邊，入定開始了修行……」他敘述的聲調突然高揚：「可是突然之間，丹田行氣逆行，壓力重重，我只覺大事不好，是走火引魔了！」

　聽他這麼說，全部人都微微皺眉。此事對於修士而言，這輩子都遇見過，後果可大可小。輕一些的，只要控制得當，凝氣安神後，就可以恢復。

　但嚴重一些的，就極可能損害根基，甚至有墮天之憂，性命危險。聽高光譽說，他是處於緊繃到失衡的狀態，那可能就是偏嚴重一些的了。

　大家鴉雀無聲，聽那人繼續嘆息：「我自然不肯放棄，用盡全身力量，努力想要穩住心神，卻不料因大力衝擊了劍府要穴……竟然！」

　眾修懷抱同情，禁不住都緊張起來，豎起耳朵。

　只聽他又道:「竟然不受控制地，衝擊到了元嬰期！」

　眾修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幾乎都在心中暗嘆：這傢伙運氣真的不錯啊！

　「你們定會認為，我不小心衝擊了一個大關，是絕佳的福緣。」高光譽的白眉緊緊擰起，痛心疾首道：「但我這麼多年，一直都怨恨著這個福緣，不得解脫。」

　「我明白了！」果兒突然尖叫：「師父你當時原本在走火引魔狀態，然後進入元嬰期後，定然會引來天劫！」

　「以他狂亂的狀態，去應付天劫……」一修士恍然大悟：「怕是高家莊要出事！」

　高光譽痛苦萬分的點頭：「的確出事了。那天劫雲密佈，閃電狂風大作，我迷迷糊糊地仰望天空，全神貫注只想活下去。」

　現場又一次陷入沉默，只有他的聲音幽幽迴蕩：「從狂亂的狀態回神過來後，發現自己的劫難雖然渡過……但我的高家莊，黎炎鄉，已成為一片焦土，寂靜死地。」

　「大家都被我害了。」他顫抖雙手，把臉埋進掌心：「除了被我兒媳，最後關頭放入五行守禦裡的孫子還活著，所有人都……歿了。」

　「莫非……」白影衣指著半空，被閃電符紋牽連著的木乃伊屍體群：「他們被師父，用這種方法留下，以求減輕悔恨？」

　高光譽望向他，複雜地點點頭：「影衣你向來最懂為師，我正是做了這樣的惡事。」

　白影衣緩緩道：「師父你因心中愧疚，為了讓親族和村民們留下一口氣，也不算惡事。」

　「可這是魔道。」高光譽苦笑：「為了留下他們的一線生機，我聽從了某人的建議，與他締結契約，成為了羅睺地宮的守護者。」

　「因為這份對生命的貪婪，我同意用魔道保存他們的屍體。」他閉目：「放置在高家莊的廢墟中，等待有朝一日聚合材料，使他們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