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戰爭都會從我們身上帶走一些東西

托爾在第二天的下午三點準時造訪了洛基的店。雖然位於同一街區的酒店裡的改造工程進行得如火如荼，但是這條小街依然寂靜得令人寂寞。

細細的雨滴打濕了一整條石子路，路邊綠草茵茵如繡，洛基的店子關著門，但是鐵柵欄上的白色野薔薇已經露出小小的花苞。

托爾拉了拉門口的訪客鈴，他聽到清脆的鈴聲在門後響起，托爾不禁想到，一個聾子為什麼還要搞門鈴，他聽得見嗎？

出乎他意料的，開門的不是女傭而是洛基本人。

「你來的真準時。」洛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我打過戰。」托爾不由自主地大聲了一點。

「軍隊習慣。我瞭解。」洛基點點頭，然後側過身，示意托爾進去。

托爾很討厭香味，尤其是人工的香味，他覺得那些所謂的木香調、果香調、花香調簡直就是世界上最能折磨他神經的東西。

他原本以為所謂品香師的店應該也會充滿這樣的氣味才對。

可是走進店裡卻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洛基的店幾乎聞不到什麼味道。

這間店不大，賣得也不是他想像中的精油與香水，而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一些包裝得很好的木頭與煤炭，還有幹掉的花，用賽璐璐盒子裝好的肥皂，各種各樣蠟燭之類的。

「我不太清楚你是怎麼知道我在說什麼的？現在這句你聽得見嗎？」托爾找了一張小沙發坐下，他看到洛基已經為他煮好了茶，正在往茶裡加蜂蜜。

「這句我聽見了。」洛基將茶放到托爾面前，托爾注意到裡面還飄著一片檸檬。

英國人喝茶都是這麼麻煩嗎？他尋思著將來百貨公司裡面是不是也要搞一個錫蘭茶葉的專櫃。

「戰爭都會從我們身上帶走一些東西。我很幸運。」洛基坐到托爾對面的沙發上，他手上也端著一杯茶，水汽散發在他周圍的空氣裡，形成了一圈淡淡迷霧。

托爾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傢伙說話的聲音太好聽了，簡直，簡直不能不讓他想起瑪麗也曾經這樣說過自己的聲音。

「你所說的幸運是指你活著回來了？」托爾看著坐在迷霧中，比未知更神秘的人說道。

「是的。諾曼底登陸的時候，我所在的英國第二集團軍在進攻卡昂的時候，我所在的連隊只有我一個人是活著回來的。但是，我的左耳被炮彈震聾了，右耳也只剩下百分之七十的聽力。所以，有時候，也就是你對著我左耳說話的時候，我會聽不見。」洛基說到這，特地看了托爾一眼，「你呢？聽說你一直都呆在太平洋戰場上。戰爭把你的什麼給帶走了。」

帶走了什麼？托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失去了太多的東西。戰爭帶走了我的好朋友，不只一個。在太平洋戰場上，我所在的連隊曾經換過四個機槍手。而我卻一直活著……」

「是什麼令你堅信你會一直活下去呢？」洛基又問了一句。

托爾一時無言，他應該怎樣回答呢？他要說是神嗎？還是在等著他回來的家人，他父親母親還有自己的弟弟？不，是瑪麗。

在他最痛苦最迷茫最軟弱的時候，是瑪麗的來信安撫了他苦痛的靈魂，是瑪麗在信中說，「請你為了我活下去，請你相信我在時刻為你祈禱，請你相信我會一直等你回來……」

「是我自己，我為了我自己能活著回來而活下來的。」托爾端起茶杯像是掩飾什麼一樣喝了一口，「這茶真好喝，配方是你自己的？」

「是艾雅特夫人教我的。」洛基笑了一下，在有些昏暗的店裡，他的笑容如同月光一樣皎潔。

「我們能進入正題嗎？」托爾用手摸了摸那漂亮的茶杯，「談論戰爭帶給你我的創傷不能改變任何事情？」

「你說的對，過去不能改變未來的任何事情。我們應該向前看。」洛基放下手中的杯子，他環視著四周，他精心挑選的貨品，從遠東運來的各種香料，手工制的熏香器具，他從很小時就開始收集的與香味有關的小古董。「我在這間店花了太多的心血，尤其是當我的聽力下降了這麼多的時候，嗅覺好像變得更加敏感。你要知道，把自己的興趣當成職業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出讓這份租約，因為再沒有人會用這麼低廉的價格將這麼大的一幢房子租給我。」

托爾早有預感，這個男人不會輕易地出讓這份租約。他看起來並不貧窮，而且，聰慧的人多半都有些固執。

「我可以出很高的價錢。」托爾掏出支票本，「要不你說個數。」

「這和錢無關。」

「那和什麼有關？」

「這條街上還有一家手制雨傘店，一間鈕扣與蕾絲專賣店，，一家舊書店，兩家小咖啡館。托爾‧奧丁森先生，你大概從沒想過，在戰爭期間，當我們什麼都沒有的時候，那幾間店是如何每天開門支撐下來的？」洛基走到窗前，「你的百貨公司聽起來誠然很吸引人，但是我更希望倫敦應該擁有自己的特色。」

「可是他們都答應搬了，現在只有你。」托爾將鋼筆放在支票本上，「現在不是談保護文化特色的時候。我只是個商人。」

「難道就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嗎？我可不是為了被你趕走而活在這個世上的。」

「那我就要問個你問過我的問題了。是什麼令你堅信你會一直活下去呢？」托爾反問道。

洛基搖搖頭，「我們不是說好談正題了嗎？」

「我堅持想聽到答案。」

「為了能見我所愛的人。」洛基沒有看托爾，他挺直了背，眼睛裡彷彿連焦點也失去了。

「那你見到那個人了嗎？」托爾好奇地問道。

「見到了。」洛基的手指輕撫上嘴唇，「那個人比我想像得還要好。」

「哦。你比我幸運多了。」托爾看著洛基，他覺得這個人的某些舉動有些莫名的性感，如果他願意也許他可以得到這個世界上更多的東西，有大把像艾雅特那樣的女人願意為他付出許多。

托爾突然明白，他得想個更好的方案才行，這不是個可以被金錢所打動的人。

告別的時候，洛基從櫃檯上取了一張名片給托爾，「我希望我們之間的事情能有個更圓滿的解決方案，你可以給我打電話。」

「你聽得見鈴聲？」托爾玩味地說道。

「我有一個女傭，她不是聾子。」洛基笑著說道。

托爾接過名片，名片散發一種淡雅而又異常熟悉的味道，瑪麗所寄的信紙上的味道。

「這是什麼味道？」托爾強行按捺住自己內心的激盪，他的直覺沒有錯，這個人和瑪麗之間有著某種他不知道的聯繫。

「這是一種非常普通的氣味，你真應該上一上品香課。」洛基好像一點也感受不到托爾的焦慮，「這是野薔薇的香味。它讓你想到了什麼？」

托爾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不願意和太多人分享他和瑪麗的故事。尤其，他和洛基幾乎還只是兩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