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段義在前院,身邊是白少峰,面前站了個瘦高的青年,微微垂著頭,在聽段義吩咐。
方耀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喊了一聲「四叔」。院子裡三個人一起回過頭來,段義露出笑容,白少峰和那青年則都行了個禮,道:「凡少爺。」
方耀也沒有時間客氣,上前幾步在三人身邊站定,對段義道:「四叔,我聽說你有封急信要給當家送去,不如讓我去吧。」
段義微微露出詫異神色,看了一眼身邊白少峰。穩重的中年管家於是上前一步道:「凡少爺,你可是連馬也沒騎過的。」
方耀對白少峰道:「我會,而且保證能在最短的時間追到當家。」
這回不僅是段義,就連白少峰也怔了怔,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等段義定奪。
段義沉聲道:「錦凡,此時事關重大,出不得差錯,我知道你有心幫忙,就怕無心壞事,我看還是算了。讓重天去吧。」
一旁的瘦高青年道:「四老爺和凡少爺請放心,我一定會把信交到當家手上。」
方耀看了看那青年,又轉向段義,道:「不知當家離開前,有沒有對四叔交代過什麼關於我的事情?」
段義沉默片刻,「三哥確實曾說過,如有意外難了之事,可以找你商量。」
方耀道:「如果當家在,一定不會猶豫。」
段義緩緩呼出一口氣,「此事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三哥乘坐馬車,清許山山路狹窄定然走不快,依三哥習慣,必是打算傍晚出山,夜宿山邊清和鎮;若是再快一些,下午便能出山,三哥應該也不會趁夜趕路,過了清和鎮便不好宿了。若是騎馬追去,快,則能在山路上追上,慢,則也能在清和鎮客棧碰到,所以不用太過急迫,自身也要小心。」
方耀應道:「知道了。」
這時忽聽那瘦高青年道:「讓重天陪凡少爺一起去吧。」
白少峰聞言也點頭,對段義道:「讓重天一起,照應著凡少爺。」
方耀搖頭道:「不用。」
段義蹙眉想了想,道「既然你覺得不用便算了,凡事小心。」
段義將火漆封口的信交給方耀,又讓白少峰去備了一匹良駒,送方耀到了莊園大門前,「現在該啟程了,不然怕天黑前趕不到清和鎮。」
方耀將信貼身收在懷裡,姿態輕巧跨上馬背,對段義道:「四叔請回吧。」便縱馬離去。
騎馬對於方耀來說,其實並不能算熟悉。他依仗的不過是經過無數艱難訓練的運動能力和平衡能力。他接觸過,嘗試過,便也就輕鬆學會了。
地形他不熟悉,不過有白管家交給他的地圖,認路並不是難事。縱馬狂奔的時候,他腦袋裡只在想一件事情,段忠那時候緊張地吼著段錦禾「別去」,但是他偏去了,那他又會看到些什麼呢?
清許山山路並不崎嶇,但是確實狹窄,馬車定然是不好走的,方耀有些不解,段誠並不貪圖安逸,既然趕得急,為什麼要坐馬車?
方耀漸行深入,山兩邊的樹木越發高大蔭蔽起來,中午出發時還覺得天色清亮,現在也不知是天氣陰暗了還是樹木遮蔽,竟覺得黯淡了下來。
整個山道上都沒有人,只餘下方耀單調的馬蹄聲,滴滴咄咄,飛快的一閃而過。
段誠坐在馬車裡,覺得有些氣悶,忍不住撩開了車簾。本打算下午出發,直接騎馬翻山,卻沒料到出了意外。昨夜被方耀摔那一下,到了此時後腰還隱隱作痛,別說騎馬,坐久了都嫌難受。
車廂裡光線很暗,車簾遮下來幾乎如同黑夜。除了段誠,就還只有一個貼身使喚的小廝小七,也是坐久了車,昏昏沉沉埋著頭就睡了過去。
段誠搖搖頭,也不喊他,只掀開車簾看向外面陰翳山道,這段路程是走熟的了,再過個把時辰應該就能出山。馬車走得不快,段誠仰起頭來,想要透過重重樹林看向頭頂的陽光,目光所及之處,卻都是茂密樹幹枝葉,縫隙之間,天色似乎也只是灰亮,沒有陽光。
段誠想要放下車簾坐回來,就在那一瞬間,一縷金屬反光在眼前一閃而過,並不強烈,然而卻如此的突兀!段誠下意識躲回車廂,側身避到對面,而同時聽到一聲羽箭破空的聲音,一支箭直直穿透了車簾,「崩」一聲釘在車廂內壁上。
段誠心裡一緊,剛想出聲呼喊,卻聽到一聲尖銳馬嘶,緊接著車廂盡然往一側偏倒落下地去。
小七早被驚醒了,翻滾著撲倒在段誠身上,驚惶叫著「當家!」
段誠腰背一陣銳痛,還無暇說話,就聽到「噗」一聲,竟然有人用一柄長刀隔著一層車廂側壁直接捅了下來。
那一刀正好刺在壓著段誠的小七身上,小七慘叫一聲,溫熱的血液便順著胸口往下滴落,全部落在了段誠的衣服上。
段誠變了臉色,去摸小七,只感覺他失了生氣,然後再無動靜。
車伕也不知生死,外面有人小聲說話,有人撩開了厚重的車簾,光線透了進來。側倒的車廂並不足一人高,於是有人蹲著抓住小七的腿將他拉出去,然後埋下頭借外面的光線看向段誠。
段誠面無表情與他對視,心裡卻在計較著是否還有辦法脫身。
那人輕笑了一聲,想要大聲呼喚同夥,卻只說了一個「還——」,就聽到外面有人悶哼一聲,竟然重重倒在了地上。
那人一臉駭然轉回身去,一柄短箭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額頭,他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來,就栽倒在了地上。
段誠聽到外面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至少還有三、四個人,從馬車邊上散開到了四處。段誠似乎聽到了有人慘叫,但又覺得不太真實,只能靜靜等候在原地。
四周靜了下來。
段誠一動不動等了足有小半個時辰,仍然沒有聽到動靜,終於按捺不住,挪動身體緩慢出了車廂。
車廂邊上有三具屍體,一個是小七,還有兩個是陌生的黑衣人,一人胸口中箭,一人則是額頭。段誠看著那人額頭漆黑的短箭,突然心裡一陣悸動,蹲下身使足力氣,將箭拔了下來。
那是方耀的噬日,段誠認識,他將箭在那人衣服上擦乾淨,然後插在自己腰間。
段誠轉到車前,見到車伕與馬都倒在地上,沒了動靜。他又抬頭往四處望去,見到一旁山坡的雜草叢中似乎露出一截黑色的衣擺。
周圍依然安靜著,沒有任何人的聲息,段誠抬頭看向樹叢間,卻什麼都沒能看到。突然,山坡上傳來輕微的聲響,枯黃的灌木叢似乎輕輕搖晃了一下。
緊接著,段誠聽到極其微弱的羽箭破空的聲音,一個黑衣人按著胸口,滾落下來。
一個人從茂密的樹叢後面走出來,一身白色的衫子已經變得灰黑,俊秀的臉上也是髒污一片,他步伐穩定地向段誠走來,表情平淡,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方耀看著段誠,一直走到他的身邊,然後握住他一隻手。他沒有停下腳步,拉著段誠一直往前,「跟我走,他們還有人。」
段誠目光落在方耀雪白的後頸上,邁開腳步隨他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