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方耀枕著雙手趴在桌前,看著那一尾金黃錦鯉在青花底的瓷缸裡游曳。缸裡還漂蕩著兩株水草,都是紫紗去荷塘裡採來的。
紫蘿站在方耀身後,看他看得出神,小聲道:「這魚普通得很,哪裡值得抓回來用缸子養著。」
紫紗用手肘撞她,「你知道什麼!這是當家叫人送來的,自然不一樣。」
方耀動也不動,懶洋洋說道:「你們不懂。」
兩個小丫頭心裡不服氣,卻都不說話了。
方耀突然想起什麼,雙手撐著直起身子,問道:「當家什麼時候走?」
紫紗被問得一愣,聽見紫蘿道:「聽當家院裡的紫燕說,不出十日了。」
「十天……」方耀緩緩道。
紫蘿道:「是啊,還聽紫燕說,當家趕著去看顧豫北的生意,那裡新掘的鐵礦窯,大得不得了!」
方耀只聽了,不再說話。段誠說過,不弄清楚他這個人怎麼敢輕易離開,那麼他不去找段誠,段誠自然也會來找他。
天氣漸涼,廚房道路太遠,送來的東西都入口都沒了熱氣。紫紗和紫蘿在院裡支起小爐灶,送來的食物都蒸熱了再給方耀送進房去。
日前紫紗去前院問伙房管事要木柴,那管事是個年輕不牢靠的,嬉皮笑臉對紫紗道:「柴火前院都不夠用,連當家院裡都沒多要,你們凡少爺可是精貴,憑什麼啊?」
因為各院都還未升暖爐,木柴確實儲備不多,只是說不夠用自然是假話,採買的奴役每天都進城,只需要多采備一些就好。
那管事欺紫紗是偏院的小丫鬟,盡拿話逗著她耍弄,紫紗氣得滿臉通紅,回院裡低聲對著紫蘿哭,被方耀給聽到了。
方耀摸摸紫紗的頭,「哭什麼,不去要就是了。」
從那天起,方耀讓紫紗尋了砍柴刀來,自己上山砍了樹枝木頭,回院裡劈成木柴。
紫紗總覺得委屈了方耀,連著幾日悶悶不樂。
段義找來那天,方耀從山上下來,還未沐浴,就穿了一件單薄衫子,在院子裡一刀一刀劈柴。
「唉喲!」段義一腳踏進院子,飛起的木屑正落在他腳邊,嚇得他又退後一步,笑道:「凡少爺這日子未免過得有些淒苦了?」
方耀一身是汗,薄衫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又結實的身體,汗水順著頸邊滑落,隨後消失在衣襟處。
這樣的方耀逆著陽光抬頭看向段義,連段義也是微微一怔,只覺面前這人正介於少年與男人的分界點,青澀與成熟並存在這副身軀裡面,美好得耀眼。
過去的段錦凡不是這樣的。
段義走上前去,只嘴角噙著一點笑意,道:「明明才幾日不見,卻每次見來都有些不同。錦凡,四叔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方耀對段義的印象向來很好,於是也笑了笑,道:「四叔,人會長大。」
段義又看了方耀片刻,無奈笑笑,招手喚來紫紗:「伺候你家少爺換件乾淨衣裳,身上汗也擦擦,收拾好了隨我出門。」
方耀問道:「去哪裡?」
段義背著手搖搖頭,「這不該問我,我是來傳話的,你三叔在前院等著你,已經備好車了。」
「哦?」方耀瞭然地略一點頭,不再問了。
段義站在院中,看著方耀回了房間。他一時有些恍惚,思索著這侄兒過去的樣子,竟是想不真切了。
以前這幾個侄子中,數段錦禾和段錦鳴與他相處得最多,錦禾是段家長孫,錦鳴則精明能幹,到了年紀便開始在家族生意裡幫手;而段錦雲,雖然相處不多,段義卻一直欣賞他安靜不爭的性格,連段誠也是對這侄兒讚許頗多;錦堂太小不說;最後剩下這段錦凡,段義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評價,這少年太過羞怯,平時在莊裡碰見了,他只會遠遠躲了,連一句四叔也不上前來招呼一聲,久而久之,段錦凡在段義的心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彷彿一朵嬌嫩花朵,美則美矣,卻一折就斷,弱不禁風。
段義想,這花朵怎麼就在自己沒注意到角落,扛住了風吹雨打長成了如今這修竹一般的少年呢?
此時洗澡是來不及了,紫蘿用木盆打了水,沾濕了布巾遞給方耀,方耀自己解了衣服擦汗。
紫紗則張羅著乾淨衣服,給方耀放在床上,放在最上面的,還是段誠送的那桿玉筆。
方耀沒有駁了紫紗心意,穿上段錦凡喜愛的素白長袍,最後將玉筆掛在腰間。拉開房門走到院裡,對著段義一抬手,道:「四叔請吧。」
兩人往前院走去,一路沒有再交談。段義走得也挺快,似乎怕讓段誠等久了。
一直走到最外一進院子,莊園兩扇紅銅大門已經打開,一輛馬車停在門前,段誠撩開簾子從車廂裡探出半截身子,招呼兩人道:「都上車吧。」
段義有心想扶方耀一把,方耀卻落後半步,道:「四叔先請。」
段義輕聲一笑,手扶著車廂側壁,抬腿跨上去。方耀在他身後扶住他的背,幫他使了一把力。隨後自己也輕鬆跨了進去。
車廂裡相對兩排坐凳,段誠和段義各坐了一邊。方耀略一猶豫,坐在了段義身邊。
段誠在他對面,竟笑著對他眨眨眼睛。
方耀視而不見,轉開頭去。
同時,聽到車伕大聲問道:「當家,出發了嗎?」
段誠也大聲應道:「出發!」
馬鞭用力抽打在馬背上,車伕一聲「駕!」,身下馬車輕輕搖晃一下,往前駛去。
車輪咕嚕咕嚕碾在石板路上,單調著一路向前。方耀見段誠不說到底去哪裡,便也不問,閉上眼睛養神。
行了一段,聽到段義開口與段誠攀談,「三哥,急著去豫北,可是新礦出了問題?」
段誠道:「既是新礦,官府肯定會出面刁難一番,都成了慣例,沒什麼大事。」
方耀睜開眼,看了看他們,見段誠一臉坦然,並沒有要避開他的意思,於是又閉上眼睛往後靠著。
段義歎了口氣,「依我的意思,還是送錦雲入仕,這孩子飽讀詩書,又識大體懂分寸,將來闖出一番天地,也給我段家多個靠山,免得受官僚壓搾。」
段誠緩緩搖頭,「如今朝廷形勢,你我多少也是知道幾分的。這水太深,錦雲如何?得,稍有不慎,整個段家都得賠進去。相比之下,我還是寧願給那些貪官幾個錢,安穩做生意的好。」
段義顯然不是頭回提起此事,聽段誠口頭沒有鬆動,於是便不再糾纏,轉而道:「既然如此,三哥你這回不如帶個人一同過去。」
「帶個人?」
「嗯,」段義道,「錦禾也好,錦鳴也好,帶去了就當多個幫手的。」
段誠搖了搖頭,「錦禾與錦鳴就不必了。」說到此處突然輕聲一笑,「若是錦凡願意陪三叔走一趟,三叔還是很樂意的。」
被點到名的方耀睜開眼睛,沉聲道:「我不樂意。」
段義聞言大笑道:「你這孩子,之前才說自己長大了,現在這麼不給你三叔面子?」
段誠按住段義手臂,笑道:「凡少爺怕是誰的面子都不會給,我就癡心妄想一番,作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