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拉德把劍收了回來，但是目光依舊如刃，讓法爾斯看得心裡發毛，只得安慰自己，騎士和半獸人沒有什麼區別，總是容易衝動。

　　可現在的情況有些複雜，這個叫拉德的騎土感覺很敏銳，或者黑袍法師真的散發著邪惡的氣息，那麼容易讓人察覺？問題是他們現在被困在這個山洞裡，按照騎士的方法可走不出去，但他又無法展露自己的魔法，所以……只好繼續欺騙。

　　輕輕咳嗽了一下，法爾斯看了拉德一眼，然後再看向伊萊恩。「那個……請原諒我隱瞞了一些事情，雖然我覺得那無關緊要，不過對某位先生來說，似乎不是這樣。」

　　伊萊恩的眼睛純淨得像秋日的天空，法爾斯被他看得心虛，下意識又咳嗽了一聲，才以柔和的語氣說：「那個……在我很小的時候，覺得法師是個了不起的職業，在街上看到穿著長袍的法師是那麼地優雅……」他有些心虛地看了看伊萊恩，那麼信任的眼神真是讓人不舒服，「所以在能自立的時候，我就到一位有名的法師那裡，希望能成為對方學徒。」

　　拉德朝伊萊恩丟了一個「怎麼樣」的眼神，後者卻視而不見，藍色的眼睛仍是專注地看著法爾斯。

　　法爾斯扶著額角繼續胡謅，「我在那裡待了好幾年，可是沒有學到任何東西，只是打雜……然後……你知道，法師的脾氣都很怪……從我身上的傷痕就可以明白，所以最後我逃了出來……」

　　雖然沒有聲淚俱下的控訴，但是這樣的陳述似乎更能打動人心，只見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伊萊恩抱入懷裡，溫暖的胸瞠和熟悉的氣息讓他楞了楞。

　　「我不會傷害你……」伊萊恩的聲音很溫柔，「你不該遭受這些……」

　　法爾斯有一瞬間的恍惚，只能感覺身體被牢牢抱住，不帶任何情慾和企圖，彼此的體溫緩慢交融著。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從此不會有人再傷害你了！」伊萊恩抱住有些涼意的纖細身體，堅定地說。

　　在法爾斯更年輕一點的時候，也曾經相信自己能保護一些東西，但是事實上似乎並非如此，有時候諾言沒有任何意義。

　　黑暗之神在上，騎士果然是熱情的生物——他這樣想，卻沒有企圖推開伊萊恩。

　　他能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呼吸，和那片空虛的黑暗不同，身上傅來另一個人的溫度，似乎……並不是那麼討厭。

　　一邊的拉德輕輕的咳嗽一聲，希望能引起兩個人的注意，終於，在他咳了第十九聲的時候，伊萊恩轉過頭了，疑惑地看著他。

　　「拉德，你感冒了嗎？」

　　「您聽到我的咳嗽了嗎？」拉德很忍耐的問。

　　「聽到了，一直在咳。」伊萊恩有些不滿，依然摟著法爾斯。

　　「好吧，如果你注意到的話，還是想想該怎麼樣走出這個山洞吧。」說著又轉頭看向伊萊恩懷裡的法爾斯。「如果你曾經做過學徒，也許能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

　　法爾斯立即反駁。「我還沒成為學徒，頂多是個打雜的。」

　　「至少知道點什麼吧。」拉德聳聳肩。

　　「我想，這之間還是有區別的，雖然我不知道區別在哪裡。」伊萊恩中肯的說。

　　法爾斯抓了抓黑髮。「我想，也許這個山洞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使得裡面多出了一點東西。」

　　「你是說……」伊萊恩擔心地看了看周圍，「這裡有幽靈嗎？」

　　「不不不，」法爾斯耐心地解釋，「幽靈並不可怕，但是在某些條件下，幽靈會變成別的東西，那才需要我們擔心。」

　　「那是什麼？」拉德問。

　　「我怎麼會知道？」不能直接說出實情的法爾斯有些不耐煩地道，「不過我們可以來分析一下，我們是自己走進來的，沒有被山洞吸進來——雖然那是因為龍的關係。

　　「接著，我們走不到盡頭，而這很明顯是魔法的關係，」法爾斯繼續說，「用這種魔法，也許只是因為那個東西沒辦法害人，或者必須符合某種魔法條件，所以，那並不是非常危險的東西。」

　　「……所以？」伊萊恩雖然非常認真在聽，可顯然他一點都聽不懂，拉德也是如此。

　　法爾斯挫敗的嘆了一口氣。「我想……那應該是幽靈變成的小妖怪之類的。」

　　「小妖怪啊！」伊萊恩放鬆了下來，「我還擔心是什麼東西呢……」

　　亞格大陸上的生物有許多種，當然也有存在於古老捲軸裡的魔法生物，而對於騎士來說，龍很可怕，但是小妖怪就不算什麼了。

　　對伊萊恩來說，小妖怪只是比地精多一點小把戲，長相倒是差不多。

　　法爾斯輕輕拉住他。「小妖怪有些魔法還是比較複雜的。」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拉德問。

　　「我們找不到他，但是他一直跟著我們，我想……也許這個山洞裡有只耶克。」法爾斯當然猜不到是哪種小妖怪，只是從目前的情況來判斷而已。

　　「那是什麼？」伊萊恩一頭霧水。

　　「我在法師的書上看過，那是一種由人死去的幽靈化成的小妖怪，因為處於邪惡邊緣，但又比黑暗生物善良，所以定位不明，是個灰色存在，他們之所以會形成就是在尋找某樣東西。」法爾斯輕輕地說，白晰的手指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圈，「那個東西是他死前最掛心的東西，所以死後仍會繼續尋找，有找到的，也有沒有找到的。總之，他們對這個東西異常執著，非得到不可。」

　　耶克是由死者的怨恨及不甘生成的小妖怪，與其說是幽靈，不如說是死者的怨氣更為恰當。

　　「要是他找到了會怎麼樣？」伊萊恩忍不住問。

　　法爾斯不在意地挑眉，「我也不知道，書上沒有說。」

　　拉德忽然開口。「好像會讓那個幽靈解脫吧，我聽說是這樣。」

　　伊萊恩也跟著點點頭。「我聽說的好像也是這樣。」

　　法爾斯黑色的眼睛眯起來，有些嘲諷之意，卻沒表現出來。「啊，誰知道呢。」

　　「那現在……難道要幫耶克找到東西才能離開嗎？」拉德試探地問。

　　「耶克要找的東西並不一定在山洞裡，也可能已經不存在。」法爾斯皺皺眉，「他會跟著我們，只是因為他認為我們拿了他的東西。」

　　「我們沒有！」伊萊恩沉聲否認。

　　「我說，他認為。」騎士總是聽話聽半句嗎？

　　「那現在？」伊萊恩不好意思的搔搔頭。

　　「我有辦法讓他出現。」法爾斯回答。

　　一個小時以後，他們看到了那個叫耶克的小妖怪。

　　那是一隻只有地精那麼高的醜陋妖怪，只到伊萊恩的膝蓋。

　　他的皮膚是褐色的，好像在水裡泡了很久，皮全部皺了起來，身上一絲毛髮都沒有，看起來比地精更醜陋。

　　臉上像老人一樣皺紋密佈的他站在山洞路中央哭，眼淚一滴一滴的從紅色的眼睛落下，好像眼前的三個人類是多麼過分地欺負了他一樣。

　　「原來耶克長這樣！」伊萊恩驚呼，看著和地精一樣醜陋的耶克皺起了眉頭。

　　法爾斯不發一語地看著。

　　這是用法術抓住的，要不然光憑這些人類，根本沒辦法抓到耶克。

　　耶克是種狡猾的小妖怪，不過他倒是非常喜歡他們，因為他們的睚眥必報。

　　耶克用像爪子一樣的小手揉了揉眼睛，以細微的聲音說：「請、請……把東西還給我。」

　　「什麼東西？」伊萊恩看他哭得可憐，不禁放柔聲音，「你丟了什麼？也許我們在路上看到過。」

　　「帽子，先生，一頂紅色的帽子！」耶克突然尖叫起來，「我的帽子不見了，我找遍了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角落！」

　　他的聲音比夜梟更難聽，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整個山洞都是他的聲音。

　　「真不敢相信，是哪個小偷偷走了我的帽子？！」他持續大叫，比女人尖叫的聲音更尖更響，「我的帽子！我的紅色帽子！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它？！」

　　他用粗短的手指摀住眼睛，眼淚從指縫中流出來，瘦小的身體輕輕地顫抖。

　　這多少能讓號稱慈悲的騎士難過一下，於是在那隻耶克哭了半個小時以後，伊萊恩才打斷了他。

　　這種小妖怪哭起來可不管時間，畢竟他們除了哭泣和找東西以外，就沒有別的事好做了。他們三個人可不是這樣。

　　「那個……你的帽子，是什麼樣子？」

　　那隻耶克終於從自己的悲傷中清醒過來，用大大的眼睛看著伊萊恩。他的眼睛沒有眼皮，所以不需要眨眼，裡面是紅色的瞳仁，顯現出一種不祥的色彩，眼睛雖然大，卻沒有什麼神采。

　　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那是一頂漂亮的紅色帽子，它是用絲絨做的，繞了一圈紅色緞帶，旁邊還有幾根漂亮的羽毛，那是我的……可是它不見了……」

　　「我們似乎沒有看見——」伊萊恩的話還沒有說完，那隻耶克又哭叫了起來。

　　「我的帽子！我的帽子！」

　　拉德被吵得受不了，忍不住低吼，「如果他死了，法術能解開嗎？」

　　「最好不要，」法爾斯也很吃不消，「耶克的法術會在他死後造成反彈。」

　　「那該怎麼做？」

　　法爾斯的忍耐也差不多到了極限了，所以他站到耶克面前，蹲下來輕輕的說：「你好。」

　　那隻耶克止住哭聲，將小小的腦袋抬起來，紅色的無神眼睛看著法爾斯。

　　「我們要離開這裡。」法爾斯黑暗的眼直盯著他。

　　耶克看著法爾斯，許久之後才露出古怪的表情說：「你是誰？」

　　「你覺得呢？」法爾斯笑起來，有些孩子氣。

　　耶克看了很久，眼裡沒有再流下眼淚。「我沒有看過你這樣的靈魂。」

　　法爾斯還是一副笑咪咪的樣子，用手指豎在唇間。「我可不希望你和騎士一樣粗魯。」

　　耶克用手指摀住眼睛，這次卻沒有眼淚流出來，瘦小的身體輕輕顫抖，「先生、先生請幫幫我……請幫幫我……」

　　他充耳未聞，方才的激烈奔跑讓他只想趕緊離開這裡，好好休息一陣。「很抱歉，我們想要離開這裡，你會把法術解開吧？」

　　耶克把手指放下來，用紅色的眼睛看著他。

　　在伊萊恩眼裡，這是一副很詭異的景象，他看得到耶克的樣子，但是法爾斯是背著自己蹲下的，所以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可是耶克現在的表情有些可怕，他說不出是哪裡起了變化，只是那閃爍著詭異光芒的大眼睛，讓氣氛逐漸變化了起來。

　　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這種注視可真夠讓人害怕。伊萊恩想到這裡，就想把法爾斯拉回來。

　　他剛邁出一步，耶克就開口了。「除非找到帽子，不然我不會讓你們離開的。」

　　「但是……」法爾斯的聲音很溫和，完全聽不出他已經不耐到了極點。「你知道，它不在山洞裡。」

　　「你們能幫我找到嗎？」耶克用急切的聲音問，一副想撲上去抓住法爾斯，但是又不敢，「我的帽子……紅色的……」

　　「可以啊。」法爾斯隨口說，輕鬆的回答令伊萊恩皺了皺眉頭。

　　即使是不諳魔法的騎士也知道，對妖怪是不能隨便允諾的，可還沒來得及提醒法爾斯，他就已經答應了下來。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耶克搓著手低著頭說，「不過你這樣的人很狡猾，我該……該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麼？」

　　這小妖怪居然敢懷疑他？儘管他的確只是想唬弄過去，但被明白點出，還是讓他不悅。法爾斯冷哼一聲，終於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可因為後面站著兩個騎士，所以他沒有再說話。

　　當耶克抬起頭，看到的就是法爾斯冰冷的眼神。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漆黑，沒有一絲光線，裡面就像墳場一樣寂靜荒蕪，比這個山洞的黑暗更可怕和危險。

　　耶克的身體開始發抖，不再是因為悲傷和難過，而是害怕。

　　即使他感覺不到疼痛和寒冷，依然能感受到那種被扼住喉嚨般冰冷的感覺。

　　於是他連忙說：「你可以走，都可以走！」他驚慌的叫起來，「只要你記得你說的話，快走吧！」

　　他說著向後倒退了幾步，一下子跑進他們看不見的黑暗裡。

　　「沒事吧，法爾斯？」伊萊恩走上前。

　　終於解決了。法爾斯吁了一口氣，這才一副受驚嚇的表情說：「這簡直太可怕了，我很少見到這樣的小妖怪。」說著便往伊萊恩的懷裡蹭，那種溫暖的感覺莫名讓他貪戀。

　　拉德在旁邊冷冷嘲諷。「我們可一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小妖怪呢，學徒先生。」

　　「我說過了，我不是學徒！」法爾斯忍不住瞪他。

　　「好了法爾斯，別擔心。」伊萊恩柔聲安撫，輕輕拍著他的背，「我們走吧。」

　　點點頭，法爾斯靠著他向前走，拉德殿後。

　　法爾斯感覺到周圍魔法氣息的消退，再走一段路，黑暗已經不那麼深沉了，甚至能看到微弱的光芒。

　　走出洞口以後，三個人總算鬆了一口氣，一看外面，只剩下東倒西歪、被撞斷以及被壓平的低矮灌木。

　　天空中一片星辰，月光灑下來，給這片狼狽的森林披上一層薄紗。

　　「那條龍呢？」拉德四處望瞭望。

　　伊凡應該是配合他演了這齣戲後，累得回去補眠了吧。法爾斯心想。

　　伊萊恩彎下腰，看了看那大得誇張的足跡，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的樹林。「似乎到這裡就消失了。」

　　他目光移向法爾斯，本想再安撫他，卻正好看到夜風吹亂他的黑髮，拂過白晰的皮膚，流露出些許嫵媚，他有些慌張地移開視線，「我想，也許要回城裡告知光明教會的人才是。」

　　「那我們快回去吧。」拉德吹了一下口哨，「想想吧，那些傢伙會多麼驚訝，我們出去打獵，卻發現了一隻黑龍。」

　　三個人於是往斯特美斯聯合王國的王都前進。

　　「小心一點，這裡被龍破壞過以後到處是石頭和樹枝。」伊萊恩摟著法爾斯溫柔地說，藍色的眼睛像晴朗的天空，讓人有著說不出的溫暖。

　　法爾斯點點頭，下意識地往山洞看去。

　　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洞口的陰影處，那個長相醜陋的耶克正用紅色的眼睛看著他。

　　他粗短的手指拿著一件黑色的袍子，正是他的袍子——代表黑袍法師的高貴服飾。

　　那雙紅色的眼睛寫著悲傷，沒有眼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們，眼淚落下來，隱隱反射著月亮的光芒，掉在土壤裡，消失了。

　　也就是在這時，法爾斯才記起自己幾乎快遺忘的約定——格爾要的耶克寶石！

　　可惡！都是那一陣狂奔讓他疲憊得什麼都忘了，不過還好及時想起，現在只要把原本不準備對耶克實現的諾言實現就好了。

　　只是……該去哪裡找帽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