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亞格大陸上，所有光明神殿都建於宮殿東邊，因為那裡是太陽升起的地方。

　　伊萊恩和法爾斯穿過熱鬧的市場和雜亂的貧民區、走過廣場，終於到了利爾曼的光明神殿。

　　神殿前有一座巨大噴泉，清澈的水不斷地冒出來，水珠帶著陽光四射，又重新落回池子裡。

　　奇怪的是，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在別的城市裡，這時候應該有很多人到神殿禱告才對，門口也應該站著幾個神僕。法爾斯很是疑惑。

　　這裡的神殿台階是由白色大理石砌成，在陽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屋頂上則刻著一幅精緻的石雕畫，讓每個經過的人都能看清楚。

　　畫的是個閉著眼睛的少女，纖細修長的手優雅地托著一個天平。

　　每個神殿都會有這麼一幅畫，在信仰形成的最初年代，人們相信預言會帶來未來，而亞格大陸的所有預言都來自一個美麗的女精靈──芙麗雅。她是光明之神唯一的聆聽者，傳達神祇的聲音，即使是精靈王也會在大戰之前聽取她的預言。

　　她手上天平的一端是一根羽毛，雖然是石頭雕的，可是看起來是如此輕柔，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它吹下來。另一端則是一個不規則的橢圓體，那是一顆心臟，因為可以清楚看見上面突起的血管。

　　在傳說中，那顆心臟是毀壞自己諾言的背叛者心臟。

　　「我覺得它在動。」伊萊恩盯著那個石頭做成的心臟，一臉怪異的說，「真是奇怪。」

　　法爾斯抬頭看了一眼便楞住了，因為伊萊恩的直覺沒有錯，那的確是顆心臟，它被弄成石頭的樣子，但是確實還在跳動，說明身體的主人應該還活著。

　　在光明神殿的屋頂上，竟然有人放了一顆真正的心臟……

　　「我們應該進去看看，真奇怪，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伊萊恩率先走上台階。

　　「等一下！有點不對勁。」法爾斯連忙拉住正要走上去的王子，「這裡竟然連光明結界也沒有……」

　　「那是當然的，有那個東西在，很多人會覺得不舒服。」一個輕柔的聲音突然傳來。

　　兩人一抬頭，就看到一個少年站在台階上──剛才明明沒有任何人在那裡的。

　　少年有著一頭淺金色頭髮，就像洛亞的大祭司蘭洛德一樣，但是頭髮長得有些過分了，一直蔓延到腳踝。他的眼睛是病態的青色，在神殿的陰影裡看起來益發透著妖異感，露在祭司長袍外的皮膚過於蒼白，就像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患者。

　　只見他站到神殿柱子下的陰影裡，輕聲說：「意外的訪客們，請進來吧。」

　　光明教會對神殿祭司有嚴格的規定，不管男性女性，都不能將頭髮留到腰部，可想而知，這個少年恐怕不是什麼普通祭司。伊萊恩呆站在原地想。

　　這時法爾斯卻已踏上台階，並拉了他一把，他才趕緊跟上。

　　那個少年轉過身，為他們帶路。

　　神殿裡的光線很暗，和洛亞的完全不一樣，潔白巨大的柱子一直延伸到大殿，全被隱沒在陰影中。

　　即使這個巨大的神殿內似乎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在那些幽暗的角落裡，卻有些輕微的聲音，彷彿蟄伏著什麼。

　　那個少年的背影看來單薄而矇矓，好像隨時會消失一樣，但法爾斯在他身上卻感受不到任何妖魔的氣息，而且可以肯定這是人類的身體，但是為什麼又會有一種和自己類似的黑暗氣味……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那個少年祭司，彷彿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對方回頭向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僵硬，但是看起來又很快樂。

　　這座神殿的走廊非常長，將利爾曼繁華街市的喧鬧完全隔離，時間彷彿在他們周圍停止了一樣，讓人的呼吸也不禁沉重起來。

　　穿過神殿後應該到達花園，可是伊萊恩他們看到的卻是一片荒蕪，就像某些被遺棄且破敗的神殿裡才有的廢棄花園，依那些荒草的高度看來，根本就不是一年兩年能形成的。

　　利爾曼裡怎麼會有這樣的神殿？難道他們走錯了嗎？伊萊恩立刻把長劍抽了出來，劍鋒森然，即使在陽光下也沒有絲毫的暖意。

　　當他把劍抽出的時候，少年祭司也轉過身，青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更加顯得詭異。

　　「我們好久不見了，法爾斯。」他突然笑了起來，淺金色的長發輕輕顫動，「你來看我了。」

　　此時，陽光照進神殿中心的廢棄花園，使人更加看清此處微塵輕舞，荒草遍佈，石壁殘敗的景緻。

　　法爾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少年，伊萊恩則是偏頭看他，法爾斯就算不看也知道那是驚訝的眼神。

　　真不應該和伊萊恩到這裡來的，他在心裡懊悔莫及。這個人一定會將所有事情都抖出來。是的，他應該一個人來，繞過瓦貝耐拉樹海，想辦法把對面那個少年解決掉才對！

　　站在那裡，法爾斯既不敢回話，也不敢回過頭去看伊萊恩。

　　方才，當那個少年祭司轉身後，一開口，他就知道他是誰了。

　　北方妖王──蓮。

　　「你是誰？」伊萊恩沒有再看法爾斯，也沒有提出任何問題，只是拿著劍指著那個祭司──這讓法爾斯多少有些鬆了一口氣。

　　「我叫蓮，來自北方的妖魔。」少年露出笑容，帶著妖魔特有的狡猾和殘忍，「也許你聽說過我。」

　　在這片大陸上，大部分的人都知道百年以前的聖戰。黑暗之神的教眾企圖征服整個亞格大陸，而當時率領妖魔的其中一名指揮官就是蓮，他負責帶領北方的黑暗軍團。

　　「我不認識。」伊萊恩很不給面子地回答，「也沒有聽說過。」

　　蓮無所謂地聳聳肩膀。

　　「但是，我知道妖魔不能佔據光明之神的神殿，」伊萊恩看著他，正氣凜然。「黑暗之神的信徒也不配穿祭司白袍。」

　　眨眨眼睛，蓮看來就像個無辜的孩子，他把右手舉起來，看著那潔白的袖子──也許本來就不是他的，所以袖子顯得有些長。

　　「你憑什麼說不配？」他笑起來，「就憑你和他在一起？」抬起手，他指著法爾斯。

　　法爾斯幾乎有殺了蓮的衝動，但是他自己的勝算非常有限，因為他和蓮是不同類型的黑暗使者，他是法師，蓮是戰士，雖然看起來挺單薄的。

　　「你是騎士嗎？我看見你領口上的徽章了。」蓮的聲音還有些孩子氣，青灰色的眼睛盯著眼前人藍色的眼睛，「我聽說決鬥的時候，都會把白手套扔到對方身上，我也被扔過一回，那個騎士居然要和我決鬥──」

　　「跟妖魔決鬥可沒有那麼麻煩。」伊萊恩的劍尖直指著他，打斷了他的話。

　　蓮打量了他一會，忽然轉向法爾斯。「你不覺得他很奇怪嗎？他身上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法爾斯還是沉默，見狀，蓮無趣地打了個哈欠，將目光重斬轉回。

　　他好奇地看著一臉謹慎的騎士，然後偏了偏頭，向右邊移了兩步，就見對方手中的劍也移向右邊，他試探性地改移到左邊，指著自己的劍也跟著移動。

　　「你……」才說了一個字，他就消失了。

　　伊萊恩見了，迅速跑到剛才蓮站的位置，搞不清楚那個人到底去了哪裡，剛想轉頭確認法爾斯的情形，一隻手突然搭到自己的肩膀上。

　　「你在找我麼？」

　　伊萊恩一秒也沒有猶豫地將劍掃向身後，等眼睛跟上劍的速度，心卻直往下沉。

　　照理說，這一劍應該會砍到身後的人，但是卻什麼也沒有砍到，劍的重量也沒有變化，可是那個少年祭司，或者說北方妖王蓮，就這麼蹲在劍刃上笑著看他。

　　淺金色的長發像陽光一樣傾洩下來，這樣的距離讓伊萊恩更看清楚了對方。

　　蓮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白色的皮膚顯得蒼白孱弱，當他笑的時候，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殘忍，那雙青灰色的眼睛更是異常妖異。

　　忽然，蓮伸出手，張開手指，對著伊萊恩念出一長串咒語。

　　只是等咒語唸完，他收回手的時候，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饒是北方妖王，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情。他錯愕的揚起眉，再次伸出手，把咒語快速念出，不過這次對方並沒有等他唸完。

　　伊萊恩飛快地抽回劍，蓮立刻向後躍，但伊萊恩的動作快得像個刺客，長劍在頃刻間又在蓮面前劃過。

　　蓮對自己的身手一向有自信，普通的人類他根本不放在眼裡，就算是那種行走在陰影裡的殺手他也不在意，但是他沒想到眼前這個人類的速度竟可以那麼快，這一劍乾淨利落，金屬的冷硬氣息就在他的胸口劃過。

　　他向後跳開一大步，高高的荒草被他壓倒一片，氣息也難得紊亂起來，低頭一看，身體雖然沒有受傷，但是胸前的衣袍卻被劍風劃開，露出裡面單薄的胸口。

　　來不及細想，蓮立刻又向旁邊躍去，下一秒，剛才他所站的地方又被那個騎士佔領。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類有這麼凌厲的身手，速度雖然比不上精靈，但是力量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一邊躲避一邊唸誦咒語，周圍的空氣波動起來，水分子慢慢凝聚，然後在陽光的照射下，一下子形成了尖銳的冰錐，隨著伊萊恩的行動變幻著位置，準備尋找一個最佳角度進行攻擊。

　　蓮咬了咬唇，唸完最後一個字，那些懸在半空中的冰錐就像一支支離弦的箭，猛地射向伊萊恩。

　　伊萊恩一心追著蓮，並未注意到冰錐落下，電光石火間，冰錐卻在落到他身體近一米的地方時一聲不響地倏然消失。

　　蓮驚得頓住動作，看著那些冰錐就像被太陽融化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只是這麼一閃神的時間，長劍已經來到他面前，眼看就要朝自己劃下，耳邊卻陡地傳來沉悶的撞擊聲響。

　　下一秒，就看到那個金發騎士的動作停頓住，然後軟軟地歪向一邊。

　　在他倒下去以後，能看見在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穿著隨從的服裝，黑髮隨意紮起，手裡握著一根粗壯的木頭……

　　「我不知道你改行當野蠻人了……」蓮吶吶地看著打扮得一點也不優雅的黑袍教父法爾斯，「人們都說時間讓人墮落，也許他們沒說錯，瞧，黑袍教父竟成了這個樣子。」

　　從字面意義上聽來，這絕對是嘲諷，但是蓮就是有本事將這句話說得誠懇又充滿滄桑感。

　　法爾斯哼了一聲，把手裡的棍子扔掉。「你該謝謝我救了你。」

　　蓮看了他半晌，忽然露出一個苦笑。「你知道他殺不了我。」

　　法爾斯低頭不語，彎下腰去把被打暈的情人翻過身，讓他臉朝上，以免窒息。

　　「我們說說正事吧。」等他安置好伊萊恩後，才抬起頭說，「蓮，你到底要幹什麼？」

　　站在荒草叢中，蓮青灰色的眼睛露出一絲懷念。「法爾斯，我希望你幫我一個忙。」

　　「我先聽聽看，太危險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法爾斯撫著伊萊恩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你還是那麼小心。」蓮嘖了一聲，一副痞子樣，跟剛才那種清冷的氣質完全不一樣。

　　法爾斯站起身，走到蓮面前，伸手慢慢解開對方寬大的祭司袍子紐扣，動作緩慢而輕柔。「你到底要我幫什麼忙？」

　　因為蓮胸口的衣袍已經被劃開，所以節省不少法爾斯的時間。

　　蓮的身體很單薄，雖然那種和痞子一樣的笑容給他增添了點活力，但是剛進門的那剎那，當他擺出撲克臉時，看起來其實更像屍體。

　　法爾斯修長的手指在蓮的胸口按了按，然後嘆了口氣。「不行了，皮膚沒什麼彈力，而且已經出現淡淡的屍斑，你該換個身體了。」

　　蓮聽見他的話，便抓住他的手。「我本來想請你幫我找個合適的身體，但是現在應該不用，我覺得這個騎士的身體很適合我。」

　　法爾斯抬頭瞪了他一眼。「別打他的主意。」

　　蓮一扁嘴。「什麼呀，你不覺得他很奇怪嗎？我的魔法竟然對他沒有效果，你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人了？就算是那些光明教會的祭司，也只是偶爾有結界能力特別出色的能稍微阻擋一點而已，但不可能完全沒用……」

　　法爾斯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抽回手。蓮的手很冷，比他的冷上很多，就像死人一樣的冰冷，生命的熱情褪得乾乾淨淨。

　　「他是我的。」

　　蓮楞了楞，想了一會又說：「他的身體那麼好，不會介意多一個靈魂的。」

　　「我介意。」法爾斯淡淡地駁回。

　　「啊？為什麼……怎麼這樣啊……」蓮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撒起嬌來，一把拉住法爾斯的袖子，「別那麼小氣嘛，我進入他的身體，還能配合你的研究，我知道你是想研究這個吧？」

　　法爾斯像剛才一樣利落地拉回袖子，只覺得原本很熟悉的冰冷，現在卻讓他打從心裡反感起來。「我說了，他是我的。」

　　蓮皺起眉頭，久久才再度開口。「他不知道你是黑袍教父法爾斯吧？」

　　法爾斯沒有說話。

　　蓮不死心地問：「你……不會是喜歡上了這個騎士吧？」

　　他還是沒說話，甚至當做沒聽見蓮的聲音一樣。

　　「法爾斯──」蓮抓住他的肩膀，可下一秒就被格開。

　　雖然蓮會魔法，但是實際上他還是屬於力量型的屬性，簡而言之就是個戰士，照理說法爾斯沒有他力氣大，但是他還是順從地放下手。

　　「我不打算說你什麼，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放開手，蓮又回覆談笑風生的樣子，和胸口上顯現的屍斑形成鮮明的對比，「你不願意借給我這個身體也沒有關係，不要擺出那種臉。」

　　老實說，法爾斯有些驚訝對方會有這樣的反應。在百年前的聖戰時，蓮給他的印象是飛揚跋扈的北方妖王，帶著黑暗戰士攻城掠地，即使是甦醒的龍族也奈何不了他，沒想到他現在的性格倒是沉穩了不少。

　　法爾斯一直不說話，讓氣氛顯得有些尷尬，不過蓮並不在意，他走過去蹲在伊萊恩身邊，好奇地看著他的睡臉。

　　「真奇怪，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臉好奇地問法爾斯，「你的魔法也對他沒效嗎？」

　　法爾斯點點頭，站在蓮身邊，看著被自己打暈的心上人。

　　「幫我把屍斑處理一下，我還要用這個身體一段時間。」蓮一下子就對伊萊恩沒了興趣，何況就算他有興趣，旁邊的黑袍法師也不答應。

　　法爾斯輕輕念動咒語，指尖輕輕觸在蓮單薄的胸口，就見那些醜陋的屍斑開始變淡，慢慢消失，皮膚也恢復了原來的光澤。

　　蓮舒服的動了動手腳，卻聽見法爾斯在旁邊警告。

　　「只是暫時隱藏起來而已，過一兩個月，屍斑還是會出現的。」

　　「沒關係，」蓮笑了起來，雖然容貌不一樣，但是青灰色的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帶著狡黠和殘忍，跟臉上的笑容極不相配，「我很快就能拿回真正的身體了。」

　　「……你在說什麼？」法爾斯挑了挑眉，「你知道你那的身體在哪裡吧？別發瘋了。」

　　「法爾斯，你真是……」蓮說到一半嘆了口氣，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反正這次我也沒想過要把你牽扯進來，所以，你還是帶著這個傻瓜騎士離開吧。」

　　「等一下，我們來這裡是有原因的。」法爾斯立刻說，如果他沒有猜錯，應該是發生什麼大變故了，「你綁架了他哥哥。」

　　「他哥哥？」蓮馬上露出不開心的表情，「連他哥哥你都要管，黑袍教父已經成為別人的管家了嗎？」

　　法爾斯沒好氣的瞪著他。「我不知道你的計劃到底是什麼，但是我希望你讓我們把目的完成。」

　　「噢。」蓮淡淡地應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淡了很多，「黑袍教父到每個地方自然都有用意，說來聽聽吧。」

　　法爾斯聽出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妖魔是很現實的生物，不能為他所用的話，不滿就會很坦率地表現出來。儘管這樣，他還是說了。「首先，卡特拉姆帝國是我的祖國，在皇宮裡還有我的親戚，所以我希望你能離開這裡。」

　　「還有呢？」蓮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語氣淡薄了不少。

　　法爾斯捺著性子繼續說：「其次，來自斯特美斯聯合王國的大王子諾亞?懷特在你這裡吧？我希望你能放了他。」

　　北方妖王笑了笑，雖然還是那種笑容，但是笑意已經消失。「不行噢，法爾斯，你的條件，我一個都不能答應。」

　　這句話一出，法爾斯的眼神立刻變得銳利，圍繞在他身上的黑暗氣息就像恢復活力一樣，從他潔白的皮膚下蔓延出來，讓蓮皺了皺眉。

　　「我完成行動之後或許可以照你的意思做，但是現在，我無法做到。」

　　「你想做什麼？」法爾斯問，「你佔領這個國家準備做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兩件事情，」蓮慢條斯理地說，「第一，四方的妖王準備再發起一次大戰，你知道，和平的日子過太久，怎麼樣都該調劑調劑了。」

　　法爾斯靜靜地聽著，表面上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好像這件事情跟他毫無關係一樣，但是心裡卻十分不屑。

　　四大妖王聯手的事情又不是沒有過，反正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蓮看了他一眼，繼續用調笑的語氣說：「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不過第二件事情你肯定猜想不到──瓦貝耐拉樹海的精靈王早就已經沉睡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甦醒。」

　　「什麼？！」法爾斯一時間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驚訝地看著他，「你說精靈王一直在沉睡？」

　　「沒錯，」蓮滿意地看著法爾斯的錯愕，「他一直沉睡著，所以我們的勝算高了三倍。」

　　「不可能。」法爾斯立刻搖頭，「你們從哪裡得來的小道消息？不要輕舉妄動，省得這次連靈魂都丟了。」

　　「他一定沉睡了。」蓮一字一頓地說，臉上充滿自信。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憑我們還站在這裡。」蓮抬了抬下巴。

　　這句話一出，法爾斯一時間還真找不到什麼話來反駁。

　　於是，神殿裡頓時安靜得像墳墓一樣，兩人各懷心事，好一會兒都沒說話，也沒有打算打破這個沉默。

　　過了許久，法爾斯才忽然出聲。「你打算利用這個國家去幫你攻打瓦貝耐拉樹海？別開玩笑了！樹海裡又不是只有精靈一個種族。」

　　他親眼看見那麼多遠古植物和動物，還有那個叫不出真名的清道伕，誰知道像博物館一樣的瓦貝耐拉樹海裡還藏著什麼古怪又殺傷力強的古代生物？

　　蓮的笑容倏地隱沒，一會兒後才說：「沒關係，只要精靈王不在，什麼事都好辦。」

　　「……好，就算第一個條件你不答應，那麼放了諾亞應該沒問題吧？他對你應該沒有什麼用處。」

　　蓮搖搖頭，臉上的表情有些迷惘，但卻又能從中看出執著。「我不願意放了他。」

　　「為什麼？」

　　「我……覺得他不錯，等這個身體撐不下去的時候，可以用他的。」蓮下意識地不看法爾斯，將目光轉向地上的伊萊恩，「他們兩個看起來不怎麼像。」

　　「蓮，我的要求，希望你能答應。」法爾斯望著他，輕輕地說。

　　「抱歉，親愛的法爾斯，我做不到，而且我已經把不能答應你的原因說出來了。」

　　「……你的目的只是拿回身體？」

　　「沒錯。」蓮眨眨眼，「怎麼，你能幫我嗎？」

　　法爾斯沒辦法答應，至少他認為自己做不到，光是靠近瓦貝耐拉樹海他就頭昏腦脹，更不要說進入森林去尋找蓮的身體了。

　　可是，他也能理解蓮的感受，身體和靈魂被分開，靈魂居無定所，只能寄生在別的生物身上，但是那些生物的生命能有多長呢？靈魂死去的身體很容易腐爛，也很快為蓮所用，所以蓮的靈魂只能一直在大陸上流浪，這對一個曾經統領一方廣闊大陸的妖王來說，簡直是極大的侮辱。

　　「別的妖王有什麼行動嗎？」法爾斯不禁放柔聲音問。

　　蓮看了他一眼。「雖然他們都表示可以一試，但是南方妖王好像還在猶豫，另外兩個倒是很爽快，西方黑暗森林的黑精靈們也參加了戰團，聽說巨大的黑暗盟軍已經在西方大陸集結。」

　　回想起那個戰火漫天的年代，魔法陣和元素魔法的光芒幾乎照亮了黑夜，黑色泥土上的血腥味充斥在呼吸中，巨獸的腳步則從山谷的另一頭傳出，雪山上的烽火常年不息，連遠古的巨龍都日夜盤旋在天空之上。

　　老實說，法爾斯對那樣的時代一點興趣也沒有，比起那些，研究魔法和各種咒語要有趣多了。

　　「這些事情都是你挑起的嗎？」法爾斯問蓮。

　　蓮搖搖頭，「不是我，而是大家的忍耐都到極限了。」

　　法爾斯嘆了口氣。「我只是不想你在這個國家搗亂而已，別的我不想管。」

　　「只有這個國家合我的心意。」蓮絲毫不讓步，「人類不受精靈結界的影響，在上次大戰中，他們還結成了盟友。雖然精靈王封閉瓦貝耐拉樹海，但是不見得就會把這些人都殺了，更何況，他已經陷入沉睡，所以人類更是讓我們取得勝利的重要武器。」

　　法爾斯沉默了下來，一點也不想聽他分析戰況。

　　蓮也感覺到他的不耐煩，忽然開口。「來幫忙吧，法爾斯，我們是一樣的。」

　　「……我的身體可沒有被封印在那裡。」

　　「但是我們需要黑袍的支援，沒有人比你更出色了。」

　　法爾斯不說話。

　　「我剛才在這個騎士面前跟你打了招呼，也許他已經開始懷疑你了。」蓮神色不變地威脅，「如果你不幫忙，我不介意將你的身份告訴他，我就不相信你能在他面前隱藏得那麼好。」

　　法爾斯瞪著他，厭惡地看著那個得意的笑容。是的，黑暗之神的信徒們永遠能找到最簡單的方法來達成目的。

　　看見法爾斯不說話，志在必得的蓮走過來，彎下身將伊萊恩抱起，而法爾斯並沒有阻止。

　　「你還有時間好好想一會兒。」蓮又笑起來，表情依舊是那麼純真。「我想你會答應吧？你看起來很喜歡他。能讓你脫下法師的黑袍，穿上那麼可笑衣服的人，肯定是你很喜歡的。」

　　法爾斯沒有回答，只是跟在他身後走。

　　快到神殿門口的時候，法爾斯才念動咒語，他的旁邊立時出現一個與他身高差不多的人。「我該走了。」

　　那個人披著黑色斗篷，斗篷上的帽子遮住了他的臉，一點兒也看不出他的長相。

　　他伸出手，從蓮的手上接過正昏睡著的伊萊恩。

　　蓮也沒有挽留，只是在柱子下的陰影內說：「大戰馬上就要開始，這次無論是光明之神還是精靈王都不會出現，人們的信仰將會因此而動搖。」

　　法爾斯緩緩走下台階，穿著黑斗篷的人則抱著伊萊恩跟在後面。聽到蓮的聲音，他回過頭。「你的預言一向不准。」

　　「即使是最偉大的英雄也有死亡的一天，現在大部分的國王都過著舒適的生活，力量早就被安逸和貪婪侵蝕，黑暗不斷侵入後，他們曾經的美德終將被血玷污。」蓮的聲音優雅而輕柔，彷彿在吟唱美麗的詩篇。

　　法爾斯冷冷地反駁。「總有人會試著重新走上英雄的道路，無論黑暗和光明的戰爭是不是會在這片大地上重新開始，那些品德高尚的戰士們仍會將餘生奉獻給正義。」

　　蓮哈哈一笑，臉上寫滿嘲諷。「正義之戰？聽起來你倒是完全投向光明之神那邊了。」

　　「怎麼可能……」法爾斯嘟囔一聲，不再理會台階之上的北方妖王，轉身離開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