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審·白夜(六)
引:
陳秋菊從大山裡出來,去了帝都上大學,即將畢業。
徐明宇初中畢業後,讀了個中專,正在愁以後的出路。
叢嶸今年剛剛大三,準備考研,前途還渺茫。
除了他們三個外,還有很多鐘余義贊助的學生。他們有的已經上路,有的正在路上。其中有人會出人頭地,有人平平淡淡一輩子,還有人繼續回到老家的黃土地,放牛養娃。
鐘余義呢?他是看不見這些了。
他給了孩子們一個讀書的機會,可不代表孩子們全部都能有出息,甚至很多學生到半途就放棄,白白浪費了那血汗換回來的錢。
鐘余義是不知道,知道了,他會介意嗎?
頂多笑一笑吧。
好比給這世界一盞燈。
若有一天,燈被人吹滅了,它怎麼去在乎週遭的暗呢。
它自己都不再發光發亮了啊。
叢向天醒來的時候,還覺得腦袋悶悶地痛,太陽穴猛地跳動著,激疼。
不過他很開心,一點不介意這些。因為他沒死!
那狗娘養的小兔崽子要害了他,但是他命大,還活著。叢向天心裡快活,又狠狠咒罵。這一次一定要那小兔崽子好看!讓他們那一幫人,再也翻不了身。
「醒了?」
老於推門進來。
「找熟人幫你洗了胃,沒什麼大問題。算你命大,還沒來得及消化那些東西。」他搬了張椅子坐到叢向天身旁。
在深夜的小巷,撿到一個中了化學毒劑的中年人,作為記者的新聞嗅覺讓老於沒有把人送去醫院,而是拜託了熟悉的私家診所的醫生幫忙。
也虧這人命大,並沒有什麼大問題,也沒什麼後遺症。
「你……」叢向天看向老於,他對自己昨晚抓住這人的衣袖還有點印象。「你救了我,好,我會報答你的!等我有了錢,我會回報你的。那些害我的人,我也要讓他們後悔!」
老於心裡不屑,看著這個穿著破大衣的男人。這樣落魄,一看就是成天買醉的沒出息的男人,能有什麼錢,扯淡呢?
「你別不信!我馬上就能有錢!」
叢向天看見他的表情,激動地揮舞著手。「不僅要有錢,我還要讓所有人知道那幫人的真面目!讓他們後悔!」
「那群狗娘養的小畜生……」
叢向天還在罵罵咧咧,老於卻有些不耐煩地站起來,他很失望。原本會以為撿到一個秘密回來,沒想到只是一個精神有問題還怨天尤人的瘋子。
這樣的人,每天去大街上逛一圈都能撿回來不少。呸,浪費時間。
就在他準備推門出去時,叢向天卻正好低低罵了句——鐘余義那老混蛋。於大記者那顆本來準備遠離的心,立刻就飛奔回來了。他嗖嗖地坐回叢向天床邊,笑眯眯地問。
「大兄弟,你剛才是不是提到鐘老了?」
……
殯儀館一大早就開門,王晨很準時地來上班。
然而當他推開存放鐘余義遺體的房間時,竟發現早有人在這間屋子裡。
那人聽見聲音轉過頭來。黑漆漆的眸子,在晨光照不進的屋子裡顯得有些陰森嚇人。這人竟然是叢嶸。
「叢先生。」王晨沒有問他是怎麼進來的,只是淡淡打了聲招呼。
叢嶸眯了眯眼,似乎是在適應門外透進來的光線。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彷彿是剛剛經歷了一件大事,又像是做出了某個舉足輕重的決定。
他問王晨。「今天……有沒有什麼消息?」
「消息?東邊的國家還在鬧造反,白菜又降價了,歌后被曝光有私生女,門口的二黃昨天咬傷了一個人。」王晨漫不經心地說著。「還是說,你要問的不是這些,而是別的什麼?」
他那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卻重重砸在叢嶸心上,幾乎把他驚得跳起來。叢嶸眯起眼仔細打量著這個年輕的殯儀館工作人員,最後看著王晨彎腰掃地,並沒有什麼異樣之處。
他自嘲自己多心。
「當我沒問吧。」向屋外走去,叢嶸看著東邊那剛剛升起沒多久的太陽,定定望了許久。
「今天的葬禮呢?」王晨在身後問他。
「照常舉行。」叢嶸低聲道:「這一次,不會有人來打擾了。」
王晨看著他陷入晨光中的背影,許久才出聲。「那可未必。」
與此同時,通宵熬了一夜的老於正處於絕對的興奮中,他抓著叢向天的胳膊問:「你說的都是真的,真的?有沒有證據!」
「證據?」叢向天冷哼,「就算我老叢說的不算數,那些記錄都還在呢,你只要一查肯定都能查到。」
「對!查檔案!」老於興奮道:「當年的檔案一定還有!」
「於記者。」叢向天在他背後,看著他鼓搗的模樣。「你說的話,可算話?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你,可是下了大決心的啊。你總要給我些回報吧?」
老於抬頭,看著那臉色青白,眼中卻不減貪婪的男人。心裡厭惡,嘴上卻笑道:「你放心吧,等這個新聞值錢了,不會少了你的那一份!」
「不僅要這樣!」叢向天狠戾道:「我還要讓鐘余義身敗名裂,讓那害我的小兔崽子後悔莫及!他不讓我活,我就讓他的好爺爺死了也不得安心!」
叢向天說這些話時面容扭曲猙獰,頗有些瘋癲。他眼中具是恨意與貪妄,那雙眼睛渾濁污穢,旁的東西都入不了眼。
看著這個瘋子一樣的人,老於不知為何想起了鐘余義那乾乾淨淨,一筆一劃寫下的字跡。懷裡藏著的那本記賬本突然變得有些燙人,老於莫名地失了幾分興致。
「放心吧,不會少你一分錢。」他對叢向天說完,推門而出。
老於狠狠抹去自己心底的那一絲不忍,這個新聞必須得發。哪怕因此而得意的人是叢向天,是那個他都厭惡無比的小人。但這又怎樣?為了生存為了溫飽,有時候就得依靠這種小人才能賺大錢。而像鐘余義那樣的老好人,往往都是活不久的。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就是世道。
都快是半個世紀前的事情了,情報很不好查。老於在報社和各個檔案館吃了整整一個早上的灰,翻了幾十本老資料。才查出些微的線索。時間緊迫,他來不及休息,立馬就趕了過去。
這是郊外的一塊地,有些偏僻荒蕪。風景算是不錯,卻沒有什麼旅遊價值,一直沒人來開發,倒也是難得的清靜。
但是,老於今天卻要來擾了這份清靜。
從車上下來,他沿著石板小道繞了進去。視線中,漸漸能看見一處舊屋的輪廓。看模樣是上世紀初的建築,雖然磚瓦已經剝落不少,漆面也早已失色,但是不難看出這曾經是一戶頗有威勢的人家。
然而現在卻是人去樓空,徒留這歲月消逝後的空屋。
老於看見這空房子,也嘆了口氣。是啊,都過去半個世紀多,當年的人誰還會在這呢?
「娃仔,你找誰?」
一個陰陰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把老於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
可這一轉身,他才更嚇了一跳。站在他身後的竟然是一個可怖可怕的鬼怪!滿臉深溝,眼珠泛白,身體扭曲。
不,仔細看,卻發現原來只是個頭髮牙齒都掉光,傴僂著身子的老人。因為實在是太老了,這副外貌讓人看得生出一股懼意。
人活到這個歲數,怕是和屍體也已經沒有什麼兩樣了吧。
這不知歲數的老人又問:「娃仔,你來找誰啊?」
「我、我來找這家人。」老於愣愣巴巴道:「老大爺,你認識這家人不?」
老人隨著聲音側了側頭,老於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竟然是瞎的。他看不見老於,只是聽見了響動才知道有人來了。
這個老人為什麼會出現在老屋附近,他在等誰?他等的人來了沒有?
心裡想著這些,老於對於這個老頭有些害怕起來。都已經是這副身軀,這樣的歲數,如果他還是真的日日在這空屋等人,那心裡的得是有多大的執念。
「認識?」老人隨著老於的話重複,「我認不認識?嚯嚯……」
他發出可怖的笑聲,瞎眼裡突然流下一行渾濁的淚。「怎麼會不認識呢?我每天每天在這裡,等了多少年。我怎麼會不認識?」
他咳咳地笑完,問了老於一句話。
「娃仔,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姓鍾的人?」
末引:
陳秋菊在上大學,徐明宇去外地讀中專的那陣子,只有叢嶸天天過來。
他幫鐘老收拾破棚屋,幫他一起收拾破爛,這份工作從十歲做到二十歲,是越來越熟練了。
而爺爺,也是越來越老了。不過他每天還是起早貪黑地去撿拾,沒有哪一天落下來。他這副拚命的模樣,就好像是在逼自己,逼得沒有退路。就像是故意用這種勞苦,在折磨自己。
叢嶸不知道,爺爺為什麼要這樣苛待自己?每次鐘余義沉默地彎下腰,叢嶸總能從他眼中看出不一樣的光。
小的時候,他不明白那道光是什麼。現在,明白了。
那是愧疚,是想要彌補什麼的眼神。
鐘余義愧疚誰,欠誰呢?他明明勞作了這麼多年,只有別人欠他的份啊。
直到有一天,叢嶸翻到了一頁日記。一頁被鐘余義妥善保管,叢嶸偷偷拿出來,又被叢向天意外看到的日記。這小小的一頁黃紙,真是牽扯了不小的風波。
後來,叢嶸一把火燒了這頁日記。
再然後,有人寄了威脅信,為這紙上的內容。
最後,叢嶸深夜而去,要把知道爺爺秘密的人抹殺掉。無論他是誰。
一夜日記,軒然風波。
而這個秘密,卻永遠地抹殺不去。終究還是漸漸浮出水面。
看是那,燈火再明亮,也終有熄滅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