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夜裡剛下過一場雨,清晨的氣溫便降了些,微微有些涼意,左邵卿披上披風,跟著陸錚出門,同行的還有梁齊以及各個將領,而左小狼則被他留在了漕幫,托楊奕照看著。
鶴城的港口很大,至少左邵卿之前見過的都無法與之相比,港口上停泊著大量的商船,遠望去,人潮湧動,風帆林立,十分壯觀。
左邵卿雙手搭著篷子遠遠望去,視野中出現的海平面卻更讓他驚歎,廣袤無垠,渤海波光,以往見過再寬的河流在大海面前都不值一提。
有商人的吆喝聲傳來,穿著短衫或者赤裸著上半身的粗壯漢子扛著足以壓彎人脊背的貨物一步一步地將貨物卸下船,遠遠的彷彿能看到他們佈滿風霜的面頰和充滿幹勁的雙眸。
「走吧。」陸錚騎著馬帶著人往北向去,這裡並不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眾人眼前出現了另一個海港,只是與之前的熱鬧不同,這裡安靜無比,幾艘大船靜悄悄地停在海邊,偶爾有海鳥飛起,連那歡快的展翅聲都能傳入耳中。
遠遠的看到幾處崗哨,還有士兵巡邏的身影。
在原地站了會,就見一隊士兵有遠到近地跑來,穿的卻不是堅硬的鎧甲,而是貼身輕薄的籐甲。
來人齊齊單膝下跪行禮,陸錚頷首,讓他們前頭帶路,朝著停船的港口走去。
走的越近,左邵卿視野中的那幾艘船看起來越來越大,等他站到登船處時,只覺得自己哪怕將腦袋仰成九十度也看不到那主桅桿的盡頭。
眼前的這艘船長約三十丈,船身有如高樓,上立著五根桅,高低不一,灰麻色的風帆高高的捲著,等著揚帆而起的那一刻。
左邵卿所見過的船隻多是內河漕運的漕舫船,六七丈的長度,他們之前從京都出發乘坐的官船比較大,足有十丈,但顯然的,比起眼前這個龐然大物還是遜色了許多。
一個頭髮發白的老者帶著幾個青壯年等候在船邊,從他們的衣裳打扮可以看出並不是水師的士兵,見到陸錚等人,老者快步走上來,弓著腰激動地說:「陸公爺,老朽不負所托,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大央的戰船,老朽死而無憾。」
「嗯,辛苦了。」陸錚的視線緊緊盯著那艘船移不開眼,他率先登上船,腳尖輕點,躍上了最高的甲板,遠遠地眺望著大海。
左邵卿跟了上去,站在他身旁,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閉上眼睛說:「人站在這裡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陸錚握住他的手,指著寬廣的海面,「本公會讓這無垠的大海不再成為大央的威脅,會讓這片海域成為守衛大央的天然屏障,阻擋一切妄圖進犯的敵人。」
左邵卿嘴角微微勾起,眼神一點一點變亮,轉頭看著陸錚那剛毅的側臉,自豪感油然而生,這就是他的男人,他的夫君,同時也是大央的守護神。
他做不到陸錚這樣的大公無畏,但他會支持他的每一個決定,即使無法匹肩,也會永遠站在他身後,成為他最可靠的助力。
兩人從高處下來,在白髮老者的帶領下參觀了這艘船,「按您的要求,船頭船尾都安裝上了這種最大型的弓弩,此弓弩必須要有兩個戰士同時出力才能運作。」
陸錚的手摸上那冰涼的弩箭,如嬰兒手臂粗的箭身泛著烏黑的光芒,尖銳的箭頭絕對能破開任何一艘船的防禦。
「很好。」陸錚惜字如金,卻最好的表達了他的心情。
「可惜這種弓弩既佔地方,耗材也多,若是能在兩側也安裝上,絕對能讓任何一艘船靠近不得。」
陸錚搖搖頭,「若論威力,此弓弩比不上火藥,論靈活度也比不上連發的弓弩,不過各有各的好處,缺之不可。」
左邵卿也被這烏黑的大傢伙震住了,他能想像,如果這玩意射中的是人體,恐怕得留下一個大窟窿。
轉頭見梁齊抱著這大傢伙又是摸又是歎氣,他好笑地打趣道:「若不是地點不對,下官都要以為梁大人懷抱著的是春風得意樓的頭牌了。」
「你不懂……」梁齊瞇著眼睛一臉享受地撫摸著手下冰冷的弩箭,「這可是本官花費了三個月不見天日的辛勞才弄出來,可比女人珍貴多了。」
說起這個,梁齊的嘴巴就閒不住,他拉住左邵卿介紹,「你別看這玩意兒笨重,其實也靈活的很。」
他伸手在弓弩底座下動了動,然後那弓弩便在卡哧卡哧的響聲中變換了方向。
「本官考慮過了,海戰不比陸戰,這麼大的一艘船絕對無法任意迅速地轉變方向,因此只能在底座下動手腳了。」
左邵卿深表贊同,別說是這麼大的一艘船,就是一般的小船要調轉方向也得費一番力氣。
「梁大人在機括上的造詣老朽深感佩服!」那白髮老者想到這艘船上的武器裝備,對眼前這個看似不著調的青年有了些許敬意。
「許老別這麼說,單憑您這一手造船的技術,工部就沒人能比得上。」
「哈哈……老朽一個卑微的匠人,可不能和各位大人比。」自古以來,朝廷重文章道德,輕工藝方技,匠人的地位並不比商人高多少。
陸錚制止了兩人的話題,領著人繼續瞭解這艘船。
進入船艙,第一層是議事廳和將領們的起居室,第二層才是普通士兵的住所,而船的底層則是倉庫和水手們的駐地。
船的兩側都裝有護板,從外面根本看不到槳葉,而在甲板上的兩側,裝的是帶有空洞的金屬板,作為遠距離戰鬥時的盾牌,而每個空洞下則是一具具射程遠的小型連發弓弩。
「準備些火油,必要時火箭才更有大用。」
木質的戰船,哪怕再堅固也經不起火燒,一旁的將領立即答應了一聲。
左邵卿伸手敲了敲那厚厚的護板,然後摸了摸發疼的手背。
「這船看著大,但船上裝的東西卻不輕,吃水太深,一條船上恐怕無法承載太多的將士。」
「嗯。」陸錚並不擔心這個,目前他們的對手只是附近的海寇,人數肯定不會太多,何況在海上作戰,靠的也不是人多。
從將領們好奇驚歎的眼神中,陸錚知道這樣的一艘船已經超出眾人的預計了,可是陸錚卻覺得不夠,攻擊力太弱了。
不過這一切還得在試過才知道,陸錚打定主意等另外幾艘船造好後就帶著人出海,無論是這戰船還是新訓練的水師都必須經歷過戰火的洗禮。
「他娘的,上次要是有這種船,咱們打海寇時肯定輕而易舉就將他們全部消滅了!」宋漢霖拍著船身哈哈大笑道。
「得瑟吧?你一個旱鴨子進了大海無異於魚上岸,都是找死!」梁齊一邊看著手裡的戰船構造圖,一邊打打擊道。
「嗤,你一個軟弱無能的文官又怎麼懂得本將軍的厲害?你當咱們幾個月的訓練都是白費的不成?」
梁齊收起手裡的圖紙,轉頭笑瞇瞇地盯著宋漢霖,然後突然發力,趁其不備將人踹下了船,只聽見「撲通」一聲響,船上就少了一個人。
他收回腳,挺著胸脯從一眾目瞪口呆的觀眾面前走過。
「不曾想梁大人也有如此霸氣側漏的時候!」左邵卿笑著搖頭,他早猜到梁齊也不是簡單的文官,從剛才他的動作就看得出來,此人恐怕內力還不淺。
那一腳看似簡單,可是要將一個常年練武,身體已經形成慣性自衛的武將體下水,有的可不僅僅是力氣。
「嘩……」一個黑乎乎的腦袋從水裡鑽了出來,宋漢霖呸了兩口水,沖船上吼道:「梁齊,你個王八羔子,無恥書生!老子跟你沒玩!」
「哼,怕你不成!」梁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要不是四周的人太多,更無恥的事他都做的出來。
等宋漢霖從水裡爬出來,一身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形容非但不狼狽,還讓那一身勻稱的肌肉暴露於人前。
他一上前就追著梁齊報仇,兩人輕功盡展,從船頭跑到船尾,再從船尾跑到船頭,倒是讓一眾圍觀者解了悶。
左邵卿站在陸錚身旁,用肩膀頂了他一下,低聲問到:「這梁侍郎到底什麼來頭?」
普通的文官即使會兩下子也僅限於一般的騎射拳腳,像梁齊這樣能和武將拚個不相上下的文官可不多。
陸錚側頭看他,伸手理了理他肩上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本官沒告訴過你嗎?梁齊的父親是父親的近衛,原本他應該會是本公的近衛,只是他志不在此。」
左邵卿雖然知道這兩人關係不一般但也沒想到是這樣,而且他記得梁齊並沒有住在鎮國公府。
「那他父親……?」
「死了……死於北疆。」陸錚平靜的聲音傳入左邵卿的耳中,卻莫名的帶了幾分感慨。
那些年,死於戰場的人實在太多,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呃,看著身邊之人一個個離去的感覺並不好受,但見慣生死的陸錚並沒有悲傷春秋的時間。
就在梁齊一腳即將踢在一架弓弩上的時候,一塊木片擦著他的腳踝飛過,劃破了外層的褲腳,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腕。
「啊……」梁齊抱著腳跳起來,仔細看了又看,確定沒有傷口才鬆了口氣。
他無姑且茫然地看向出手的陸錚,「爺,您下手也太狠了,稍稍再偏一點,下官這隻腳就廢了。」
陸錚冷冷地看著他,「若是弄壞了這船上的儀器,本公就廢了你兩條腿!」
梁齊覺得被割開的腳腕涼颼颼的,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諂媚地應道:「是是,下官以後絕不在船上動手!」
宋漢霖見自家主子出手了,也不好繼續追著梁齊,他毫無顧忌地當眾脫下外衣擰乾水,再套回身上,衝著梁齊冷哼了一聲。
梁齊抬起下巴回了他一個囂張的笑容,然後哼著小曲兒找那白髮老者商議事情去了。
雖然他在造船上的才能比不上那老頭,但好歹浸淫在軍械上多年,一點點小意見還是提得出來的。
左邵卿在一旁充當聽眾,時不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直到感覺光線變暗,他才恍然覺得時間的流逝。
海上的落日很美,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圓盤大小的太陽綴在海平線上,一點一點地滑落,落日的餘暉灑在海水中,映襯出一片閃著橘紅色的水光。
左邵卿找到陸錚的位置,衝他揚起了笑容,得到了陸錚一個疑惑的眼神。
他轉回頭,深知自己剛才那個笑容一定很傻,但那又怎樣呢?
直到夕陽完全落下,一行人才從船上下來,騎馬路過之前繁華的港口時,忍不住下馬逛了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