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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公子升職記》第4章
四、

  如果天牢也有分牢房等級的話,這一間一定是專為所謂的VIP準備的吧,不僅位於天牢深處,左右無人,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必須點著油燈日夜維持照明,也不時會有獄卒過來巡視一番。

  侯爺身上戴著枷鎖鐐銬,靠在牆邊,彷佛正在閉目養神。自從我們被投入大獄,這已經是第三天了,他卻相當地寡言。

  現在想起來,這件事可疑之處甚多,雖說京兆尹在府中搜到了龍袍玉璽,而侯爺等人也確實有謀反意圖,但他們真的會傻得把龍袍玉璽藏在府中嗎?這種東西光是製作出來都是謀逆之舉,侯爺與夫人怎麽可能蠢到留下這樣的把柄?如果不是他們所為,那顯然就是有人刻意陷害了。

  我想到這裏,又看了侯爺一眼。

  這個人並非真正的侯爺。

  在被關入天牢前,我與小橋也曾經猜測過侯爺的身份,小橋信誓旦旦地道:「侯爺一定是所謂的暗衛!」

  「暗衛?」

  「侯爺精通十八般武藝,想來肯定沒有真實姓名只有甲乙丙丁作為代號,又懂演戲這種高級技能,不是暗衛是什麽?」小橋說到這裏,一臉景仰,「不愧是侯爺,長得這麽帥,又刻意做出這一副浪蕩模樣,現在知道他不是侯爺,只是在做戲,誰不會覺得他是個忍辱負重的硬漢啊!」

  「哈……」我無話可說。他前一天不是才在大肆抨擊侯爺長得那麽好看一定是個繡花枕頭嗎,怎麽如今話倒是轉得快……不過我也沒把這話說出來,省得他又要惱羞成怒。

  我們被投入天牢,小橋現在的身體是女的,自然不能將他與我還有侯爺關在一起,當他被兵卒強行拉走時,還假哭著叫道:「公子救我!嗚嗚嗚嗚——」然後就被粗魯的兵卒用力推了一下,小橋頓時大怒,也顧不得風度,狠狠在對方手上咬了一下,這一咬,傷口立時見血,對方痛得罵天罵地罵祖宗,之後被換來押著小橋的那名兵卒見到此等情景,態度上倒是客氣了不少。

  ……也不知道小橋現在怎麽樣了?

  當晚侯府諸人被下獄之時,夫人款款起身,令白霓取出一紙放妻書,顯示侯爺與夫人早已和平分手,夫人出身皇室旁支,出嫁前便有郡主名分,如今拿出放妻書,京兆尹也不敢為難她,況且皇上的目標本就只是侯爺,是以夫人已經安然無恙地帶著幾名貼身丫鬟回娘家去了,在這種情況之下,跟小橋一起入獄的,恐怕就只有侯爺那十幾房妾室以及府中大大小小幾十名丫鬟了。

  我覺得自己應該收回前面的話。

  為了迎合侯爺口味,侯府選人嚴苛,妾室們自然是美的,就連丫鬟們也是一個比一個出眾,豔麗型有之,氣質型有之,連五官尚未長開的小丫頭都十分清秀可人,跟這麽多美人朝夕相處,說不準小橋如今正是樂不思蜀呢。

  天牢中沒有光線,連白晝也點著油燈,只能按照獄卒送飯的頻率推知時間,比如現在,大約就是午餐時間。獄卒把兩碗稀粥從木欄縫隙間塞了進來,我拿起兩碗粥,在侯爺身旁坐下。

  侯爺身戴枷鎖鐐銬,連一隻手都抬不起來,但他卻毫不在意,甚至理直氣壯地使喚我為他做各種事情,包括喂他吃飯,或者是在他起身到角落恭桶解手時替他扶著他的……咳咳,每位男性都有而小橋沒有的那個器官,完事後還得替他理好衣衫系好腰帶。

  起初我是想要反抗的,侯爺卻淡淡道:「你不願也好,省得我還要因為這點人情將你捎出去。」

  顯然,侯爺早已打算好了逃脫的辦法,只是此刻還在等人籌謀,是以隱忍不發,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跟外頭的人裏應外合謀劃這件事的,但為免當真被留在天牢之中,即使萬分不願,我還是成了侯爺的臨時小廝。

  「侯爺,吃飯啦。」我懶洋洋地道。

  侯爺睜眼,銳利的目光凝視著我,嘴上卻道:「勞駕你了。」

  媽的,這是勞駕別人的態度嗎?明明就是一副我是大爺的態度……他甚至不曾稍稍欠身讓我餵食的工作輕鬆一點,依舊靠在牆上,再加上他身高又比我高,我只得半跪在一旁,拿了調羹一口一口地喂著他。說起來天牢伙食也真是不怎麽樣,連日來,不是稀粥就是饅頭,我吃得都快吐了。

  侯爺姿態文雅地抿了一口粥,面對這等粗糲乏味的食物,侯爺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發覺這粥並不單純。我拿調羹一撈,倒是有些詫異,從粥裏頭撈出一片花瓣似的東西,是粉紅色的,侯爺瞥我一眼,索性連著粥湯將花瓣一起咽了下去。

  見我一直盯著他,侯爺相當不耐煩地咕噥道:「是桃花。」

  原來這個時代已經有拿花入菜的傳統了?我想了一想,又推翻了這個想法;花瓣入菜,大概是達官貴人才有空瞎搞的東西,如今侯爺已然下了大獄,就連獄卒都不假辭色,還有誰會刻意討好他。

  我連忙喝完自己的那碗粥,過了片刻,獄卒過來收拾餐具;侯爺瞧了那名獄卒一眼,難得地出聲道:「如今是什麽時辰了?」

  那獄卒嘲道:「侯爺被羈押於此處,既不見天日,縱是知道時辰又如何?」

  侯爺目光一亮,沉聲道:「便是不見天日,才想問上一問。」

  獄卒不答,反而牛頭不對馬嘴地回道:「如今是午時,上頭說了,刑部的大人隔日便要來提審諸位,這天牢醃臢至此,又多鼠輩橫行,為著那些大人還得清掃一番,真是糟心極了。」

  侯爺沒再說話。

  獄卒收了粥碗餐具,罵罵咧咧地走了。待外頭重歸平靜,我松了一口氣。

  「……侯爺?」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閉嘴。」侯爺毫不客氣地道,用冰冷的目光瞧我,「今晚子時。」

  ……他是在說逃脫的時間?

  我想起那桃花花瓣,原來「桃」即是通「逃」的意思,方才侯爺與獄卒在那邊打啞謎似地說了半天,又是不見天日,又是鼠輩橫行,原來是在對暗號;不見天日大約是在確認彼此的身份,暗示如今在位的皇帝乃是竊居其位,而他們擁戴的才是正統皇嗣,鼠輩橫行則是指明逃離的時間是子時。

  我在心中暗暗想了一下,子時大約是午夜時分,也就是說,今晚半夜就要行事——等等,糟了,我忘記一件事了!

  「侯爺。」

  「又怎麽了。」他不耐煩地道。

  「那個……我是說,晚上那件事……就只有我們二人出去?」我謹慎委婉地問道。

  他微微一怔,用一種彷佛說著「不然呢」的目光瞧著我,臉上多了一絲不以為然與茫然。

  我咬了咬牙,低聲道:「侯爺,我想求你一事……」

  「什麽?」

  「小橋……不,我是說翠橋,可否帶他一起走?」沒等他說話,我連忙道:「他服侍我多年,我不能將他一個人留在此處,況且侯爺此次入獄,可說是一人造反,九族遭誅,妾室婢女們恐怕都會被貶為官奴,小橋……他年紀還小,我只怕……」

  侯爺打斷了我,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瞧著我,「若是我拒絕,你又當如何?你好生想一想,再回答我。」

  我心中一片茫然,著實說不出話來。若是能活,誰願尋死?但是小橋——小橋跟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他是我的好友,是我的兄弟,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牽系,如果沒有他,我一個人活下來又有什麽意思。

  這個問題原本就不必再想,因為答案由始至終都不會改變。

  子時將至,我對侯爺道:「侯爺自去吧,我不走了。」

  不知何故,他看起來相當不悅,「單單為了一個丫鬟,你便要棄趙大人於不顧,留在此處,任人宰割?」他說著冷笑了一聲,「瞧不出來,你對那小丫頭當真是情深意重,連性命都願意舍出去。」

  「若是我跟著侯爺走了,豈非棄小橋於不顧?」我低著頭,沒有看他,「我做不到,只能辜負侯爺苦心。」

  侯爺氣極反笑,「你可知道,刑部明日便要提審,你獨自留在此處,莫非是沒將刑部諸般刑訊手段放在眼中?」

  「侯爺不必再勸,我意已決。」我背過身,沒有再跟他說話。

  古人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侯爺這副模樣,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不懂我為什麽毫不顧念趙翰林而寧可留在此處,也不懂小橋有什麽好處——當然他不知道,小橋不必有任何好處,我對他也並非情深意重,只不過,在這個世界上,小橋就是我唯一的同伴,沒有他,我為什麽要苟且偷生?

  當然這不是說我愛上了小橋,我只是不覺得自己能在沒有他的情況下,在這個處處都是陷阱、一不小心就會踩入陰謀的陌生世界中活下去。再說,雖然平日我們總是吵吵鬧鬧的,然而棄彼此於不顧,這種事情我做不到,而他亦然。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我聽見了枷鎖被解開除下的輕微聲響。

  一個陌生的獄卒進了牢房,服侍侯爺換了獄卒衣衫,過了片刻,侯爺忽然大步走了過來,開始扯下我身上的衣物。

  「侯爺,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一邊努力掙扎,一邊使盡渾身解數抵抗,然而身上衣衫還是被侯爺脫得乾乾淨淨,這傢伙果然是練家子,力氣大得可怕,我毫無還手之力……他粗魯地替我套上獄卒衣衫,沒好氣地道:「給我起來,我不會讓你留在此處束手待斃。」

  我冷笑一聲,「侯爺這話說得太自信了,快放手,我不走。若是侯爺強令我走,我便大聲喊叫,屆時令所有人都知道,侯爺竟打算漏夜逃脫——」

  「夠了。」他乾脆俐落地打斷我,「你先跟我走,翠橋我會使人去救。」

  我將信將疑地望著他。

  他似乎有些惱怒,負氣道:「若是沒救出他,便教我死無葬身之地。這可行了?」

  「行,當然行。」眼看他隨時要發作脾氣,我也不敢再捋虎鬚。

  侯爺帶著我,光明正大地從後門出了牢獄,又匆匆換了衣衫,扮作兩個平民男子,躲入一間事先預備好的屋子之中。外頭還是深夜,正在宵禁當中,寂靜無聲,我心中忐忑不安,左思右想,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人來敲門,侯爺起身應門,來敲門的卻是那個曾來送飯的獄卒,他身後跟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人一瞧見我,便喜極而泣地撲了過來,「公子——嗚嗚嗚嗚——」

  不必多說,此人正是與我闊別數日的小橋。

  待得天明,侯爺命令小橋打扮成小廝的模樣,帶著我們到馬廄裏,那裏拴著兩匹馬,一匹是棕馬,另一匹也是棕馬……想來是為了不要引人注意,才特意挑了這兩匹怎麽看都普普通通的馬,要不然,侯府馬廄中可是有十數匹難得一見的名駒烈馬,怎麽看也輪不到這兩匹隨處可見的棕馬。

  侯爺望向我倆,平淡道:「上馬吧。」

  我與小橋對望一眼。

  「我會騎馬。」小橋興高采烈地道,「以前學過!」

  「我不會騎馬……」我渾身無力地道。

  他們兩人齊齊望向我,都是一臉詫異愕然,半晌後,小橋遲疑地開口道:「不如這樣,我跟公子共乘一騎……」

  「男女授受不親。」侯爺打斷了他,直接道:「趙文清,你過來。」

  我不是趙文清。

  雖然想這樣反駁,但侯爺已經解開了韁繩,牽著兩匹馬走出馬廄,輕巧一扯,便將我整個人拉上了馬,我坐在他身前,兩人前胸後背相貼,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小橋用一種詭異的目光瞧著我們,彷佛若有所思,侯爺攬住我的腰,沒好氣地在我耳邊道:「光天化日之下,你還想與那小丫頭卿卿我我?」

  我一時沒忍住,嘲諷道:「侯爺這話說錯了,我自曉事以來,便獨好男色,小橋於我如同親妹,往後請侯爺慎言。」

  語畢,我望向侯爺,他的神色如我預料一般,完全地僵住了。

  一路上,直到戰戰兢兢出了城門,侯爺始終用滿懷疑慮的神情望著我;雖然因為共乘一匹馬的緣故,身體免不了接觸,但侯爺卻擺出一副患有被害妄想症的架勢,竭盡全力地避讓著我。因此,雖然乘在同一匹馬上,我倆之間卻還隔了一點距離。

  出城之後,顧不得裝模作樣,為免被追兵追上,侯爺終於加快了速度,這樣一來,要想維持距離幾乎是不可能的,再說,我從來沒有騎過馬,這種速度讓我有些難以適應,心中也有擔心墜馬的疑慮。衡量片刻,我索性往後靠了一些,堪稱厚顏無恥地倒入侯爺懷中。

  「你……」侯爺在我耳邊咬牙切齒。

  「在下不懂馭馬,實在是怕極了,請侯爺海涵。」我一邊說,一邊抓住他衣衫一角。雖然這麽做顯得相當地幼稚而且令人尷尬,不過在自己的生命面前,就算是尊嚴臉面,我也都可以大方地舍去。我又補了一句:「侯爺若是不願,便讓我跟小橋一起——」

  「夠了。」他冷冷道,彷佛相當不痛快,「你要靠著便靠著,手不許碰我。」

  誰碰到他了。真是莫名其妙。我一邊想道,一邊回過頭,轉眼就碰上了神色詭異的小橋,他瞧瞧我,又瞧瞧侯爺,臉上露出了猶豫不決的神情;趁著侯爺停下,讓兩匹馬稍事休息的時候,我問小橋道:「你剛才是怎麽了。為什麽一直看著我?」

  小橋不答,反而痛心疾首道:「好一個患難見真情。你跟侯爺才一起關了幾天,就已經勾搭上了,這叫我情何以堪!」

  他到底在說什麽?

  我有些莫名其妙,「我跟侯爺什麽時候勾搭上了?」

  「剛才在馬上,你們兩人光天化日之下摟摟抱抱,這還不叫勾搭上了?退一步來說,這裏有兩匹馬,三個人,你為什麽就跟侯爺共乘一騎了?」小橋神情沉重,目光質疑。

  「為什麽……呃,因為侯爺要我跟他一起啊。」我茫然地道。

  「太過分了!」小橋義憤填膺,「是我先說要跟你一起的!你為什麽要聽他的話!」

  「但是我不覺得你會想跟我一起啊。」我拍拍他的肩膀,解釋道:「你看,你現在身高比我矮了一截,要是共乘一騎,為了讓你便於馭馬,勢必是由我坐在你後面,也就是說,是我從後面環抱著你……你確定你真的想要這樣?」

  小橋臉色陣青陣紅,半晌後,才悻悻道:「不要,被你抱在懷裏也太讓人難以忍受了。」

  我好言勸他,「你看,你也不想這樣的對吧?但是侯爺就不一樣了,反正只是個侯爺,怎麽折騰都沒關係,況且我也沒有吃虧,他是直男,我是同性戀,這種情況下,吃虧的絕對是侯爺啊。」

  小橋茅塞頓開,目光一亮,「你說得對,既然你不吃虧,還占了人家便宜,那就無所謂了。」

  雖然覺得他說的好像有哪里不對,不過現在也不是爭執的時候。我們達成共識之後,先前去不遠處小溪洗漱的侯爺也回來了,他瞧著我,皺起了一對眉毛,一臉不敢苟同,「趙文清,你待了三日牢獄,怎麽還不去洗漱一番?莫非是打算繼續這樣蓬頭垢面地上路?」

  我乾笑一聲,「這就去,這就去。」語畢,拖著小橋一起去了溪水邊。

  因為時間緊迫,也不能在河裏順便洗個澡什麽的,只能勉強將手腳臉孔都洗了一遍,一旁的小橋懶洋洋地洗了手腳,彷佛忽然想起一事,揚聲問我:「公子,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侯爺沒說。」

  小橋若有所思,「也罷,現在我們大概已經被通緝了,暫時跟著侯爺也沒什麽壞處。等逃亡告一段落,安定下來之後,再打算之後的事情也不遲。」

  我們往回走,回到拴馬的樹林中,侯爺瞧見我們,登時扔了一個油紙包過來,我打開一看,才發現油紙裏包著幾塊乾糧。

  侯爺悶聲道:「快吃,吃完了還要趕路。」

  乾糧乾澀粗硬,我們對看一眼,艱難地吃了幾口,勉強算是填飽了肚子,便在這時,樹林外遙遙傳來了一陣如雨聲般密集的聲響,由遠而近,由小而大,侯爺神情一怔,沉聲道:「是追兵。」說完,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把匕首扔了過來,又吩咐道:「藏好匕首,待會不要開口,讓我說就好。」

  我已經意識過來,那聲音其實是馬蹄聲,心中不由得緊張起來。一旁的小橋神色一沉,接過我手中的匕首塞入懷中,壓低了嗓音道:「怎麽這麽快就追上了……」

  「我怎麽知道……」

  我倆待在馬匹旁邊,瞧著侯爺與進入樹林中的一隊兵卒交談,侯爺收起先前沉悶的神情,笑得既諂媚又小心翼翼,彷佛一心逢迎巴結這些人;他一邊打探那些人來路,一邊又替他們指明溪水所在,只是不知道那領頭的兵卒說了些什麽,侯爺神色一愣,猛地搖了搖頭,連連擺手,顯得張惶無措。

  兵卒瞧著侯爺,又瞧瞧手上的一張紙,又忽然一頓,伸出一手去摸侯爺頸子,正當我心中緊張至極,以為身為直男的侯爺即將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非禮時,那領頭兵卒卻從侯爺的粗布衣衫裏順藤摸瓜地拽出一條紅色絲線,絲線上掛著一個明顯相當貴重的瑪瑙扳指。

  ……這下子無論如何都瞞不過去了。

  說起來,侯爺對這個瑪瑙扳指倒真是相當愛惜,連不能戴著的時候都用絲線串好掛在身上。我一邊想著,一邊迎了過去,趁著一個兵卒沒有防備,從後頭拿石塊砸到他後腦上,順便將他的刀搶了過來。

  沒想到,是把好刀。我掂掂重量,道:「小橋你別動,待在那裏。」

  他似乎不太情願,但也知道自己現在幫不上什麽忙,索性聽了我的話。

  不幸中的萬幸,這一隊兵卒大抵是長年駐紮於京城,似乎沒什麽應敵經驗,不過片刻,一半以上都被侯爺放倒了;我雖然練過跆拳道,但全然不擅長使刀,為了護著背後的小橋,也只能勉強擋著敵人。

  侯爺頭也不回地厲聲喝道:「趙文清,你上馬,先去找個地方避一避,別在這裏礙事!」

  小橋解開一匹馬,俐落地跨上去,焦急道:「快點!」

  我連忙上馬,從後方抱住小橋,小橋一夾馬腹,熟練地操控著馬奔跑,跑了片刻,小橋停了下來,尋了一處山谷停了下來,對我說道:「不能跑遠,要不然說不準會與侯爺走散。」他微微一頓,驚愕道:「你腳上那是怎麽了?」

  我低頭一看,不知何時,小腿上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正在流血;小橋心急如焚地撕下一塊衣衫替我止血,說起來,這傷口倒也不痛,或許是因為先前太緊張了,連受了傷都沒有感覺。現在稍微放鬆下來,傷口的疼痛立刻就變得相當明顯。

  「也不知道侯爺現在怎麽樣了……」我低聲道。

  「別擔心。」小橋安慰我,「你不也說過了,侯爺是個練家子,肯定是有辦法脫身才叫我們先走的。我們兩人也幫不上什麽忙,在那裏只是礙事罷了……」他說到這裏,眉頭微微蹙起。

  我們兩人在樹叢中躲好,將馬拴在一段距離以外的地方,不知道過了多久,日光依舊毒辣,就在我覺得隱約有些昏眩時,遠處有一個人影蹣跚地走了過來;小橋一看,便立即起身,滿面喜色地道:「是侯爺!」

  侯爺來到我們附近,瞧見我包紮過的小腿,愕然道:「你受了傷?」

  「小傷而已,不礙事。」我連忙道:「既然侯爺無事,我們這便快些上路吧。」

  侯爺神色陰沉,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小橋安靜了片刻,忽然問道:「侯爺的馬呢?」

  「被殺了。那些人被我引出樹林外頭,暫時不會回來,但他們還帶了弩箭,若非我逃得快……」侯爺一臉不快,眉頭緊皺,似乎被什麽難題難住了一般,「眼下只有一匹馬……」

  我懂他的意思了。

  只有一匹馬,但我們卻有三個人,縱使是名駒烈馬,也撐不住三個人的重量。

  「侯爺走吧。」我開口道:「我與小橋並非謀逆主犯,想來那些人的目標也不是我們,侯爺單人馭馬,速度肯定會快一些。」

  侯爺深深望著我,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麽,居然遲遲沒有答應我的提議,目光來回打量著我與小橋,末了,方冷笑道:「追兵頃刻即至,你這是要與翠橋到黃泉下做一對同命鴛鴦?」

  「這話說得不好。」我誠心誠意道:「侯爺身份貴重,不該在此處耽擱。侯爺雖是假侯爺,但夫人卻對你那樣客氣親和,如長姐待幼弟一般,在下斗膽猜測,侯爺應是安國公府子孫,效命於正統皇嗣,方願假扮侯爺數年……若是侯爺此番出了什麽意外,我父又該如何自處?」

  他神情一冷,又不說話了。

  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說動侯爺時,小橋忽然插話道:「只有一匹馬,三個人,這可沒什麽難辦的——侯爺,你帶著公子逃吧,把我留下。」

  「你在說什麽!」我急忙打斷他。

  他瘋了嗎?我瞠目結舌地瞪著他。

  小橋鎮定自若地道:「侯爺一定要逃,這點不必多說,公子如今受了傷,不能不逃,況且你是侯爺契弟,萬一被捉,只怕逃不了刑訊拷問,或者作為人質用以要脅侯爺;如果是我的話……一個小小丫鬟,誰會在意?」

  侯爺沉默片刻,將系在頸上的瑪瑙扳指扯了下來,連著馬上的包袱一起交給了小橋,囑咐道:「包袱裏有銀兩、路引、乾糧……你自去洛陽安國公府尋我兄長,將這扳指交給門房便行了,就說是阿珩叫你去的。」

  小橋一笑,「侯爺,我家公子就交給你了,若是少了一根毫毛,往後唯你是問。」

  「等等,你們怎麽能就這樣擅自決定!」我心慌意亂地叫道,「沈蘅橋!你這是什麽爛提議,我求侯爺救你出來,不是為了在這種時候丟下你一個人不管——」

  「公子,我們什麽時候擅自決定了?」小橋笑了笑,「這裏有三個人,以身份論,我們都得聽侯爺的命令;以民主原則論,我與侯爺意見一致,兩票對一票,所以不管你的意見如何,都無所謂。」

  我被他噎得無話可說,只能惡狠狠地瞪著他,他卻笑得極為可恨,讓人極想打他一頓,在那張滿是泥土灰塵、髒得像是小花貓一樣的秀氣臉孔揍上一拳,最好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要是你敢死在這裏,我就殺了你——」我口不擇言地威脅他。

  「你這句話沒辦法自圓其說,沒有人能死第二次。」小橋歪頭一笑,難得地收起了平日瘋瘋癲癲的模樣,居然顯出幾分平靜穩重,「趙重淵,只要你好好活著,那就夠了。你要為了我活下去,我也會為了你活下去。」

  侯爺冷眼瞧著我們話別,又過半晌,最終毫不猶豫地將我拉上馬,接著看了小橋一眼,待小橋頷首示意,他便用力一夾馬腹,恍惚間,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小橋單薄瘦小的身影及微笑著的面容逐漸消失在我的視野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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