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好熱……周圍全是刺眼的火光……身體似乎在劇烈晃動……耳邊的尖叫聲、呼喊聲,吵得人頭痛欲裂……
「哥哥,快走!」安洛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格外乾澀。安揚卻非常平靜,輕輕按住了他顫抖的手,說:「你能走去哪裡?」
「哥哥……」安洛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安揚回過頭來,微笑著說:「比起老死病死,我們這樣一起死,其實也不錯。」
耳邊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哥哥——」安洛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飛機失事的那一幕,安揚微笑的眼睛,就彷彿剛剛發生的一樣……
安洛抓緊襯衣拚命深呼吸,卻聽耳邊突然響起個低沉的聲音:「你醒了?」
安洛抬起頭,驀然對上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飛揚的劍眉透著一股玩世不恭的瀟灑,深邃的眼中帶著溫暖如春的笑意;熟悉的嘴唇微微上彎,冷靜而從容;還有熟悉的白色襯衫,整潔乾淨,始終像是新買的一樣。
——安揚?!
安洛震驚地僵在床上。
怎麼會是他?怎麼可能是他?難道這又是一場夢嗎?!
「你似乎發燒了。」他的手輕輕探過來,貼在安洛的額頭試了試體溫,然後,好看的眉頭微微一皺,接著便轉身,倒了一杯水拿過來,手心裡還有兩顆不同顏色的藥片,「來,吃點退燒藥。」
安洛怔怔地看著他,任他扶了起來,任他把水遞到唇邊,把藥喂了下去。
直到微涼的水灌入喉嚨,安洛這才徹底清醒過來,緊緊抓住他的手說:「哥,你沒死嗎?到底是怎麼回事?哥哥你怎麼會在這裡……」
對方的臉上似乎有些驚訝,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回去,微微一笑,說:「你大概認錯人了,我們之前並沒有見過。」
「……」安洛一臉疑惑。
「對了,介紹一下,我是特案組的組長安揚,負責你被綁架的這個案子,蘇西應該跟你說過大概的情況了。別擔心,我派人把你劫走,只是為了更好地保護你。」
「……」安洛怔怔地看著他。
安揚覺得他呆呆的樣子挺可愛的,忍不住笑了笑,說:「是不是因為我跟某人長得很像?你剛才一直抓著我的手叫我哥哥。可是,安洛,你是安家的長子,你並沒有哥哥。」
「……」安洛從發呆狀態回過神來,沉默地看著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安揚低聲說道:「我知道,讓一個人接受自己有精神疾病,這很困難,也很殘忍。你不要怕,明天我會安排心理醫生跟你見面,到時候跟他好好談談,一定會對你有所幫助。」安揚輕輕拍了拍安洛的手背,說,「好好休息吧。」
說罷便轉身往門口走去。
安洛一直緊緊地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停在門口,才突然開口道:「經歷可以是幻覺,那麼感情呢?」
安揚停下腳步。
安洛說:「你會愛上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幻覺嗎?」
安揚微微皺了皺眉頭,卻還是好脾氣地解釋道:「患有精神疾病的人,通常都沒有自知力,他們並不認為自己生病,反而覺得幻覺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回過頭來看向安洛,安揚不由得放柔了聲音,「你不要固執,等心理醫生來看過你,你的病情得到控制,以前的事,或許也能慢慢地想起來。」
安洛並沒有理會他的話,反而自顧自地低聲說道:「他很喜歡黑玫瑰,對其他的花卻看都不看一眼;喜歡喝藍山咖啡,卻很討厭拿鐵的味道;喜歡吃竹筍和茄子,厭惡一切帶著辣味的食物;他煮粥的時候從來不放香蔥,看見蔥就會皺著眉頭挑出來……」
「他有一個深愛的人叫蘇子航,他願意為他放下一切,他買好了結婚鑽戒,選好了世上最美的教堂,他想帶著他去國外註冊結婚,他們是我見過的最相愛的戀人。」
安洛抬起頭來,目光定定地看向門口的安揚,臉上的表情無比認真,「他是我哥哥。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否定他的存在,包括你。」
安揚沉默地看著安洛。
安洛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根緊繃的琴絃,雖然強作鎮定,可下一刻,或許是簡單的一句話就可以讓他全面崩潰。緊緊攥起來的拳頭,微微發紅的眼睛,輕輕顫抖著的嘴唇,這樣故作鎮定的男人,看著居然有點兒讓人心疼。
安揚想了想,說:「好吧,這件事我們暫且不討論。你現在需要休息,不要多想了。」說著便轉身走出去,輕輕關上了房門。
沒有人知道,屋內的安洛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刻終於崩潰地用手抱住了頭,頭痛欲裂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腦袋裡的每一條血管,都像要爆開一樣的難受。
多可笑?那個跟安揚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居然冷靜地宣佈這一切只是精神分裂產生的幻覺。他們居然想用精神分裂這個理由把安洛的人生全盤否定。
可是,哪怕所有的人都用幻覺來解釋這一切,安洛也會默默堅持自己的信念。他不相信這是幻覺,因為安揚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是如同生命一樣珍貴的存在。
安揚走到客廳時,蘇西正把一疊文件整理好,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安Sir,他怎麼樣了?剛才好像在做噩夢,我聽他一直在叫哥哥。」
安揚平靜地說:「他有點發燒,我喂他吃了退燒藥,順便給了他一顆安眠藥,現在大概又睡著了。」
蘇西點點頭,沉默了一下,輕聲說道:「其實他也挺可憐的,一直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裡,他想像中的哥哥根本就不存在……」
「你先回去吧。」安揚打斷了她,「忙了一天,你也累了。」
蘇西忙說:「我還是留在這裡吧,他們這次派出的殺手可不好對付。」
「沒關係,這裡是我的私人別墅,知道這地方的人不超過五個,再說,那些殺手此刻正在想方設法混進醫院裡暗殺那個假安洛。」安揚微微笑了笑,說,「你先回去,這裡有我,不會有問題的。」
蘇西微笑著敬了個禮,「那我走了啊,老大。」
安揚點點頭,「嗯,路上小心。」
等蘇西離開之後,安揚這才輕輕皺著眉頭轉身走到客廳,拿起電話撥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耳邊傳來一個男人冷靜的聲音。
安揚低聲道:「別裝了,悅平,我有急事想見你,你現在有空嗎?」
周悅平淡淡道:「安Sir,你們特案組查案不分時間的嗎?現在是晚上十點,我也要下班休息,有事明天再來查。」
「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想見你一面。」安揚微微一頓,「這次,是我的私事。」
周悅平沉默片刻,「好吧,認識你算我倒霉。你在哪裡,我直接過去找你。」
半個小時後,周悅平的車子停在了安揚別墅的門口。
安揚下樓把他接到客廳,周悅平環顧一遍四周,說:「有潔癖的男人果然可怕,家裡收拾得就跟殯儀館一樣幹淨。」
「你非要損我幾句才高興?」安揚微微笑了笑,倒了杯煮好的咖啡遞給他,「喝咖啡嗎?」
周悅平搖頭,「不了,我不愛喝咖啡,尤其是藍山咖啡。」
安揚坐到他的對面,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說:「你就知道這一定是藍山?」
周悅平說:「廢話,跟你熟的人都知道,你對咖啡很有講究,花大價錢買來正宗的咖啡豆親自煮來喝,而且只喝藍山。」微微一頓,嚴肅地道,「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你這種行為,可以算是輕度的偏執型人格障礙。」
安揚看著咖啡,沉默片刻,低聲道:「我的習慣,也只有最熟悉的家人和朋友才知道,可是……他怎麼會知道?」
「他?」周悅平驚訝地抬頭,「他是誰?」
安揚輕輕皺眉,「一個陌生人,卻一口說出了我所有的習慣。喜歡黑玫瑰,喜歡喝藍山咖啡,喜歡吃竹筍和茄子,煮粥的時候從來不放香蔥。你認為這有可能嗎?」
周悅平搖頭,「不會吧?你這些奇怪的習慣,很多連我都不知道。」
「所以只能有兩種解釋,一種是他瞎猜,卻全都猜對了;另一種,就是他真的認識我,而我卻不記得他。」
「……」周悅平沉默片刻,「說了半天,他到底是誰?」
安揚微微一頓,「是個被診斷出精神分裂症的可憐人,他一直出現一種幻覺,在幻覺的世界裡,他有一個對他很好的哥哥。可現在的問題是,他幻覺中的那個哥哥,所有的習慣都和我一模一樣。」
周悅平輕輕皺起眉頭,「這怎麼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你知道,我是獨生子,並沒有弟弟。可是我今天看見他,卻有種奇怪的熟悉感。他提到的另一個人的名字,我好像也在哪裡聽過。」
「難道你認為,問題出在自己的身上?」
安揚點了點頭,「我懷疑自己曾被做過催眠術。」
「怎麼突然產生這樣的想法?」
「因為我的記憶總有一段接不上,我的童年裡,好像有一年左右的空白。」安揚扭頭看向周悅平,說,「今天找你來就是這個原因,如果我真的做過催眠術,那一部分記憶,能不能重新找回來?」
周悅平想了想說:「最好能找到當年為你做催眠術的心理醫生,如果換人來做,很有可能導致你的記憶出現錯亂。」
「由你來做吧,你的專業水平,可以把這種風險降到最低。」
周悅平道:「風險就算再低,那也還是存在的,我不能保證你不出事。」頓了頓,又嚴肅地道,「安揚,我勸你不要去冒這個險,你現在不是過得好好的嗎?童年的記憶丟了就丟了,有什麼要緊。」
安揚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低聲說:「我是活得很好沒錯,但我不想虧欠任何人。如果這件事真的跟我有關,我絕不會選擇逃避。」
他的臉上雖然帶著微笑,目光中所傳達的卻是強硬和堅決。
周悅平看了他一眼,無奈地嘆口氣,「好吧,你這臭脾氣,做出決定也沒人可以說服。既然這樣,我就幫你這個忙。我需要先瞭解你被人催眠的具體時間。」
安揚點點頭,「如果我的推斷沒錯,我被催眠的時間大概是在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