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等待……
沒感覺到痛啊……
繼續等待……
不僅不痛還很溫暖哎!
再等等看……
「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把眼睛睜開,順便自己站穩了。」頭頂上方傳來那個冷漠卻又清雅的聲音,在腦子裏反應出聲音的主人後,莫欣然氣不打一處來地瞪大眼睛,正對著冷清凜那雙平和卻又似笑非笑的眸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莫欣然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靠在了他懷裏,而吳老漢則連哼一聲的機會都沒有,倒在了地上。
「你是什麽人!」渾身氣得發抖,聲音更見陰沈的教主邊指揮其他人圍上來,邊親自露出了袍內那慘白如僵屍的爪子:「竟然只一出手……就把大護法殺了!」
「……老吳有那麽厲害?」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黑衣人又望了望冷清凜,在雙方那裏都得不到重視的莫欣然只好把目光集中在已經宣告死亡的吳老漢身上,唏噓不已。真的是……江湖上人不可貌相啊……他何曾想到安分守己與世無爭的老吳竟是如此身份!而自己呢,夢想不過是能多賺點銀子,和娘平平淡淡地過著不好也不差的日子,將來娶個賢慧的妻子終老此生……又怎麽想得到搖身一變,自己竟成了御天王府的小王爺呢。世上的事,真的是令人啼笑皆非啊……
「你要一具屍體湊數,我給你一具,你卻反過來和我計較嗎。」沉著俊顏,冷清凜開了個誰都笑不出來的玩笑。果然不出所料,早就隱忍不住的黑衣教主怒吼了一聲,所有的幫眾齊齊出手。眼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拳頭快要將自己淹沒,莫欣然無可奈何地翻了個白眼。埋伏了半天,除了輕鬆做掉了一個老吳外,還有什麽意義呢……
然而,冷清凜似乎不這麽想。在被他的力道『送』到樹林裏前,莫欣然明確地看到了他嘴角浮起的那抹帶著幾分輕蔑,卻無比幽豔的笑容……
「……」一天之內被摔了第二次的莫欣然,連懊惱的心情都沒有了的懶洋洋爬起身來,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黑暗中冷清凜的處境,雖然對他的武功很有信心,但……不知為什麽,莫欣然就是壓抑不了心底那有些婆媽的擔憂,畢竟雙拳難敵四掌啊……
就在他聚精會神地向前移動之際,右腳突然勾到了什麽東西。茫然且心裏毫無準備地回過頭來,映入他眼簾的竟然是——孫佃戶死不瞑目的屍體!
「呀啊!」情感上的衝擊超過了理智上的冷靜,莫欣然不顧場合地失聲尖叫出口。戰場裏的冷清凜本是遊刃有餘地與教主等周旋著,此時不禁不安地顰起了柳眉,暗歎不好。果然不出所料,聽到聲音,幾個教眾摸索著向藏有莫欣然的樹叢裏趕過來,其中一個更是發現了莫欣然的影子似的,狠狠一刀劈下!
「!」顧不上戀戰,冷清凜雲袖一掃,騰身飛了過來。可惜還是晚了一步,那個身影應刀倒在了地上!俊顏刹時一片慘白,冷清凜的腦中炸開了似的,什麽也感覺不到了,連教主那偷襲的一招也置若罔聞。只有一個念頭是清晰的:他死了……那個王爺命令自己豁出生命也要保護的人死了……更重要的是,那個他剛開始覺得想要保護的人……死了……死了……因為自己慢了……只慢了那麽一步……
「後面啊!你愣什麽!」猛地,那個熟悉的聲音從樹叢處響起,冷清凜渾身一震,立刻醒悟過來。不及細想,冷清凜本能地回身,弓腰,甩袖。那把透明般的冷龍刀,就這麽毫無前兆地滑了出來,直射教主的咽喉。速度之快,彷彿白駒過隙,周圍的人根本就看不出發生了什麽,只有教主自己心裏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在自己迴避冷龍刀的時候,出奇制勝地由指間甩出真正的殺手鐧——如煙般細如青絲的劍,戳穿自己的心臟!而他更是在那雲袖翻舞的時候,輕輕抬手,把冷龍刀送入自己的咽喉,掩蓋了真正的致死處。
冷清凜淡漠卻冷傲地牽動唇角,滿意一笑,收手飄逸地站在場中,逼視著瞻怯不敢上前的教眾……而一點鮮紅,則順著他的衣袖內側,滴入無盡的夜空——這就是那位堪稱一絕的教主,死亡的證據。
「厲害……」嘖嘖有聲地嘆服著,莫欣然快步趕出來,湊到他身邊。
「剛剛怎麽回事!竟然隨便出聲!」自己也沒聽出這安心後的責難是抱怨多過斥罵的冷清凜,眸子在前者身上一轉,確定他完好無損後,冷冷的開口。不滿地白了他一眼,莫欣然不無驕傲地解釋:「我也沒想到那麽巧就碰上了屍體嘛!還好!老孫救了我一命!那個被砍倒的是我當替身用的他的屍體!」說完,似乎是感覺到背後的一絲寒意,莫欣然連忙雙手合十地念經:「老孫你莫怪我啊!讓你死兩次是我不對,但救人一命,你也算功德一件啊!」
「廢話少說……」淺笑著掃了他一眼,冷清凜把目光集中在教眾們身上:「你們的教主已死,想為他報仇的儘管來,當然,如果你們有自信死的不會比他快的話。」
等了一下,發現沒有人敢應聲,冷清凜嘲諷地瞇起眼,冷不防地抄過莫欣然的腰,縱身消逝在夜色中。
已經適應了『飛』的動作,莫欣然開始能夠輕鬆地在冷清凜的飛掠中開口:「喂!就那麽放過他們了?萬一……」
「沒有萬一。」換氣時,冷清凜回答道:「一群烏合之眾,已經誰也威脅不了了。」
鑒於對方比自己厲害,而江湖上力量就是真理,莫欣然雖然不怎麽心服口服,但還是選擇冷清凜是對的,安靜的住口。反而是冷清凜,忍不住問道:「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麽要生氣?」
「我……剛剛把你推出墳,讓你差點被殺……」
「我不是還活著嗎?」
「可是……我畢竟害了你一次……」
「你不是又救了我了嗎?」
「……」被莫欣然理所當然的回答咽到無言以對的冷清凜,心裏五味雜陳,明明在王府裏是殺頭重罪的事情,到了莫欣然口中,竟然是如此順理成章的簡單扼要。說不清是感激,或者是別的其他的什麽,第一次,冷清凜把目光別開到烏雲散去,星羅棋佈的蒼穹上,淡淡的回應了一聲。彷彿要吹散在風裏的話:「……對不起了……」
瞪大眼睛,陌生般的將他從頭望到腳,莫欣然也說不出自己此時突然想笑的理由,反正他是笑了,笑的連那雙桃花眼都溫柔的剪進了銀河的水波:「沒人告訴過你,說這話時應該看著對方的臉的嗎?」
「……」也許是臉紅了吧,夜空體貼地用黑掩蓋了冷清凜那紛亂的心緒。
「其實……」頓了好久,莫欣然開口打破沈默:「這麽美的夜色,不適合殺人的……為什麽,他們就是不明白呢?」
「……」冷清凜突然想回答,因為他們沒有機會認識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但心下自驚後,他還是把話留在了心裏。
今夜,月光如水。
回到懷春樓時,月已西沉,莫欣然不願驚動熟睡中的他人,躡手躡腳地進了院。回頭,卻發現冷清凜面無表情地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一時沒反應過來,莫欣然壓低聲音問後者:「你去哪裡?」白了他一眼,淡漠的語調不知何時多了絲抱怨的成分:「睡柴房啊。」尷尬地呆了呆,莫欣然躊躇地望瞭望莫大娘的房間方向,又看了看站在面前,衣袂飛舞,令人產生單薄的錯覺的冷清凜,終於還是在大歎一口氣後放棄了:「不要去了……」
「那我睡哪裡?」冷清凜挑眉,很懷疑以這對母子的個性,估計連讓自己露宿的事也不是幹不出來的。彷彿猜測到他的懷疑,莫欣然苦笑著搖頭,心裏記掛著這人畢竟在某些意義上要算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恩將仇報……則不是他的為人準則。頓了一下,把眼光瞥向別處後,莫欣然故作輕鬆地回答:「這麽晚了……再給你安排也不方便,乾脆你今晚就在我房裏湊和一下吧,明天再說其他的,你也累了不是嗎?」沈默了片刻,冷清凜定定地望著莫欣然,彷彿要把他看透了似的,又像是要在他的話語中找尋出藉故整自己的前兆,可是……他除了尷尬與真誠外,什麽也沒有看出來……所以,他回答:「好……」
進了莫欣然的房間,讓本來古井不波的冷清凜也不禁驚訝了一下。原本以為,這個小捕快的房間佈置的不是富華奢侈,就是兵刀味十足,沒想到,看在眼裏的是一間樸素風雅,甚至還帶著幾卷書香的雅閣!心裏不由得又生出幾分好感,冷清凜掠身坐在一張雕花椅上,盤好腿,緩緩閉上雙眸。很多事情……他需要靜心想一想了……誰知,下一秒莫欣然就不識時務地把他拽了起來。
不悅地瞪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地把被對方抓在手中的袖擺抽回來,冷清凜壓低嗓音喝問:「做什麽!」碰觸,本就是他不喜歡的動作,尤其是別人主動冒犯的時候。僵在原地,莫欣然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哪裡招惹到了他,但還是就事論事的解釋:「你幹什麽還不睡?打坐也不急於一時吧!再說,你都那麽厲害了,稍微休息一下也不為過的!來來來!快睡快睡!」指了指身後那張不大也不小的床,莫欣然示意冷清凜睡到內側去。而後者則皺眉……這種床,就算兩個人像木頭一樣不動,也會擠靠在一起……當然不是他冷清凜願意接受的安排:「算了,你自己睡吧,我椅子就可以。」
「這算什麽?椅子神功嗎?好了!咱們都是男的!別像雛兒似的扭扭捏捏!」
「……」被冷清凜又瞪了一下,莫欣然才自知失言了!連忙擺手道歉:「當我沒說!要不然……我睡地上好了……」
「不用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激起了好勝心,冷清凜不再廢話,翻身就側躺在了床內。傻傻的陪笑了兩聲,莫欣然忍不住打著呵欠,懶洋洋地爬了過來,學他和衣躺倒。
開始時,莫欣然還能儘量保持端正的睡姿,但睡熟了之後,獨自一人霸佔一床久了的壞習慣就都顯露出來了。先是翻了幾個身,貼在冷清凜背部,一陣一陣滾燙的呼吸拍打在對方面頰上,吹出兩靨緋紅。掙扎著推了他幾下,發現不但沒能使對方離開,反而讓他更囂張地展臂像抱被子似的把自己給抱在懷裏的冷清凜,再也不敢多動,只好懊惱地閉緊眼睛隨他去了。心知自己今夜恐怕彆扭的難以入睡了……卻不知……在那溫暖的體溫的包圍下,第一次,自己毫無防備地欣然入眠……
疲勞的兩人,日上三竿還沒有醒轉,而等兒子等了一夜的莫大娘則沒那個好命了,在搜索完所有的地方後,終於想到還有兒子房間這個地方存在!帶著一隊女兒兵,來興師問罪了。隱隱約約的,發現有腳步聲接近,冷清凜修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悠悠醒來,還不及作出反應和弄清楚現在自己的處境,莫大娘就踹門而入:「死兒子!你昨晚躲哪去了!」
「娘?」被莫大娘吵到,莫欣然揉著惺忪的睡眼,還不是很清醒地爬坐起身來,和慌忙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扯下來的冷清凜,自然而然地構成了一副要多曖昧有多曖昧的景象。而經驗豐富的莫大娘當然不會看不出來,只聽一聲媲美魔音穿耳的尖叫劃破死寂:
「莫欣然!你和他竟然給老娘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