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天快黑的時候,我掩門走出小園,獨身朝鬥羽峰走去。
路上遇到了千春姑娘,千春問我去哪,我說師父早晨說讓我在這個時辰去找他。
然後千春的臉色立刻變得像攤壞的蛋餅一樣古怪難看——當然她最大的特點就是喜怒形於色,表情很豐富。
千春走時沒跟我打招呼,就好像她剛才遇到我跟我說話完全是個偶然的施捨。
我站在原地看著千春頂著那種難看的表情離開,默默的對著她的背影比了一個中指,然後繼續拾級而上。
我十歲的時候第一次隨父親去軍營,回來後學會了比中指。我迫不及待的對著我那當將軍的爹試驗了一次,於是我的左臉有將近十天的時間是比右臉大一圈的。
現在想想,好像從將軍府大小姐變成天涯淪落人的這些年,我人生中最鮮活的記憶竟然是父親掄過來的那一耳光。
忘了說,其實我在龍池山的女人緣挺差的。
不過整個龍池山算上我也只有兩個女的,另一個當然就指千春了。
師父住在鬥羽峰,不算遠。我走到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昏黃的天幕隱隱殘留著溫暖的橘色。
我很喜歡那種顏色,它讓我想起一個舊人的笑。
我來到師父的書房門前,門是半開著的,裡面隱隱傳來女人的嬌笑和喘息聲。
我回憶了一下,千春的確剛才走的是下山的路。
那麼裡面的女人是誰?
好奇心驅使,我把頭伸了進去,於是看到師父正抱著一個媚眼如絲的女人,女人衣衫滑落肩下,而師父完美的脣形正畫筆般在她雪白的頸間勾勒著撩人的□。
……
……師父在親女人?!難道他平時對任何美女都不假以辭色全是偽裝出來的??
我驚訝的表情就像吞了一整個李子。我試圖說服自己那其實不是師父。
可是……
你看看你看看!哪個男人會長得像他這麼清俊好看的五官,偏偏又生了個英挺的鼻梁和堅毅的臉型,真他媽是完美的剛柔並濟。
正如我以前常說的,師父那瘦削如刻的臉龐線條完美的拯救了他太過俊逸的五官,使得他看上去至少不會缺少男人的硬氣。
可惜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其他反應的時候,我就看著一道黑影來襲,接著身上一痛,飛出了門。
我趴在院子裡,揉著快要斷掉的肋骨,胸腔裡鼓盪著陣陣怒火。
那一腳真他媽的用力!
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看見師父緩緩從屋內走出,我腳一軟又坐了下去。
天空中殘存的微光終於被夜色吞噬了,慘淡的天光下,師父居高臨下的看著我。他穿著一襲純黑的單袍,微微敞開的領口沒有系好,露出了白瓷似的皮膚。
我坐倒在地上抬頭看他。
於是我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渾身都鼓脹著冷冽殺氣的男人,真的是我師父。
可是讓我難以理解的是,這個人身上散髮出的氣息令我感到無比陌生,甚至……害怕。
我所認識的師父是一個隨性中帶點脫線,脫線中不乏深沉,深沉時略微迷茫,迷茫後隱藏犀利的……人。
比如他在殺人的時候會突然想起整理髮型。
經常性的,他無比喜歡把一首歡快的小調彈的讓聞者感到生無可戀。
偶爾他還會在暴怒的時候毫無徵兆的就跑神兒了。
再或者,你看見他總是一個人默默的坐在鬥羽峰看日落,可如果你認為他喜歡看日落,他會告訴你那是因為早晨看日出太早了他起不來床。
不管怎麼說,師父還是很照顧我的。
可是此時我卻清楚的看到,師父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比一把殘酷的刀更鋒利。
風一個勁兒向天邊刮著,天上一點雲也沒有。
“你是誰?”師父說。
我是誰??我不可思議的瞪著他。如果不是他那比夜色還陰郁的臉色說明他他娘的不是在開玩笑,我真的是會笑出來的。
我緩和了一下自己的驚訝,試圖說明自己的身份,不過我的說明似乎引出了更意想不到的後果。
我跪在地上挺直了腰,說師父你連自己唯一的徒弟都不識得了嗎?
“徒弟?”師父寒冰一樣的神情出現了一絲鬆動。
“你是……小槐?”
小槐又他媽的是誰?!我無語看他。
剎那間,我捕捉到了師父墨黑的瞳裡晃過的惘然。
不過只有那麼一瞬而已,因為下一刻我的脖子已經卡進師父冰涼的手裡了。
“你不是小槐。”師父說,“你到底是誰?”
師父的臉緩緩貼近我,他看著我的眼神像在思考一盤水果是應該直接生吃還是做成蜜餞。
“我當然不是小槐!”我趕在師父收緊五指掐死我前趕緊大聲解釋:“我是時音!你半年前才撿回來的徒弟!唯一的徒弟!”
顯然師父一點也沒記起來時音是誰。
我預感我下一刻就要去找我爹了。我終於有些著急了,開始想辦法讓師父放了我。
一個錯眼間,我已經是滿面泫然,淚花滾滾。
人在求生瞬間首先能想到的肯定自己最拿手的。而我最爐火純青的演技就是所謂的泫然欲泣,這一招曾幫我擋住了無數次父親即將落下來的巴掌。
不過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要擁有精湛的演技就要付出代價。那時的我在真正痛苦彷徨的時候,卻如何都哭不出來了。
“時音?”師父重複了一遍。
“你是我徒弟?”
我拼命點頭。
意外的是,師父竟然鬆開了掐著我的手。
他緩緩直起身,冷漠的臉隱藏在被夜風拂起的墨發後,像一幅霧遮樓台,月迷津渡的畫。可惜……我仍感覺的到他刀鋒一樣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劃來劃去。
片刻後,他說:“你走吧。”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看著師父轉身離去後,癱倒在地上。
剛才還恨不得長四條腿飛奔,現在反倒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無力。
我藉著月光,拍了拍因為蹭來滾去弄髒的裙擺,無精打采的離開了師父的小院。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就想起了千春那古怪的表情。
難道她早就知道師父在做什麼?
我驀地站住,隱隱覺得一定有什麼事,龍池山裡除了我,大家都知道。
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真是撓心撓肺啊!
雖然我來到龍池山才不過半年時間,不過這並不妨礙我才用了半年時間就跟這裡多數有頭有臉的人混得很熟。
龍池山有頭有臉的人其實……少得可憐,用一隻手上的指頭就數的完。但這不能說明我交際能力差,只有老天才知道我在試圖和一些奇怪的人做朋友。
說到怪胎,我老遠就看見一個。
在我還沒回到自己居所的時候,我看到左護法白石背著他的“好兄弟”似是才從山下上來。
都說男人最好的兄弟是自己的右手,可我認為白石是個例外。
白石有一把十分拉風的武器,叫銀月。銀月是一把鐮刀,一把幾乎一人高的鐮刀,巨大的刀身有著完美流暢的弧線,刀柄整齊的纏繞著寬窄一致的黑布。
看見白石的時候就能看見他那把鐮刀。人不離刀,刀不離人。
不殺人的時候,白石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擦他那把鐮刀。
所以我從來不稱呼那把鐮刀的名字,我只用“白石的好兄弟”來指代。
“晚上好啊左護法,帶著你的好兄弟遛彎兒去嗎。”我衝著走近的白石笑了笑。我很喜歡開他的玩笑,看到他背著銀月去練刀,我就會這麼逗他。
白石衝我點點頭,然後繞過我走了。
“等等!”我急忙擋住了白石的去路。
白石不解的看著我。
“那個……呃……”我磕巴了一陣,不知道怎麼去問師父的事。
好在白石也沒有不耐煩,只是像個沉默的雕像一樣靜靜的看著我。
我咳了咳,問:“白石啊,師父他……是不是失憶了?”我邊說邊伸指頭在腦袋邊繞了個圈兒,因為我想問的其實是‘師父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白石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吐出三個字:“有可能。”
我不得不跟白石解釋道:“我沒開玩笑,師父他剛才竟然問我是誰!”
白石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練:“你告訴他你是誰就可以了。”
我終於忍不住道:“可是他懷裡竟然抱著一個女人!”
白石依舊平靜:“你裝作沒看見就是了。”
……
我沉默的往左邊移了兩步,放白石上山去了。
“謝謝。”白石走時不忘跟我道了聲謝。
我擰著眉毛看著白石走遠,心裡直犯嘀咕:這世界上為什麼會有像白石這麼無聊無味又無趣的存在呢?
沒錯,白石是面癱,很少有表情,連話都少的可憐。
不過神奇的是,表情豐富性情潑辣的千春竟然喜歡他!!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每當我心情特別沮喪的時候,我就會跑到無人的後山,然後大喊‘千春喜歡白石’!每次喊完心情都大好,我想我的人生大概就指著這個笑話活了。
不過我心情特別沮喪的時候不多,在十分想念某個人的時候才會覺得心裡又悶又難受。
我深深吸了口氣,舒展了下腰背,沉默的看著籠罩在寂靜夜幕下的龍池山。
我一直忘了說,龍池山是無數江湖人士眼中的禁地。
因為龍池山是天珩教的所在地。
天珩教是什麼?當然是讓人聞風喪膽的魔教。
而我的師父,就是魔教教主,顧牽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