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溫老師,溫老師!這是我家曬的菜乾,爸爸讓我拿給你吃。」
下課後,溫絨正在整理講台,班上最害羞的孩子紅著臉,忽閃著大眼睛,向她遞上兩顆黑乎乎的東西。
溫絨愣了下,看著孩子靦腆發紅的臉蛋,又看看他那雙小手上的菜乾,笑了笑,俯□摸摸他的腦袋,說:「這麼好的東西我怎麼能收,你帶回家自己吃。」
她來這裡不到半個月,但是已經很清楚這裡的情況——窮鄉僻壤,在大山裡頭,某個犄角旮旯,雖然已經做了很多準備,但依然記得初到這裡時的那種震驚令她久久無法回神。這已經不是單單一個「窮」字就可以形容的了,遍地荒涼。當村長帶她來到這裡唯一的一所學校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麼兩間破瓦房,就算是教室了。
不僅如此,她剛來時村長和村民給她辦了個歡迎儀式,據說是拿出了最好的菜,但擺在桌面上的只有幾塊豬肉,一盤土豆,還有一大鍋清湯。村長把為數不多的肉夾到她碗裡,又給她倒了杯白酒,敬她,滿是褶子的大黑臉如此淳樸,一個勁地感謝她,她仰頭一口悶了,這酒竟然辣得她鼻頭泛酸。
所以,艱苦的生活在這裡是普通,有菜乾下飯,那就是一頓美味,更別說是呂裕家裡頭,全村最最貧苦的人家,養著六個兄弟姐妹,上頭兩個哥哥姐姐到縣城去打工了,還剩下四個,兩個幫家裡幹農活,還有一個先天性心臟病,一直躺在家養著,最小的就是7歲的小芋頭。
菜乾對他們家來說,那就是奢侈品,拿出來送人得下多大的決心啊。
她是萬萬不能收的。
小芋頭一聽她的話,以為溫絨嫌棄這個,立馬紅了眼圈:「溫老師,你就收下吧,真的很好吃的……爸爸說,一定讓你收下。」
她剛來這裡的時候,小芋頭正面臨著失學的困境,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還要照顧老人和病人,再無多餘的錢財供小芋頭上學,哪怕那點錢在溫絨看來實在微不足道。
想想她之前教的孩子哪一個不是天之驕子,一個個小皇帝小公主,驕縱霸氣得不可一世,在全市最好的小學讀書,用的是最好的桌椅,吃的是最好的飯菜,請的是最好的老師,夏天有冷氣,冬天有暖氣,可偏偏還不愛學習,總是調皮搗蛋。
相比之下,這裡孩子仿若生活在地獄,用的是十多年前的桌椅,教捨門窗漏風,僅有的一個操場那叫個月球表面,坑坑窪窪。
小芋頭那麼愛讀書,一本破到用線縫起來的唐詩三百首,他天天揣在懷裡,知道不能再讀書,這個一直很內向的孩子哭得驚天動地,瘦弱的小身板扒著書桌死活不肯回家,他爸爸氣得要拿皮鞭抽他。
溫絨恰好看到這一幕,急忙護住孩子。知道事情原委之後,她想也沒想就說:「讓孩子繼續念吧,我教他,學費……我先墊著。」
溫絨不忍心孩子難過,但又不好收下這麼「貴重」的禮物,可窗外還有三個孩子探著小腦袋看著他們,不停地說:「溫老師收下吧。」
好吧,她只是暫且保管一下。
「那這個先放我這,以後我們一起吃。」
小芋頭黝黑的小臉驀然亮了:「謝謝溫老師。」然後,一轉身嗖一下跑了,好像生怕溫絨反悔。
怎麼還跟她道謝呢,溫絨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心地把菜乾包好。
「溫老師,可以走了嗎?」
溫絨回頭,立馬笑道:「好了。」
秦謙站在門口,簡單的白襯衣,米色長褲,青年又男人的笑臉,看著就讓人好心情。
他的到來是她始料不及的。
她來到這裡一個禮拜左右,村裡突然說上面又調派了一個老師過來,村長很是激動,呼啦著村民去村口接人。他們這個年年鳥不拉屎的地方,因為老師資源稀缺,當地6到14歲的孩子都是混著上課,現在一連有兩名年輕教師支教,是大大的喜事!
溫絨自然是要跟著去見見自己的新同事,聽聞新來的老師是Q大畢業的,大牛,年紀輕輕就獲過很多獎,最重要的是,人家還是主動申請特別要求到他們村來支教,此等熱情熱心能不叫村裡上下沸騰麼。
那天村裡好多村民都出動了,溫絨跟著村長前去接風,心裡揣摩著一會怎麼跟這位大牛老師聯絡感情。因此,當新老師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溫絨那句「初次見面,請多指教」頓時卡在喉嚨裡。
溫絨驚得嘴巴裡能塞下一顆鳥蛋,這不是他們學校的師草,小秦老師麼!
秦謙還是老樣子,一張清秀的臉,笑瞇瞇的好脾氣的樣子,他一一和村領導,還有村民打招呼,這才把目光落定在溫絨身上。
「溫老師,」他伸出手,笑得陽光和煦,「我來了,以後又是同事了,多多指教啊。」
後來,秦謙跟她交代,他之前去體育組找秦真,無意看到溫絨辦公桌上有關支教的文件,後來見溫絨突然離職,其他老師表示都不知道溫絨去哪裡高就了,他立刻聯想到那些支教的文件。他順著這條線查了查,果然發現蛛絲馬跡,於是立即打了申請報告,自動自發地嚴厲要求到這裡支教,因為這件事也不是那麼好辦,他還動用了家裡一些關係,以最快的速度下鄉進山。
「其實我以前也支教過,學生的時候去過G市的一個小山村,感觸很深。現在有機會再做這件有意義的事,全托溫老師的福。」
溫絨被逗笑:「你這是有愛心,跟我有什麼關係。」
小秦老師打量著溫絨,抿著唇微笑。
「對了,你怎麼想著要來這裡?剛訂婚,你未婚夫同意嗎?」
溫絨望了望天,撇嘴,不鹹不淡地說:「我做什麼為什麼要他同意,關他P事!」
說完,她忽然摀住嘴,額,一不小心爆粗口了……偷偷瞄了眼小秦老師,他人很好地沒在意。
秦謙舔了舔嘴唇,謹慎地問道:「……你們吵架了嗎?」
訂婚禮最後的場景他看在眼裡,溫絨雖然喝了很多,還不至於酒後失言,加上林雋那麼緊張的樣子,他們二人間微妙的氣氛引起了他的注意。老實說,在大庭廣眾說那些話不像溫絨的風格,直到她忽然離職消失,他不禁做出大膽猜測,敢那麼說,是因為事先就做好打算,訂婚後立馬打包遠走高飛。可這太非主流了,溫絨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比如,和未婚夫不和?說起來,他記得第一次見林雋的時候,溫絨跟他一直在鬥嘴,看上去並不和睦啊,家長會上也是,總感覺那個男人用氣焰壓著溫絨。要說他們是熱戀情侶,為愛訂婚,他還真不太相信。
林雋……溫絨一想到這兩個字,不用想起那男人的臉,立馬頭疼欲裂,她皺眉道:「能不提他嗎。」
小秦老師善解人意地點點頭:「好。」
看來確實有問題。
兩個人並肩走在滿是塵土的小道上,九曲十八彎地向宿舍邁進,那是村裡給他們安排的宿舍,據說在村裡算是條件頂好了,晚上不拉電,公共茅房,比尋常人家住的小房子要牢固很多,不用擔心被暴雨沖掉房頂。
溫絨歎了口氣,都說女人要自強啊自強。那晚過後,她也曾一度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完蛋了,但好在她溫小絨不是那麼自怨自艾的林妹妹個性,自我反覆溝通之後決定與其天天想著痛苦啊痛苦,混蛋啊混蛋,不如做些有意義的事磨礪自己!
這時候,支教這兩個大字閃閃發光地出現在她腦海裡。
孟子曾曰,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指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她也沒那麼大志向,但讓自己苦一苦,勞一勞,餓一餓,對於現階段的她百利而無一害,更何況,支教是一份需要投入的事業,每天為孩子們多辛苦一些,她就能少一些痛苦。
其實前兩個月她看到支教招募信息立馬遞交了申請,但後來遇到林雋,各種糾結之後,她決定留下來完婚,女人,遇到喜歡的男人,就沒轍了。
天意弄人,她因為林雋放棄支教,但又因為林雋,下定決心支教。
她也是有心為教育事業做貢獻的,可不管怎樣,現在她在這裡的動機不如當初那麼純粹了,說她卑鄙也好,無恥也罷,她無可否認自己確實有點利用支教的借口尋求喘息的機會。
所以,她加倍地對孩子們好,對村裡人好,只要她能做的,她就百分之兩百地全力去做。
因為一下子來了兩個老師,孩子們很受鼓舞,課程安排也終於擺脫之前雜亂無章的面貌。當地的邵老師帶年紀較大的孩子上語文課,溫絨教年紀小一些的孩子語文,同時還要帶體育課,幫忙照看他們的日常生活。秦謙比較辛苦,因為只有他一個數學老師,他要負責所有的數學課。英語課就比較麻煩了,因為之前的英語老師走了,孩子們的英語課程落下不少,邵老師英語水平慘不忍睹,溫絨語文還不錯,但教英語……她不敢誤人子弟,要知道打基礎是很重要的,根基不好,以後會學歪的,於是,小秦老師又挑起了重任。但這樣小秦老師壓力太大了,村長很希望再來一個英語老師,但這實在是不太可能。
溫絨在這裡的生活充實得無暇顧及什麼林什麼雋,這很好。每天早上抹黑就要起床,饅頭是很香的早飯,護送孩子們上學,忙的時候連軸轉,一天都是課,等爬回宿舍,隨便扒拉點米飯,強撐著批改好作業,倒頭就睡。
但也有兩天她比較空,這時候她會到村裡給人做幫手。小班有一個叫圓圓的小姑娘,聽說爸爸媽媽在前年洪澇時過世了,現在和奶奶相依為命。老人家七八十歲了,沒法下地幹活,家裡唯一值錢的就是兩頭豬,也是祖孫二人一年最大的收入來源。
溫絨得了空就會去圓圓家,幫忙給豬餵食。老人家第一次見溫絨提著糞桶的時候,嚇了一大跳,一瘸一拐地攔住她,驚慌失措地說:「你是老師哇,怎麼能讓你做這種事咧!」
溫絨勸了她好半天,奶奶才勉強答應讓她幫忙,然後每次都坐立不安地看著溫絨忙進忙出。
老人家看著溫小絨纖瘦的胳膊腿,擔心道:「溫老師,你提得動嗎?」
「沒問題的。」溫絨握拳,「別小看我,我以前可是玩體育的。」
「俺家圓娃子學習好哇?」
「好,她可用功了。」
喂完豬,溫絨就陪著圓圓奶奶坐在院子裡,和她一起做些針線活,老人家老眼昏花,手腳也不利索,納個鞋墊要花好長時間,但這也是他們家有限的經濟來源。溫絨就幫她做一些,老人家感動得又要抹眼淚。
隔壁屋的王大姐聽說溫老師在這邊,跑來竄門子:「溫老師,你又來幫忙啦。」
溫絨抬頭,笑笑:「王大姐。」
王大姐是個熱心腸,她家在村子裡算條件不錯的人家,兒子在外頭打工,每年能捎回點錢,看著圓圓祖孫倆生活艱辛,她有時也會幫把手,做點飯什麼的。
閒聊了會,王大姐忽然說:「溫老師,你聽說了嗎,村裡頭又來個老師。」
溫絨來了興致,好奇道:「真的?我沒聽說誒。」
王大姐樂開了花:「哎呦,俺跟你說,俺們村這段時間真是走大運了,前兩年想要招個老師都跟糞裡淘金似的,這下子一連來了三個老師,把村長給高興壞了。」
溫絨想了想:「是英語老師嗎?」
「可不是嘛,聽說應格列徐可厲害了,出過國的,俺家娃子說那新老師寫得一手漂亮英文字,都不像是中國人寫的。」王大姐說得兩眼放光。
「他什麼時候來的?」
「前天就來啦,村長打算給他擺個接風宴呢。」
前天,難怪,她前天下午幫呂家二老寫信寄給縣城打工的兒子。
「聽說他來的時候帶了兩箱子書呢,都是新書!」
這麼有心,她還真要去認識認識。
可是,不知為什麼,她總是和這個新老師錯過,她上課的時候,新老師沒課,新老師上課的時候,她又有事。不過關於這個新老師的傳聞還真的很多。
「長得俊啊!」王大姐悄悄跟溫絨說,「比小秦老師還俊。」
牛大叔拉著牛,一手豎起大拇指:「俺瞧過一眼,城裡人,一看就是有出息的,跑來我們這當老師,熱心啊。」
「可不是,人家右手還受傷了呢。」胡嫂點頭道。
張伯也說:「俺家娃子說,新老師送給他們每人一套文具,都是自己掏的錢,大好人。」
都快一周了,溫絨納悶了,怎麼好像所有人都見過這個新老師,就她沒見過,鬱悶。
午飯的時候,溫絨問秦謙:「秦老師,你見過新來的那個老師嗎?」
秦謙忽然停下筷子,面色不太自然,看看溫絨,欲言又止。
溫絨以為他也沒見過,感慨道:「這人還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啊。」
下午課後,溫絨看到孩子們眼巴巴瞅著新書,但沒人敢碰,納悶道:「喜歡哪本就借去看,到學習委員那登記下就可以了。」
圓圓低著頭,嘟著小嘴說:「溫老師,這書太新了,俺們不敢,怕弄髒了。」
溫絨愣了愣,望著一張張滿是渴望卻又不得不忍耐的小臉,心中很不是滋味。
「沒關係,弄髒了,我再送你們新的。」
溫絨背對著門口,聽到這個聲音,猛然僵住。
溫絨閉了閉眼睛,放緩呼吸,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定是她最近睡得太少,幻聽了。
「溫老師哇,來來,俺給你介紹一下。」村長笑容滿面地走到溫絨面前,指著她身後的人說,「這位就是新來的林老師。」
「林老師!」
孩子們歡快地越過她,撲向後面的人。
村長笑瞇瞇道:「溫老師,以後你們就是同事了,呵呵。今晚在我家給林雋老師接風,你一定要來。你們先認識認識。」
溫絨吸了口氣,慢慢轉過身。
林雋立在孩子們中間,身形修長,眉眼舒展,溫文爾雅,眼鏡讓他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書卷氣,掩去了不少眼中的凌厲,倒是有幾分老師的模樣。
「溫老師,你好。」他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
這只左手在空中被晾了很久,溫絨盯著他的手,又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他,看向外頭的操場,然後,她涼涼地說:「新老師在哪呢,我怎麼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