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林家小公子的名字算是在滿月酒之前定下來了。之前外界就紛紛傳言林雋的未婚妻給他生了個兒子,快滿月了,但沒人收到滿月酒的邀請函,所以大家只是猜測,加之也沒聽說林雋要結婚的消息,有心人士猜測這可能是一出借腹生子的戲碼,林雋保持單身這麼多年,肆意慣了,絕無可能被一個女人拴住,要不然林雋怎麼遲遲不將孩子的母親迎進門呢?
帶著種種疑問,大家爭相送禮賀喜,這是巴結林總裁的好機會,只要參加了酒席,就能近距離揣測林雋的用意。只可惜林雋這次低調得令人匪夷所思,按理說以林雋當初席捲林氏的聲勢和近年來坐於神壇之上的態勢,小兒子的滿月酒應當辦得越隆重越好。
然而,林雋反其道而行,兒子的滿月酒沒請任何賓客,主動登門的人都被婉拒,能打探到的消息只是林雋只打算辦個家宴,溫馨點的。大家都以為這是怪事,好不容易有人找到機會見到林雋,拐彎抹角問他為何不大辦一次,林雋聽後沒有不高興,反倒爽朗一笑,說:「她的意思是家裡人慶祝就夠了,我也覺得這樣很不錯。」
她,自然是孩子的母親,以為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哪怕他們訂過婚,可林雋若是反悔,就算她有一個孩子當籌碼,也未必有勝算。可是,現在她的一句話就影響了林雋的決定,這不得不讓人好奇,這個女人究竟在林家是怎樣的地位?
「孩子都滿月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喝到林總的喜酒?」
於是,有人順勢問下去。
林雋正好揮桿將球推出去,一桿入洞,他回過頭略顯苦惱地說:「這個嘛,也要看她的意思。」
「……」
第二天,就有消息爆出,原來是女方不願嫁,這消息夠勁爆,一時間,溫絨的形象被無數人以無數種猜測描繪成無數個版本,當然,很多人都在訂婚宴上見到過溫絨真容,她絕無可能以貌獲勝,於是,最主流的版本是,溫絨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奴夫之術玩得很轉,連林雋都得栽在她手上。
好吧,溫小絨聽後表示很苦逼,她就是一個純正善良的大好青年,怎麼就變成別人口中手腕一流的彪悍女人?
問及林雋,他倒是很淡然,漠不關心地說:「有什麼要緊。」
溫絨氣鼓鼓地幫林好同學換尿布:「你當然無所謂。」
「不然,我們把婚事辦了,他們就沒那麼多話了。」林雋見縫插針。
「……我還是做手腕一流的彪悍女人好了。」
料到她會這麼說,林雋也是不以為然。求婚是他每天的功課,搞到現在,連林子豪都會調戲一句:爸,你今天求婚了嗎?
看看,到底是誰苦逼。
林好同學茁壯成長,抓周儀式上,這位好小伙繞過吃的,玩的,不屑百元大鈔,最後喜滋滋地抓起了一支筆。溫絨喜不自禁,讀書人,好。
其實,從小就能看出這孩子的個性,極少哭鬧,文文氣氣,沒什麼乖張任性的脾氣,溫絨鬆了口氣,這應該是隨她的,而這孩子的相貌繼承了林雋的優點,雪白的皮膚,水靈的眼睛,可愛得有些誇張,按段如碧的說法就是一枚優質的小正太。
林雋對這個兒子的寵溺沒有下限,一個玩具房不夠,那就兩個,作為一名人民教師深知寵子不發的道理,溫絨很是擔憂,好在這小子不太喜歡玩具,倒是很喜歡看雜誌、報紙上的圖畫,只有這個時候才會歡樂地大笑,露出兩顆沒長齊的門牙。
莫非是喜歡畫畫?
溫絨試驗了一下,竟然發現確實如此,小寶貝特別喜歡抓著筆在紙上塗鴉,雖然看不出來他畫的是什麼,但這孩子天生喜歡畫。溫絨苦思,她沒什麼繪畫天分,林雋也沒有,怎麼生出個孩子有這般才藝?
林雋想了想,若有所思地把兒子抱起來,小寶貝瞪著大眼睛,揮著小手要去抓林雋的臉。
「應該是像我爸。」
溫絨第一反應是那個林家生病的繼父,但轉念馬上想到林雋說的是他的親生父親。
「他以前就是學美術的。」
畫家,天生具有難以抵擋的浪漫氣質,大概林眉就是被他這般才情所吸引。
林雋提起這個父親時沒多少感情,眼神平靜,深知是冷漠的,但溫絨已經不是那個剛認識他的溫絨,她知道,在這個男人心底,有著無人可及的深厚情感。
她摸摸兒子的臉蛋,說:「我有個想法。」
「什麼?」
「不如,把好好送到你媽那,讓她帶吧。」
林雋眉峰微挑,笑道:「絨絨,你在跟我開玩笑?」
「沒有,我現在工作還不是很忙,可以讓阿姨幫忙帶,但孩子不能總是讓阿姨帶,我以後的課會變多,你又忙得三天兩頭天上飛,碧碧工作也忙,難道讓子豪帶好好?」溫絨認真地看著他,抬手輕輕撫順他的眉毛:「她不瞭解你,記恨你,但是,你看,我們現在很好,可她在那個家裡,丈夫病了,兄弟姐妹因為她以前的強勢不喜歡她,林巖一蹶不振,也跟她不愉快。就當是同情她了,或許,孩子是緩和你們之間關係的紐帶。」
林雋還是不為所動:「我為什麼要把我兒子送到她膝下,讓她虐待嗎?」
「或者,有另一種可能。這個孩子能喚起她對你父親的感情。」
林雋垂眼,睫毛擋住了他的心事,半天沒說話。
「我只是想告訴她,她看錯你了,你不會像你父親那般寡情無義。」
「你怎麼知道……」林雋驚訝。
溫絨不好意思笑笑:「彭銳……跟我說的。」
彭銳說,林雋的親生父親是個懷才不遇的畫家,遇上政治聯姻的林眉,兩個人各有傷心事的人立刻墜入愛河,只可惜,畫家天生的流浪氣質最終還是帶走了他,在他的藝術世界裡,林眉挽留不住他,只有一人懷著林雋,受盡指責。
林雋出生後,林眉對他是百般厭惡,造成了林雋心理某種程度的不健全。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是不是說明,林眉由愛生恨,愛極恨極?
溫絨知道林雋不會逆了她的意思,軟磨硬泡一晚上後,林雋終於讓步:「我不會找她。」
「沒事,我去。」
「小心你兒子被她毒死。」
「噗,大叔,你是不是偷看偶像劇了?」
「偶像劇是什麼東西?」
「……」
溫絨自告奮勇地把林好帶到林家,林眉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做,竟是呆了好一會。
「你這麼做是什麼用意?」林眉倒是很警惕。
溫絨坦蕩蕩:「我們都很忙,想你幫忙帶孩子。」
林眉端詳她片刻,注意力慢慢被她懷裡的小寶貝吸引住,驀然眼前一亮,但不願在溫絨面前顯露過多,她極力讓自己看上去淡漠些:「他答應你這麼做?」
溫絨把孩子交到她手上,林眉皺了皺眉頭,但當林好眨著大眼睛衝她笑時,溫絨看到她的表情一瞬間融化了。
一輩子在爾虞我詐中看盡世態炎涼,但說到底,這只是一個不敢交心的老女人。
當然,林雋不是毫無條件的,林好不能在本家過夜,所以,溫絨每天都要將孩子接回家,第二天早上,林眉再派人來接,雙方相安無事一段時間,林眉會親自來接好好,偶爾和林雋撞上,雖然兩個人都很冷漠,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感覺退去不少。
溫絨左看看,右看看,好吧,姑且算是個好的開始,畢竟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生活步入正軌,溫絨重新回到校園裡工作也有兩年,還是原來的那所學校,丁叮老師喜極而泣,小秦老師支教回來後,看到她也是高興不已。溫絨覺得自己經歷了一大番後,性子沉澱許多,思考問題的角度更寬了,教育事業得心應手,家裡有兩個小子,一個混世魔王,一個乖巧靈敏,這麼極端的二人都教育得好,學校裡的娃娃自不用說。
溫絨是個好姑娘,受學生愛戴,受同事喜歡,不過,她身上的八卦有點多,老同事都知道她和林雋的事,但新來的並不清楚。所以,當他們小年輕在KTV唱了通宵,散伙後,走到門外,冬季清晨冷得人發慌,打車的打車,開車的取車,有人問溫絨怎麼回去。
溫絨笑了笑,有人會來接我。
於是,曖昧聲四起,年輕的女老師一個勁問她是不是男朋友,恰好這時接她的人來了。
從車上下來的男人,穿過黑暗進入眾人視野,那幫愛八卦的女老師們頓時清醒了八分,當看清楚此人樣貌之後,所有瞌睡蟲一飛而散。
「不是說讓鑒非來接我嗎?」溫絨看到林雋有些吃驚,「你是今早的飛機吧?」
林雋將她的圍巾圍得更嚴實些,笑道:「嗯,接你回去後就走。」
溫絨愧疚感加重,只好立即回頭跟同事道別。她剛走,那邊就嘰嘰喳喳炸開了鍋,一個問那個男人是誰,一個說那個人是溫老師男朋友?
丁叮聽得頭痛,只好站出來說話,人家都有孩子了。
一瞬間,場面靜了下來,當然這是爆炸前的寧靜。
溫絨自己不願多說這方面的事,但阻止不了大家一顆火熱的八卦心。於是,她經常偶然間聽到不少別人對她的議論。比如,溫老師這麼年輕就生孩子?或者,那個男人雖然挺帥,但看上去比她大不少,跟老男人在一起不會無聊嗎?不會有代溝?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溫絨心中咯登,一下午都在思考那些話。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林好三歲了,林子豪升上了初中,她和林雋在一起也有四年了。竟然四年了,每天在林雋的求婚中嬉笑怒罵中度過,日子過得太悠然,都沒發現她已經二十七,那他幾歲了呢?
他比她大十二歲,她愛叫他大叔,她喜歡他這個老男人,但並沒有真正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還是年輕的,她一直這麼以為。
可是,在不知不覺間,他已近不惑。
其實,她從未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代溝,或許他是不知道當下流行的網絡用語是什麼,也不清楚她喜歡的明星是哪號人物,她也不知道他看的財經新聞都分析了什麼,他欣賞的古典音樂又是哪位大師之作。
但他會為她下廚,只要她一聲令下,她懂得替他泡茶,每當他熬夜工作。她教他尊重,他給她寵愛。他們都喜歡家的感覺,他們總是帶子豪和好好出去玩,在磨合中相互包容。
段如碧說,你家大叔太寵你了,把你又當情人又當女兒的寵。
是嗎?是吧。林雋對她的好超乎她的想像,他總是說,他有耐心等她,等她說好,所以,她知道,雖然他總是跟她求婚,但面對外界的壓力,是他替她擋住了。又像是他曾許諾,只要她不願意,他絕不碰她。他們分房而睡,因為她不願進他的房間,哪怕是書房都令她不舒服。這種狀況直到好好出世後有所好轉,可內心的恐懼還是無法全部打破,他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只是履行承諾。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發現他書房中藏著的一隻袋子,她瞅了一眼,覺得有些眼熟,猶豫了下,將袋子打開,緊接著整個人蒙了。
那裡面是一些破了的衣服,是她的,是那晚留下的。
他來到書房,看到呆坐在地板上的她,立刻反應過來,跑上前連忙將袋子藏好。
她臉色發白,問他,為什麼要留著那些。
他蹲下來,不靠近,平視她,因為他要牢牢記住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沉默下來,他試著擁抱她,她沒拒絕,把頭靠在他懷裡,悶聲說,再給我點時間。
他說,好。
需要多少時間,其實她也不知道。
這天,溫絨下班回到家,林雋難得已經在家,她記得他說過,今天下午從法國飛回來。
「累不累?」她哆嗦了下,今天真是夠冷的。
他接過她的包,把她拉進屋裡,說:「已經睡過一覺了。」
她仔細看了看他的眼睛,泛著淡淡的血絲,就這樣還不累?
「好好呢?」
「子豪帶著他玩呢。」
「你去陪他們吧,我來做飯。」
林雋狐疑,摸了摸下巴:「你主動要求做飯?」
別說得她有陰謀似的,溫絨背過身準備起來:「是啊,你就等著吃吧。」
晚上,她做了簡單的四菜一湯,大受他的讚賞,說什麼廚藝有長進,只不過林子豪小朋友很不給面子,一句話就否定了她的辛苦:做得還沒爸爸十分之一好。
於是,林雋開始義正言辭地教育他的大兒子,什麼叫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溫絨在旁默默地看著他們,目光停在林雋的臉上,微微出神。
她以前只注意他眼底的笑意,卻沒有察覺他眼角的細紋,不知什麼時候,他微笑的時候,也藏不住歲月的痕跡,那般觸目驚心,像是心上被狠狠蟄了一下,驚得她不知不覺打翻了湯勺。
林雋回過頭:「怎麼了?」
「沒什麼。」溫絨連忙拿來餐布擦了擦。
「媽,你有心事哦。」林子豪一針見血。
「小孩子好好吃飯。」溫絨瞪他。
飯後,林雋陪她洗碗,問她是不是真有心事,她漫不經心地說沒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然後兩隻沾滿泡沫的手交握在一起,說不出的溫馨,溫絨咬住嘴唇,鼻尖莫名發酸。
晚上,她陪著兩個孩子,把好好哄睡後,來到林雋書房。
她端著參茶走到他身邊:「今天不休息嗎?」
林雋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明早就要開會,明天下午我可能還要飛一趟,大概後天回來。」
「要通宵嗎?」
「差不多吧。」
她皺眉:「身體會吃不消的,還是早點睡吧。」
林雋總是很敏銳,將她拉至自己身前:「今天怎麼了,好像心事忡忡的。」
「沒有,不想你太累。」她把參茶遞到他手裡,「養養神。」
「絨絨,你這麼說,我就不累了。」林雋喝了一口參茶,說:「別擔心,去睡吧。」
他重新戴上眼鏡,低頭審閱文件,她在一旁站了一會,凝神打量他的側臉,恍然記起當初大雪紛飛之時,她在校門口遇見他的瞬間。
在飄揚大雪的背景下,他極白的面容,溫文爾雅的微笑,高高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看不真切,就像是被定格的油畫,天地間的唯美都凝聚在這一副小小的畫面中。
現在,外頭也在下大雪。
或許,是時候了。
「還有事?」林雋正在文件下簽名。
溫絨不語,俯□,低頭親吻在他眼角的細紋上,她用有史以來最含情脈脈的聲音對他說:「我們,結婚吧。」
他簽名的筆尖直接劃出紙去。
驀然回頭,他眼底騰起的情緒如此劇烈,猶如外邊的狂風暴雪,要將人淹沒。
他啞聲:「你說什麼?」
溫絨坐在他的膝上,摟住他的脖頸,額頭抵著他的,無比認真地說:「我們,結婚吧。」
溫絨擁住他,閉上眼睛,她早就不迷茫了,下定了決心,打破最後的恐懼,做出此生最重要的決定。
無論他怎麼軟硬兼施,她都不曾動搖,一年,兩年,三年……他甚至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那個「好」字。
他疑惑:「為什麼突然……」
「你不要臉的精神發揚了這麼多年,是時候給你點表彰了。」
「……」
看到他古怪的臉色,她笑了,親吻他的嘴唇,再次認真說:「真心的,我想跟你走到老。」
她想在今後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妻子的身份陪他老去,在他身邊,幫他數著皺紋,牽著他的手,陪他看日出日落。所以,結婚吧,讓他們的生命永遠交織在一起,那麼,老去也會變得令人期待,愛,因為原諒變得更加有意義。
「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你說過,遇見我,是你的不幸,但即使這樣,我依然不會放手。」
許久,他用力抱住她,在她耳邊說,她聽出了他的激動。
溫絨吸了口氣,鄭重道:「我收回那句話。」
他抱著她,手臂再次收緊。
「絨絨。」
「嗯?」
「謝謝。」
好嘛,一件好事幹嘛搞得這麼傷感。
不過,真好,她很期待成為真正的林太太。
林雋趁熱打鐵:「現在能告訴我訂婚時最後那個問題的答案嗎?」
最愛的和最恨的?
溫絨壞笑:「不告訴你,這個,你就慢慢猜吧。」
其實,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