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翌日不知哪個時辰,魏小渺迷迷茫茫的醒來,見宋煒穿戴整齊的坐在床邊注視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他忍著痠疼坐起來,正要出聲時,宋煒先開口道:「魏小渺,如果你不能自己想通透,本王也無意強留,你既許本王一夜,本王便成全你的心願。」
魏小渺霎地一怔,瞬間完全清醒。
「你走吧。」
「王爺……」魏小渺不自覺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那衣角卻從指尖滑開,然後飄向遠遠的地方。
算起來,這是七王爺第三次像這樣轉身走開。
事不過三,他想,這回七王爺不會再走回他身邊了。
可七王爺不是說過,對他的執念至死不休嗎?
是否執念已斷?
倘若已斷,也是自己親手扯斷的吧。
魏小渺無聲嘆息,掀開錦被欲起身下床,赫然瞥見渾身愛痕纍纍。
怔了下,想起昨夜宋煒洩精後,並未再要他第二次,而是用很長的時間親吻他的身體,好似想要一點一點的將他整個人吃掉。
手指撫過身上一塊塊紅紫斑斕,多希望這些痕跡能從此烙印皮膚上,永遠不要消褪,甚至希望後庭殘留的鈍痛感就這麼一直隱隱疼著、痛著,彷彿宋煒還在那裡抽著、插著……
王爺,你為什麼不乾脆真的把我吃掉呢?
雙手摀住臉,他忽然覺得全身都劇烈的疼痛起來,疼得身體好像一塊一塊的被撕裂,先拽斷手、再拽斷腳、然後撕下一片一片的皮膚,接著剖開胸膛肚腹,將五臟六腑硬生生拉扯出來,心肺丟在地上,脾腎扔到牆角,腸胃擲向窗外,最後是頭,從脖子上扭下來,不知拋到何處去了。
這非人的劇痛持續了很久很久,才逐漸緩緩平息下來,等到不再痛的時候,他剎那間認為自己應該是死了吧,才感覺不到任何感覺。
一整個人全撕碎掏空了,連血液都抽乾了。
他卻還活著。
所謂行尸走肉,不過如此。
再隔一日,當禮部侍郎見魏小渺一起坐上馬車時,不由得大感驚訝,他不是已經決定留下來與七王爺長相廝守,不然怎會巴巴的自動跑去獻身?
「小渺,你確定要走?」禮部侍郎問。
「小人確定。」
「不再想想?」
「小人已想得很久,也想得很多了。」
「老實說,我認為你就是想太久、想太多了。」
魏小渺無奈淡淡一笑,心道或許吧,可世上太多事他不能不想,他一輩子都得踩在薄冰上行走,稍有不慎,輕則身陷囹圄,重則粉身碎骨。
禮部侍郎忍不住又想多嘴,苦口婆心開導道:「小渺,你這麼聰明,哪裡會不明白人自輕而他人輕之的道理,你千萬不要再妄自菲薄,更不需要自卑自賤,你很好,甚至可以說是完美,你值得擁有你應該擁有的。」
「李大人……」
「我喜歡你,小渺,我相信這世上很少人會不喜歡你,而最喜歡你的人,你應當明白是誰。」
魏小渺默然,無言以對。
他們離開楚南時,宋煒並未親自送行,僅指派了一隊侍衛沿路護送至二河省。
相見爭如不見,魏小渺心想他不來也好。
多看一眼,心多苦一點。
佛曰八相為苦,是謂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
人生本多苦,苦著苦著,也就苦習慣了,多年來這些苦他哪個沒見過,怨憎會看得更是多,如今不過是愛別離與求不得罷了。
禮部侍郎瞧他悵然若失,心灰意懶,心道明明愛之入骨,卻老往死胡同裡鑽,真是何苦何必呢?
這下不只同情七王爺,都替他們感到煩躁和著急起來了,突然很想跟七王爺說——
王爺,你快把魏小渺綁回去吧!
用軟的用硬的用哄的用強的用啥不要臉的手段都沒關係,趕緊的再把人推倒,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徹底的吃乾抹淨,他如果還要糾結磨嘰,你就壓著人一直做做做,做到他沒多餘的心思力氣可以胡思亂想,只想著怎麼樣才能不讓你一直做做做!
禮部侍郎想是這麼想,不過回頭看看自己的皇帝情人,再看看處處留情的宋老五和自家妹婿宋老六,宋老大他雖然不熟,可與清歌相處的樣子不像霸王硬上弓,更別說三弟媳倒追三弟的那股勁兒。
綜觀下來,宋家人似乎不興「得不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人」這套強詞歪理。
他們是擁有無上權力的天潢貴胄,如果想強取豪奪,誰能違抗得了,然而他們對感情卻講求你情我願,兩情相悅,慢櫓搖船抓醉魚的好耐性叫人佩服佩服。
再想想,宋家人最後總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時間早晚的問題,禮部侍郎念頭一轉,就不替七王爺乾著急了。
愛玩欲擒故縱就多縱幾次,喜歡好事多磨就磨吧磨吧,看你們還能磨到地老天荒不成?
這位大人心裡說著風涼太平話兒,還傻傻的沒發現,喜歡好事多磨的不只宋老七,那位高高在上的宋老三可不遑多讓了——
關於君臣緋聞的流言蜚語,此時已流竄大江南北,傳遍大街小巷,振奮人心,舉國嘩然。
******
貪懶怕麻煩的禮部侍郎躲起來了,躲在二河總督府的後廂小苑,化身成一隻縮頭烏龜,成日窩在房中足不出戶,。
他本是涼涼的看七王爺和魏小渺的笑話,如今自個兒也成了笑話,更且是舉國上下全民皆知的超級大笑話。
嗚……皇上一定是故意的!
魏小渺神情擔憂的站在一扇房門前,抬手叩了叩門說:「李大人,該用午膳了。」
房裡傳來甕聲甕氣的應話:「拿進來。」
「駙馬吩咐,要您至前廳與大家一起吃。」
「不去!」
「今日外頭天氣挺好,大人出來曬曬太陽吧。」
「不要!」
魏小渺拿他沒法,長長嘆口氣,這位大人的年紀都已老大不小了,可一旦耍起牛脾氣,簡直比小孩子還要任性。
直到某天,太上皇親臨大駕,禮部侍郎不得不踏出屋子,蔫頭蔫腦的去見「公公」。
而魏小渺一得到太上皇來此的消息,立刻前去迎接,陪他在庭院的涼亭中說話。
「聽說你們剛從小七那兒過來,小七可好?」太上皇問。
「回陛下,七王爺將楚南治理得很好。」魏小渺恭謹應答。
「朕問的是小七,不是楚南。」
「王爺也很好。」
「是嗎?可朕怎麼聽說情傷甚苦,成日成日的操兵練將,把他自個兒和將士們都累得像條牛似的。」太上皇意有所指,由話中可知,他對兒子的情況瞭若指掌,對魏小渺是明知故問了。
魏小渺微乎其微的一頓,仍從容回道:「小人不敢僭越過問王爺的私事。」
「以一個父親的立場來說,兒子想要什麼,不論好的壞的,做爹的都會想給他,朕若知令他情傷之人為誰,必叫人綁了送去給他,隨他意思處置。」
「陛下愛子甚深。」魏小渺恭敬打著最適宜的官話,心中苦苦一笑,太上皇哪裡會不知那人為誰,這話明顯是衝著他說。
唉,世上任何一個父親,都不會樂意見到兒子同男人在一起,更別提那個男人還是個閹人,太上皇見著他沒直接叫人或打或殺了,算十分仁慈了。
「魏小渺。」
「小人在。」
「七王爺向皇上要去楚南,不正是因為你嗎?」
魏小渺一聽,心知任何辯解皆是多餘,只能跪下伏身磕頭。「陛下,請殺了小人吧。」
「朕為何要殺你?」太上皇冷冷俯視著他,雖神色嚴肅,卻無殺意。「朕若殺了你,七王爺必會對朕心生怨恨,怕不攪得天下大亂。」
魏小渺伏在地上,整個人如墜冰窖,渾身瑟瑟顫抖,非是因為害怕死亡,而是太上皇的話重量太重,他承受不住,太上皇無疑怪罪他能讓他們父子失合,引發朝野動盪,他寧願一死求全,斷不願背此濤天罪孽。
「若真殺你,倒顯得朕這做父親的過於偏心了。」太上皇低低嘆口氣。「你好自為之,起來吧。」
「小人不敢。」
「禮部侍郎來了,你倒要擋了他的路。」
魏小渺趕忙爬起來,垂首躬身退到一邊去,猶自手腳冰冷,驚惶不能自已。
不遠的小徑上,禮部侍郎正被李駙馬硬拖過來,一把將他推進亭子裡,只見他連忙誠惶誠恐的拜揖:「微臣見過……」
「都是自家人,毋需多禮。」太上皇截白,親自伸手扶他起來,態度和藹可親的同他話家常,似乎也沒打算要對另一個兒子的地下戀人先斬後奏,毀屍滅跡。
魏小渺默默侍立在旁,見一家人和樂融融的光景,與站在角落的自己相形對比,內心不由得更加悒鬱黯然,加之方才聽太上皇提起七王爺之事,更覺百般滋味酸澀複雜。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情傷甚苦,對此四字,魏小渺何償不是苦不堪言。
對於七王爺的思念無時無刻,想得骨頭都疼了。
好幾次差點抑不住衝動,想不管不顧拋開一切的飛奔去楚南找他。
九公主對禮部侍郎說,咱們宋家人哪個不死心眼,一旦認定了,就是一輩子不離不棄,到死都不會改變。
這話,不僅對禮部侍郎說,似乎也是對魏小渺說。
禮部侍郎若有所思一陣,表情豁然開朗,決定立刻馬上返回京城。
魏小渺自然得跟上去。
「魏小渺。」太上皇叫住他,嚴詞道:「你若讓七王爺為你因情傷而掀風作浪,朕必饒不得你,去吧。」
「小人謹遵聖意,小人告退。」
魏小渺跟著禮部侍郎匆匆離開後,九公主對太上皇不以為然的道:「父親,您何必對小渺那樣嚴厲,瞧他臉都嚇白了,我聽聞七哥非常喜歡他,您對李從青好,卻對他不好,豈不是要叫七哥心生不平,說您大小眼呢。」
「丫頭懂什麼,李從青和魏小渺是能放一起比的嗎?」太上皇輕斥。
「都是人,為何不能放一起比,您從小教導我們要平等對待每一個大紹子民,魏小渺不也是大紹子民,難道父親瞧不起他是個太監?」
「哎,你這丫頭錯怪父親了,不將他們放在一起比,並非父親瞧不起他,而是他們的性子脾性截然不同。」太上皇解釋道。「不說李從青,就說魏小渺,他是奴才性子,對他施恩用軟,他只會感恩戴德,奴才那套規矩守得更死,還不如用威勢嚇他一嚇,硬推他去給你七哥,否則恐怕他就跟著李從青回京城去了,到時你七哥說不準要弄出個麼蛾子來。」
「能弄什麼麼蛾子?」
「例如帶兵北上。」
「七哥對三哥忠心耿耿,不可能做出對三哥不利的事。」
「他不用真對你三哥做什麼,他只要帶兵北上,就足夠讓天下人以為,他想對你三哥做什麼。」
九公主一怔。「七哥不會吧……」
太上皇哼笑了聲。「怎麼不會,別瞧他冰凍悶葫蘆似的,葫蘆裡燒的那把火,比咱們家所有的人都要烈。」
「既然如此,您還嚇小渺做什麼,直接綁了送去給七哥不就得了?」
「這麼做,會打壞王爺的主意。」本一直靜默的駙馬爺忽出聲插話。
「還是朕的狀元女婿聰明。」太上皇十分欣賞的拍拍駙馬爺肩膀,對九公主說:「當初你怎麼想著倒追從玄,你七哥差不多也是同樣的。」
「這能一樣嗎?」九公主仍不甚理解,似懂非懂。
「從玄,來,陪岳父走幾盤棋。」
「是。」
岳婿二人施然擺開棋盤,讓九公主逕自抱著兩個兒子苦思不解,心想,七哥要真喜歡魏小渺,直接困人在身邊日日相對,日久生情,何必弄得這樣彎彎繞繞,這不是窮折騰嗎?
想了許久,九公主一拍桌子,做下結論——
「七哥根本吃飽太閒!」
不滿三歲的娃娃也學母親拍桌子,奶聲奶氣的叫:「吃飽太閒!七鍋吃飽太閒!」
「哈哈,吃了七鍋還能不太飽太閒?」太上皇大笑,駙馬爺微哂。
母子拍翻棋盤,打亂滿桌白的黑的棋子,娃娃還嫌不夠亂的頑皮伸手去攪和,將它們全混成了一氣。
太上皇指著棋子笑道:「感情不正如這些棋子,顏色雖是簡單的黑白分明,但走在棋盤上卻你來我往,費盡心機。」
駙馬爺淡淡接道:「一場爾虞我詐之後,一局江山始定。」
「可不是嗎?」太上皇點點頭。「當然,如果像這樣打亂了,誰輸誰贏,猶未可知。」
「這都能拿來說道理,我看你們也跟七哥一樣,都是吃飽太閒。」
「吃飽太閒!」
噯,是說天底下的感情,哪一段不是吃飽太閒談出來的?
那廂是歡聲笑語,這廂卻愁風苦雨,可憐魏小渺被太上皇狠狠嚇著,一顆心極端的忐忑不安。
太上皇與九公主後來的一番對話,他當然沒聽見,只不停惶恐想著太上皇的話,心裡不能說不駭怕,他很怕,怕宋煒真如太上皇所說的,會為他父子失和,挑起無謂風波。
怒髮衝冠為紅顏這種事,叫他萬死不足惜!
看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回楚南一趟,至少得跟七王爺說清楚一些事,釐清二人之間的纏亂糾結。
他的乾爹曾叫他好自為之,如今,太上皇也叫他好自為之。
這麼多年一路走來,他的每一步莫不謹小慎微,如臨深淵,難道還不夠好自為之嗎?
王爺……七王爺……你到底要我怎麼辦才好?
魏小渺思緒亂成一團,回到禮部侍郎的小苑整理行李。
禮部侍郎動作匆忙,歸心似箭的心情全表露在臉上,卻含著一抹甜絲絲的笑意,想必是想起皇帝了吧。
臨走前,他忽阻擋住魏小渺,不讓他一起坐上馬車,說:「小渺,雖然我不大曉得你和七王爺之間的事,不過我還是想多嘴勸你一句,不要像我一樣逃避退縮。」
「李大人……」
「該把握的就該好好把握住,想追求什麼就勇敢去追求,不要因為害怕與自卑而裹足不前,你和別人一樣,都值得擁有尊嚴,更值得獲得幸福。」
我真的值得擁有尊嚴嗎?我有資格獲得幸福嗎?魏小渺捫心自問,多年以來,依舊不斷在同樣的問題中迷惘打轉,心底深處忽生起另一個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對他說——
小渺,我要的是你,一個叫做魏小渺的人,不是一個自稱小人的奴才。
這就是那些問題的唯一答案,不是嗎?
沉默一會兒,心思在這極短的片刻間百轉千回一遍,眼中閃過一道決心的光芒,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回去楚南,但不是因為太上皇的那些話。
只因為自己。
只因為宋煒。
「李大人,請您自己回京城,小人想往楚南去。」
「嗯,去吧。」
「請您路上小心,一切多保重。」
「你也一樣。」
兩人相視一笑,無聲給予彼此誠心的祝福,各自去追求屬於自己的那份幸福。
******
魏小渺向總督府借了一匹馬,以自我最大的能力,快馬往楚南的方向奔馳,恨不能不要吃不要睡,只要趕路就夠了。
短短數天路途,卻遙遙若遠在天涯,每一日都有如千日,每天睜開眼醒過來時,都恨不能插翅飛過去。
回想二年前,宋煒是否就是懷著這樣的急迫的心情,從楚南飛奔回京城,只為帶給他新鮮的蛇藤莓。
口中宛如還殘留一絲當時的蛇藤莓的滋味,又酸又甜又澀,如同他現下的心情。
他畢竟不是武人,用六天回到楚南已是體力極限。
回到楚南王府大門前下馬時,雙腿一軟,差點跌倒在地,守門待衛連忙上前扶他,恭敬小心的將他扶進王府中。
「魏大人。」一門房小廝上前打揖迎接他。
「王爺可在府內?」魏小渺問。
「在,請大人先入內休息,小的立刻去向王爺稟報,說您已經回來了。」
「不用了,我直接去找他,他在哪裡?」
小廝指向一個方向,說:「往那兒走,如果沒瞧見王爺,您就再問問其他人。」
魏小渺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經過一個穿堂,沒看見七王爺,便詢問一個恰好在穿堂中的下人。
下人笑了笑,指向一個方向,和門房小廝說同樣的話。
魏小渺朝那個方向再走,然後,經由一個又一個的下人指路,他走過三條迴廊,穿過兩處庭園,繞過一個水塘,幾乎快走了半個王府,仍然沒見到要找的人,最後再穿過一小片竹林,走到一道白色圍牆前。
魏小渺有種直覺,只要沿著這道圍牆走,就能找到宋煒。
急迫的心情忽緩和下來,悠悠的沿圍牆行走,走到圍牆盡頭驀然看見牆中的院子時,陡地當場怔住。
他絕對不會看錯,院子裡的那棟房子,是他幼年住過的老屋宅,連牆壁一角的破損形狀都一樣。
走進院子裡,走向老屋宅,望進大門中的前廳,見到熟悉的背影背對著門外,盤腿坐在地上。
不禁再一愣,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過門檻走進去,一入眼便是前廳靠牆的供桌上的兩座木牌。
一座是何氏祖宗牌位,一座是……外婆的牌位……
外婆……是外婆……
所有想對宋煒說的話和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全在一瞬間忘了、拋開了。
不再想太上皇怎麼說,不再想天下人會怎麼看他,不再想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奴性卑賤。
眼中只看得見那小小一塊木牌。
他一生的起點就在那裡。
雙膝落下,伏跪在地叩頭,肩膀因強自忍耐而顫抖著,一時終於壓抑不住,先是低低嗚咽幾聲,繼而放聲嚎啕大哭出來。
「啊——啊——啊——」
大聲的哭,聲嘶力竭的哭,撕心裂肺的哭,一聲高過一聲,彷彿要把自出生起所受到的每一分委屈、每一分疼痛、每一分壓抑,全在此刻用哭聲從骨中肉中剜出來。
「外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彷彿拚盡一生力量的哭號,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覆嘶叫,仿若泣血的哀鳴。
附近有些人聽到了這極悲極慟的聲音,無不目眶泛紅,舉袖擦拭眼角。
宋煒第一次看見他情緒失控至此,向來冷峻的人竟感到自己眼眶微微發酸,為他的傷而傷,為他的慟而慟。
只因這些傷、這些慟是魏小渺的。
號哭聲哀厲悲淒,聲聲入耳,每一聲都是穿心穿肺的痛。
聽他哭得像要嘔出心肺來,宋煒將他抱來懷中,輕輕撫摸他的頭髮與背脊,不停溫柔安撫,擔心他哭岔了氣,更怕他不小心哭出個好歹。
感覺胸口濕了一片,那淚水像滲進宋煒的心臟裡,將他一併淹沒了。
直到哭聲嘶啞如乾嚎,不由開口軟聲勸慰道:「別哭了,當心哭壞身子。」
哭聲漸漸緩成哽咽,魏小渺整身子無力偎著宋煒,連日急切奔波加上心緒過於激動,耗盡體力虛脫了。
宋煒低頭查看,見他閉著雙眼累極暈睡過去,一張蒼白的小臉全爬滿淚痕,直叫他心疼得不得了,用袖子輕拭他的臉頰,低頭親吻仍斷續沁出水珠的眼睛,為他吮去鹹得發苦的淚水。
「小渺,乖,別再哭了好嗎?」
魏小渺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在幼年時的房間床上幽幽醒來。
身上十分清爽,換了乾淨的衣物,想來是昏睡過去後,宋煒替他清洗更衣,他對此竟然毫無感覺,果真累壞了。
他的身子仍有些虛乏,但心情極為輕鬆,打從有記憶以來,似乎從沒這麼輕鬆過,彷彿長久壓在胸口的一顆大石頭挖出來丟掉了,整個人輕得好像要飄起來了,而內心只想再問自己最後一句話——
魏小渺,你還要自怨自傷多久呢?
宋煒走進來,見到他雙眼微睜,瞧著床頂出神,走到床邊低聲問:「醒了嗎?」
「王爺……」因先前哭倒了嗓子,喉嚨仍有點乾啞不適,坐起身問:「小人睡多久了?」
「快六個時辰了。」
「這麼久?」
「你太累了,以後別那麼傷心了。」宋煒倒來一杯水,喂到他嘴邊。「喝點水。」
「謝王爺。」魏小渺直接就著他的手啜飲,慢慢喝著,慢慢想著,一杯水喝完了,心裡也想完了,抬頭望向宋煒。「王爺……」
「還渴?」
「不會,小人……不,是我想說,以後你別讓我傷心,好嗎?」他說「你」與「我」,心境顯然已經不同,眼神清明如雨後天空,乾淨晴朗。
「不會了,我若讓你傷心,你就打我,要殺我也可以。」宋煒放下杯子,捧起他臉輕輕的親吻,充滿憐愛與珍惜。
魏小渺重合雙眼,感覺到溫熱的唇落在自己唇上,飄忽不定的心隨著每一下親吻,緩緩落下一分,落到一個安穩的踏實處了。
積蓄十多年的淚水宛如一碗孟婆湯,喝下了,將前塵舊事洗滌一空。
像死了一次,又活了過來,重新活過一個新的魏小渺。
「王爺,謝謝你。」喃喃自語般,很輕很輕的低語。
宋煒狀似寵溺地揉揉他的頭髮,沒多說什麼,將他擁入懷裡。
他們都不是多話的人,說幾句話便各自安靜下來,什麼話都不說,只靜靜的相擁,這樣也很好。
他們之間不需太多言語,便已道不盡情意綿綿。
魏小渺此刻心裡只想著一句話——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靜擁半刻,他心中忽生起一個疑問,輕輕推開宋煒,問:「如果我沒回來呢?」
「帶兵北上,逼皇上把你交出來。」宋煒簡潔有力的回答,短短一句話,卻能叫人驚心動魄。
魏小渺自當大驚,深感惶恐。「你根本毋須如此,你只要向皇上說一聲,皇上就會把我給你了。」
「不,我要天下人看見我為你北上逼宮,讓天人下說你是紅顏禍水,到時天下再大也無你容身之處,你只能死心塌地的待在我身邊了。」
宋煒的表情認真儼然,絕非戲言,他確實是個說得出就做得到的狠絕人物,不得不說,太上皇對這個兒子的性情想法果真瞭解得很透澈。
「我不是紅顏,而且你不是說過,不逼迫我嗎?」魏小渺聽了他的話,背脊不禁一陣拔涼,冷汗直流。
「所以我逼迫皇上。」宋煒語調如常,沒什麼太大的抑揚頓挫,與「找天和那個誰吃頓飯」一樣。
魏小渺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慶幸自己聽從侍郎大人的話,主動回來找他,否則真不知怎麼折騰個人仰馬翻了。
哎,想不到七王爺竟是這麼會鬧亂子的人?
他沒仔細深思宋煒說的是「帶」兵北上,而非「揮」兵北上,二字有異,可解讀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意思。
然而全都無所謂了,宋煒想,魏小渺肯主動回到他身邊,真心實意的與他相隨相守,比坐擁天下更能讓他心滿意足。
魏小渺心裡悻悻然的,有那麼一點哭笑不得,想了想,坦率道:「王爺,其實你不需為我大費周折,我一樣會對你死心塌地。」
宋煒目光深邃的凝視他,說:「我喜歡為你大費周折。」
平時寡言的人說起情話也是簡明扼要,但卻更動人心弦。
魏小渺心窩子全被他的話塞滿了,感動無以復加,主動握住他的手,笑微微看著他。
「王爺,以後我們簡簡單單的過日子就好。」
他說「我們」,兩個字讓宋煒的心頭一熱,嘴角微微揚起,也露出難得一見的笑意,執起他的手拿到嘴邊親了親。
「好,我們過你想過的日子。」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魏小渺不問你為何對我這麼好之類的話,因為他曉得答案。
愛一個人,會想把全世間的好都給他。
宋煒是,他亦是。
人生在世至多短短數十載,生若無歡,死又何懼。
不得好死就不得好死罷。
「王爺,我想跟你說句話……」魏小渺欲語還休,眼睛有一點水水的,臉頰有一點紅紅的,耳朵有一點熱熱的。
「任何話你都可對我直言無妨。」宋煒表情正經,眼神嚴肅。
「我……」
「嗯?」
「我喜歡你。」
「……」
「王爺,你的臉是不是紅了?」
「沒有。」
「轉過來讓我看看嘛,呵,真的紅了。」
「……」
「王爺,你臉紅的樣子我也很喜歡。」
「……」
「王爺,我喜歡你。」
「嗯。」
「你也說過這句話,不覺得現在才害羞太遲了嗎?」
「魏小渺。」
「噯。」
「你自找苦吃。」
「啊?唔……王爺……我喜歡你……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