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夏季的公園裏,有好多的白鴿。
男孩的手裏拿著鳥食試圖親近它們,白色的羽毛從空中落下,一陣風,女孩的裙角吹在了空中,聽到了比鳥兒還要清脆的叫聲,還有粉紅色的遮羞物。
被人約在公園見面,可是等了半天,他還沒有來。
他叫我等著,那就耐心一點。
畫板裏的白鴿又落在了地面上,這次男孩不再莽撞,小心地走過去,與白影還有一點的距離停了下來。手伸了出去,手心有鳥食,朝著那些漂亮的小眼睛輕輕地拋了一點。
老實一點的鴿子,蹲站在原地躊躇不前。幾個膽大的,往男孩的方向走了幾步。
低下了頭,很快又抬起頭,四處看了看。
在地上啄了一口,小心翼翼地退回到了隊伍裏。
正當我畫得出神的時候,左臉被什麼東西冰了一下。
“立夏,等很久了吧?”
柳瀨終於出現了,手中的飲料遞給了我。
他看我在畫畫,畫的是一群休憩於公園的白鴿,想要餵食的男孩,以及正在公園裏拍照的女孩。
柳瀨指了指女孩裙裏的粉紅色,說我真色。
我想要解釋自己不是,可能是太少說話,舌頭居然打起結。
耳邊,聽到了嬉鬧的笑聲,我知道自己又被柳瀨捉弄了。
“立夏,別畫了!我約你出來,可不是讓你來畫畫的,走吧,我們去玩吧!”
自從我拒絕了草間的收養,和柳瀨見面的次數多了起來。
除去工作之外,私下裏兩人在外面的時間,總會勾肩搭背。
男人與男人的接觸,多少親昵了點。
柳瀨似乎是隨性的自然,我也沒有放在心上。
他從包裏拿出了一個還沒有吃過的麵包,分了一點麵包屑給我,叫我走到那群白鴿面前。
只是,我剛走過去,它們呼啦一下全飛走了。
我無奈地回過頭,沖著坐在木椅上的柳瀨聳了聳肩,表示遺憾,我真是不受歡迎。
柳瀨笑了笑,捂著嘴偷笑的表情。
立夏,我看它們是被你的猥瑣樣給嚇壞了。
柳瀨的冷嘲熱諷,一點都不傷人。我從他的眼裏,還有表情裏,感覺不到一丁點厭惡的情緒。
這種話,我聽過之後,只是笑了笑。
明明沒有起風,可是臉上卻被柔軟的東西拂過。一睜開眼睛,全是一塵不染的白。
它們的翅膀驕傲而又自由,想去哪里,隨心著地。
喜歡它們的乾淨,嚮往它們的自由。
手揚在空中,在它們劃過的痕跡,畫了一條自由,沒有界線的心曠神怡
手指被人抓住,回過頭,我看見了柳瀨。
立夏啊立夏,你讓我說什麼好呢?帶你出來玩的,你怎麼又畫上了?
我笑了笑,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帶著他,和我的手一起在空中飛舞。
追著那片自由的白影,心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立夏?
嗯。
在我應接不暇的視線裏,柳瀨的臉忽然靠了過來。
呼啦的聲音,
白色的翅膀在我眼前扇動。
我跑了過去,追在它們的身後,迫不及待地站在了椅子上,眼睛,隨著它們飛去的影子,望得很遠,很遠……
在一個圓形的空地裏,柳瀨叫我站在那裏不要動。
他慢慢地退了出去,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像是在等什麼,有點故意。
然後,我聽到柳瀨在倒數的聲音。
三,二,一。
嘭的一聲。
水花濺起,以我為圓心,四周噴出了水。
我的臉上被濺到了一點水花,身上還好,倒是頭髮弄濕了。
“立夏,好玩嗎?”
我點了點頭,心裏又一次被滿足了。
老闆,請給我兩串章魚小丸子。
其中一串給了我,柳瀨叫我趁熱吃,可是我只顧著看,等到柳瀨吃完自己手裏的那串,又要和我搶。
柳瀨,你要是餓了,你再去買幾串吧。不要搶我的,這是你買給我的。
立夏,你真小氣,誰讓你不吃啊?
不許搶,不許搶。
連著說了好幾個不許,可是我手裏的那串章魚小丸子,只剩下孤零零地一個了,看得我心真疼。
立夏,你再不吃的話,我就要搶你的了。
我趕緊跑到了柳瀨的身後,在他笑著想要偷吃的時候,吃掉了剩下的那一個小丸子。
立夏,好吃嗎?
我,依舊心滿意足地直點頭。
立夏,最近你是不是又去了那個男人的家?
草間麼?
嗯,去了,和他們一起吃了晚飯。學校雖然放假了,上條老師還是很忙,要忙著自己的論文。草間在醫院的工作,經常要加班。
不怎麼經常見面的兩人,空閒的時間,只想好好在一起,沒空吵架。
立夏,我沒有想到你真的會拒絕他們的提議。其實我的考慮太過自私,你和他們在一起,未必不能和平相處,他們也未必就會因你吵架。
我在柳瀨的話裏聽到了可惜,他覺得安穩的日子,或許是我嚮往的。
他的話,雖然說到了我的心坎上,可是,我只能拒絕。
柳瀨倒有點不懂,問我,為什麼?
草間,和上條老師現在過得很好,好到讓人羡慕。既然過得很好,又何必再擠去一個人。他們未必不會因我吵架,但也不保證不會因為我而吵架。
立夏是笨蛋,不會哄人。如果他們兩個人吵架,我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立夏,你真是笨蛋,就算他們沒有你,要吵架也會吵架的啊!哪有家庭過日子不吵架的呢?
可是柳瀨,至少我不願意他們的不愉快裏,有立夏的影子。
他們之間的那粒沙子,我不想做。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我的眼裏,看向了天空,雖然早已沒了白色的嚮往,可是胸口,依舊還記得那份自由,無拘無束的愜意。
立夏,你真溫柔。
不經意的一句稱讚,幾個字的溫柔,叫人舒服的聲音飄進了心裏。
天空不做美,一場大雨打亂了柳瀨的計畫。
大雨嚇壞了公園裏的男孩女孩,也嚇壞了我。
柳瀨帶著我跑向了街頭,在匆匆的人流中,我們濕淋淋地坐上了計程車。
忽然變冷的溫度,凍得我們兩個人夠嗆。
一回到家,柳瀨便叫我趕緊去泡個熱水澡,他換好衣服,就做晚飯。
浴缸裏的水,溫度正好暖和了身體。
腿,有點酸痛。
立夏,不要泡得太久,小心暈過去。
哦,好。
出來的時候,柳瀨將我的衣服放在了門旁邊,他挑了他喜歡的白色。
柳瀨不在客廳,可能是在廚房。
才走到廚房門口,就聞到了一股香味,這次又是陌生的香味。
我看了看,柳瀨好像不在。
以為他不會看見,我便偷偷地掀開了鍋蓋,實在是太好奇香味的源頭。
啪。
“立夏,你又偷吃!”
手,被柳瀨拍了一下,我摸了摸手背,小聲而又心虛地說,沒有。
“還說沒有?被我抓了個正著,還敢抵賴?立夏,你膽子不小啊!”
“我沒偷吃,只是偷偷地看了一眼!偷看不能算偷吃!”
“立夏,你還敢和我頂嘴?我說你偷吃,就是偷吃,給我呆在客廳裏等著,沒有我的命令,你不許踏進廚房一步!”
我哦了一聲,有些難為情地想要走出廚房,覺得剛剛柳瀨對我的說話的語氣,有些凶。
“柳瀨,我是你的老師,你是不是應該對我禮貌一點?”
“禮貌?立夏,你給我聽好了,進了廚房,我才是你的老師,出去等著,聽到沒有?”
除了畫畫的時候,柳瀨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
不過,等著吃飯的感覺,挺好。
柳瀨在的時候,我覺得一起吃飯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窗外的雨,下得好大,天空黑得嚇人。
一直覺得雨很孤單,無聲無息,不知道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雨沒有影子,看起來很寂寞。
我的影子,在燈下,在牆角裏,我可以輕易地踩上去,鬆開腳,它依舊,是我的影子。
在黑色的雨夜裏,除了匆匆的行人,以及路燈。
雨的影子,我卻看不見。
有一種悲傷的氣味在我的骨子裏蔓延開來。
初戀在那場雨裏流出了絕望的眼淚,走失的棕色狗,找不到小主人,看不見回家的路。
無父無母的孩子,輾轉住在親戚家生活,凡事都要看人臉色,任何情緒都壓在心裏,生怕被這家的人說三道四。
相依為命的那條狗,在他住進親戚的第三天,當他放學回家的時候,親戚卻對他說,狗跑出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男孩一句話也沒有說,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的房裏。
他不相信他的狗,會丟下他一個人跑掉。
夜裏,男孩一個人從那個家跑了出來,背著自己的包,裏面有它最愛吃的零食,還有它最喜歡的玩具,跑向最深的黑處,四處尋找。
他說他不怕孤單,也不怕黑暗。
只想快點長大,可以一個人生活。
那條聽話的,通人性的棕色狗,被人扔到了很遠的地方。它到處跑著,走著,聞著氣味,尋找著那個熟悉味道,即使爪子磨出了血,它的眼裏,仍舊掛念著那個沒人要的小主人。
走不到的時候,它就會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向前爬著。
吠聲,在夜裏驚醒了入睡的小孩子。
他們全都趴在窗前,孩子的眼裏都看到了那條狗,它在地上一步一步地爬著,四肢都是鮮血淋淋,卻在悲傷地呼喚著小主人的名字。
男孩的耳朵有問題,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可是卻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知道他的狗不會丟下他一個人,他在尋找它的同時,它也會來找他。
相遇就在眼前,在那條染滿鮮血的路上。
而男孩和狗的故事,叫做,被星星遺忘的願望。
畫到這裏,我覺得自己的眼眶被窗外的雨水泡濕了,很難過的情緒,壓在心裏,難以釋放。
立夏,如果你走丟了,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原來柳瀨一直都知道,知道我這些天陷在這種憂傷的情緒裏,差點難以自控。
懂我的壓抑與封閉。
柳瀨注意著立夏的一言一行。
立夏,下個月的雜誌,你要是真這麼畫的話,估計丸川書店要被人拆了。
柳瀨說我的眼裏還掛著濕潤的東西,他用手指輕輕一抹。
我不是很明白,問他,畫得不好麼?
我的眼裏,還是很濕,看得柳瀨直搖頭,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會有很多人哭死的。
立夏,你畫的東西,總是有太多細膩的東西。你用自己的筆,將他們一一抽絲剝繭,簡單的幾個字,三兩下的表情,輕而易舉地喚醒了我們早已曾經為之哭過,笑過的記憶。
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言語,卻總是有一股子悲傷的情緒,讓人想放又捨不得放下,不放棄,又很難受。
那柳瀨,你喜歡我的畫嗎?
畫裏,都是一些孤單的影子,渴望被人理解,期待有人願意走進畫裏,和我一起尋找那些影子。
我心裏有一些七上八下,不知道柳瀨說不喜歡,我的心情會不會有些失落呢。
當我眼巴巴地等著柳瀨時,手早已不安地抓住了自己的褲角。
連著你這個人一起,我都喜歡,滿意了吧?
嗯。
忽然緊張的情緒,一下子因為心滿意足變得想要笑,腦子也沒有瞎想多餘的事情。
立夏?
嗯?
柳瀨忽然從地上站了起來,背轉了過去,小聲地說道,立夏,以後不許在我面前露出那樣的笑容。
為什麼?
立夏,你,你笑得樣子,嚇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