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工作
這世界上有些工作,只有死人才能做。
當然,這裡的死人不是指廣義上的那種,而是像陳霖他們這樣,生命與存在都被世界抹殺的人。
在接受了負責靈任命的當天,陳霖所負責的這一批新靈就減員了。除了從空中過道上跳下去的那個女性外,還有那個中年男人,應該說是中年男幽靈,第二天一早,他被發現死在自己屋裡。
其他幽靈發現他的時候,屍體已經僵硬了,呈現一種奇怪的姿勢——雙手徒勞地伸向空中,像是想要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抓住些什麼。然而,他想獲得的是什麼呢?
自由,陽光……還是活著的資格?
而現在,沒有誰去在乎一個屍體的想法,也沒有誰去在乎他死前究竟在渴望什麼。
收屍體的幽靈們只是將他塞進一個袋子裡,就再也沒有誰見過那個傢伙了。
這一次,他們都是真正的死去。
呼吸停止,心臟停跳,連活在地底的資格都不再擁有。
陳霖獲知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組裡的幽靈們一下子減少了兩個,剩下的也大多都是老弱病殘,換了是一個認真負責的領隊,說不定會為此頭疼一番。
陳霖也頭疼了,但卻並不是因為這個。
他想到的是另一點。如果最後他這一批的幽靈全部死光,那他這個負責靈的工作豈不是就失去意義了。沒有工作,就沒有食物,這是一個絕對按勞分配的世界。
所以為了避免出現上述失業狀況,陳霖決定按照老劉和管理者的說法,先找一份踏踏實實的工作。正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一天不見的老劉又找上了他。
「看起來你過得不錯。」老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剛來就混到了小組負責的職務,很有前途嘛。」
「我只是識時務一些而已。」陳霖道:「對了,劉叔……」
「叫我老劉就可以,我可不想做死鬼後都還要被叫聲叔。」老劉點起一根煙,「話說回來,我這一次來找你可是有正事的。昨天去大廳集合,那個老傢伙對你們新來的介紹了下這裡大概情況吧。你呢,聽了以後是怎麼想的?」
老傢伙?
陳霖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個管理者的面孔,再看一眼老劉,心裡覺得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老劉更配得上「老傢伙」這一稱呼。當然,他面上可沒有顯現出來。
「我想找一份工作,盡快。」
「呵呵,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老劉笑了,掐斷煙。「走吧,跟我來。我帶你去找一份工作。」
跟著老劉出門的時候,陳霖看見外面已經站著一個幽靈了,看起來才十幾歲的一個女孩兒,不說話,就站在角落。注意到陳霖的視線落在那女孩身上,老劉好心地為他解釋道:
「和你同一組的,我今天早上逛了一圈,就拉了你們兩個出來。其他的……」他哼笑了兩聲,意味深長。
不用他說,陳霖也能想像出來。其他的幽靈大概還都無法接受現況,逃避著這個地底世界,又怎麼會跟老劉出來呢?
這個十來歲的小女孩看見陳霖,囁囁嚅嚅地喊了一聲。
「隊、隊長。」
她這一喊,陳霖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以前工作的時候,從來只有別人當他上司的份,現在一個小姑娘這麼喊他,還真讓他一時習慣不了。
一旁的老劉見他們都很彆扭的模樣,哈哈大笑,拍著陳霖的肩膀道:「習慣習慣吧,她喊你隊長也沒錯,畢竟是你這一批的。而且你不會以為擔了一個負責靈的職務,就只要享受權利,什麼責任都不要承擔吧?」
陳霖皺了皺眉,剛想說昨天那個管理者可不是像你這麼說的,不過話到嘴邊,還是嚥下去了。
多說無益,這個地下世界的規則似乎不是那麼好理解,他還是慢慢適應吧。
「走吧,新來者的福利,今天我帶你們逛一圈,給你們介紹介紹這裡。」
陳霖和那個小姑娘便跟在老劉身後,跟著他在這一層逛了起來。
三個幽靈飄飄蕩蕩,在這碩大的地底世界晃悠著,一邊走,老劉枯燥無味的講解聲就響在耳邊。
「你們住的這一層,是第十九層,現在有七百四十六個幽靈。」
「那個巨柱看見了嗎?我們這邊都叫它地獄柱,因為沒有人知道它到底通到地底的哪一處,也沒有知道它上面連接到哪裡。」
「真正的管理層都是通過地獄柱來往的,平時我們這些幽靈很少見到他們。」
管理層,地獄柱。陳霖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兩個特殊的名詞,同時又問道:「那些管理層是和我們一樣的幽靈嗎?還是他們是活人?」
老劉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莫測。「在這地底沒有活物,他們肯定也不是活人。」頓了頓又道:「但是他們和我們也不一樣,不是我們這種見不得天日的幽靈。大概是被上頭命令過來看管我們的吧,呵,要天天面對這一大堆『死人』,其實他們也蠻慘的。」
話雖這麼說,陳霖可沒有從老劉的聲音裡聽出一絲同情的意味,和那些管理層比較起來,他們這些活生生的幽靈才是生不如死。
「前面是食堂,吃東西要刷卡上的數額,數額刷光了你就餓肚子吧。」老劉道:「如果去工作,會按不同的工作量往你們卡里充數額。所以說不工作就沒飯吃。」
「不過新來的有優待,剛開始的一週可以免費享用食堂。」老劉說完,呵呵笑了笑。「肚子餓了沒有?現在就進去吃一頓。」
陳霖他們跟著他進去所謂的食堂,其實也就是一間稍大一些的石室。在這裡面用餐,讓陳霖懷疑自己是不是退化成了原始人。
預料之中的,這間食堂提供的食物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陳霖看著手中兩小袋袋裝食物,看起來似乎都是營養劑之類的流體。一絲熱氣都沒有,一絲人味也無。陳霖心裡暗想,恐怕這也是故意安排的。
連食用的食物都徹底與活人的不同,為了讓這群幽靈清醒地認識到——他們已經不再活著這一事實。
「老劉。」將兩袋食物隨手揣到口袋裡,陳霖道:「我想直接去分配工作的地方。」
「嗯,年輕靈,這麼急幹什麼?」
「我想快點找到工作。」陳霖道:「活著的時候也是每天都在找工作,不習慣這種無所事事的日子。」
老劉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回頭問另一邊的小姑娘。「你呢,還要繼續吃嗎?」
女孩立馬站起來,戰戰兢兢地看了陳霖和老劉一眼,最後視線投到陳霖身上。
「我、我……隊長說什麼,就是什麼。」
「呵,還真是聽話。」
老劉沒趣地站起身來,「走吧,我帶你們去。」
陳霖跟著起身,同時不免打量一眼那個開始一直被他忽視的女孩。柔弱,膽小,卻很有眼光。當然,陳霖並不是自大地認為對方服從自己就是有眼光。而是在這種處於弱勢的情況下,這麼迅速就能找到一個無害的同類依附,這個小姑娘很不簡單。
她能活下,作為一個幽靈活下去。
女孩在陳霖的打量下似乎有些緊張,「隊、隊長?」
「走吧。」陳霖道:「跟著。」
他沒有回頭,沒有伸出手,只是將背後交給了那個女孩。然而女孩卻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眶不知不覺泛紅,須臾,她伸手抹了抹眼角,快步地跟了上來。
老劉最終將他們帶到一個和地獄柱裡的大廳迥然不同的另一個空間。
這裡與剛才那個石洞一般的食堂,完全是兩個世界。
從地板到天花板,以及牆壁,全部是一種銀色的金屬所鋪墊。在這個空闊的圓形空間內,最中間懸掛著一個巨大的顯示屏,左半邊飛快地略過各種數字代碼,右半邊則是一則則敘事狀的長句。
右邊的屏幕又分為數十個小橫條,每個橫條後都有藍色或紅色標誌。
老劉對著目瞪口呆的兩個幽靈介紹道:「右邊的是分派下來的工作,左邊的是在這裡每個的幽靈的代號,你們的……看一看那張卡反面,應該有寫著。」
陳霖發出卡來看了一下:U-Z1103
這就是他在這個地底世界的名稱。
「已經被接下的任務會顯示紅色符號,未接的是藍色符號。」老劉似乎興致缺缺,「想要找工作,你們自己去看吧。」
說完,他便走到一邊。
「對了,忘記跟你們說一聲!想要接什麼工作,在下面那個操作帶上輸入自己的代號和工作的數字ID就可以。」講完最後這一句話,老劉拐了一個拐角,就真的不見人影了。
這個偌大的空間,現在只留下陳霖和小姑娘兩個。
沒有老劉在場,女孩的膽子似乎也大了些,主動找陳霖問話起來。
「隊、隊長,我們現在要接工作嗎?」
「先去看一看有哪些。」
陳霖走近去看那個屏幕,驚訝地發現它竟然比想像中還要大。而且這種形式的屏幕,他在上面的世界也從沒有見到過。這個地底世界的科技實力,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想像。
不去管左邊掠過的一串串的幽靈代號,陳霖專注地去看右邊的工作欄。
各種適合「死人」做的任務,真的是讓他大開眼見。往正常的來說,有食堂的工作,負責分發食物刷卡;往奇葩的一面看,有些工作的名稱陳霖更是見都沒見過。
拾屍者,假面。這些工作陳霖掃了一眼,沒有再去多看。
維護隊,雇戰隊。這幾個名詞讓他好奇地多看了幾眼,想起了以前看過的那些幻想小說。不過顯然,也不是適合現在的他的。
——清潔員。
這似乎是最正常的一個,可以試一試。陳霖一邊想著,將自己的代號和工作的數字ID輸入機器。
滴——
【U-G1103接下「清潔員」工作,請在十分鐘內趕到本層J-918房間。】
機器屏幕上躍出這樣一行提示。陳霖想,是去房間內打掃?
他此刻還不知道,自己接下的這個「清潔員」的工作真正的涵義是什麼。
的確是清掃這地下世界的垃圾和髒污沒錯,可在有些時候,那些髒污卻不是常識中所認為的那一種。
這是,只屬於地下世界的污漬。
新室友
接下清潔員的工作後,陳霖抽空去看他身旁的那個女孩。
小姑娘接的是在食堂分發食物的工作,完成後會有十五點數額的報酬。剛才的一頓飯似乎要消耗三點,這麼看的話,這份工作報酬倒還不可以。
「隊長,那我先去了?」女孩詢問地看著他。
陳霖點了點頭,突然像是想到什麼般,問:「等一等!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女孩連忙拿起手裡的卡看了一眼。
「是U-Z1106,隊長!」
「我問的是,名字。」陳霖壓低嗓音道:「在地上世界的時候,屬於你自己的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許久,才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許佳,我叫許佳,隊長。」
「我是陳霖。」對她伸出手,陳霖道:「和你同一批進來的幽靈。」
看著女孩,他輕聲到了一句。
「一起好好活下去吧。」
活在這個地底世界,哪怕是作為一縷幽魂。
告別許佳後,陳霖開始向提示上所說的J-918房間走去。說起來,他自己的房間似乎是J-909,那麼這個任務房間不就是離他很近?
不知為何,陳霖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開始想,自己接下這個清潔工的工作會不會是件錯誤的事情?然而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都已經接下工作了,那只能去看一看。
J-918,J-918,陳霖走過自己房門口,又向西走了一小段距離,才停了下來。
就是這間屋子,房門半開著,似乎是有人在裡面。是這間屋子的主人?還是其他來打掃的人?
陳霖在門口停留了一瞬,輕輕伸手推門,進入。
一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耀眼的紅色。那是正對著門的一面牆壁,炙熱的紅色,像是有熊熊烈火在燃燒。強烈的視覺衝擊給人一種窒息的感覺。陳霖微愣了一下,細看那面紅色牆壁,發現這牆上的紅色塗料好像是快要融化一樣,有些部分正在向下滴落。
正在此時,頭頂傳來一聲異響。陳霖後頸突然一陣寒顫,察覺到一股令人汗毛直豎的視線,像是有一隻野獸或幽魂正在上方窺視著他。心裡升起一種無名的恐懼,陳霖手扶著門把,慢慢地抬頭看去。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黑色的,好似來自地獄的眼睛。
眼角微微上挑,纖細的睫毛短而整齊,而藏在眼眶中的眼珠卻像是兩個小小的深淵,誘惑人墜落進去。危險,又迷人的一雙眼。但關鍵是,你無法從這雙眼中看出任何情緒,唯一能看見的就是瞳孔中的自己的倒影。
讓陳霖覺得害怕的是,他在那眼瞳裡只看到自己驚訝的表情,再沒有其他,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活人能這樣收斂自己的情緒,除非是一個屍體。
注意力都被這雙眼給奪去,直到半分鐘後,陳霖才注意到這雙眼睛的主人。
他像一個蜘蛛一樣掛在牆上,四肢緊貼著牆壁,身上穿著黑色的緊身衣,勾勒出緊實有致的身體曲線。要不是還要一副屬於人類的外貌,陳霖真要以為自己遇見的是某種蜘蛛怪了。
掛在房頂上的幽靈注視了陳霖一會,隨即一個利落的翻身,手中似乎收回了什麼,他就從屋頂上翻落下來,穩穩地落在陳霖身前。直到他站直,陳霖才注意到這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幽靈。
這個蜘蛛俠摘下某種特製的手套,把它扔到一邊。
「打掃。」
直到聽到一個微冷的聲音,陳霖才反應過來是眼前的這個傢伙在說話。
「打掃?」他有些不解地重複了一遍。
那位蜘蛛俠坐到床邊,竟然開始脫衣服了,解開黑色的緊身衣,露出裡面肌肉結實的胸膛。穿著衣服的時候還看不出來,他身材還蠻健碩的。
「等等,你在幹什麼?」注意到這蜘蛛俠都開始脫褲子了,陳霖才反應過來,臉色古怪地問道:「我接下的是清潔員的工作。」
那邊,脫衣服脫到一半的幽靈困惑地看著陳霖。「清潔員,打掃,不對嗎?」
他扔過來一個東西,陳霖接著,發現是一卷繃帶。指著自己的傷口,這位舉止奇怪的幽靈道:「打掃,這裡。」
一個裂得很深的刀口在他背上,不時地有鮮血從傷口中滲出來,再看那件黑色的緊身衣,相對應的部位的確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是染上了鮮血。
原來所謂的清潔員的工作,就是治療傷者?
那個傷口在背部很不方便的位置,若是獨自處理的話根本沒有辦法。
陳霖猶豫了一下,拿著繃帶走過去。
路過紅色牆壁的時候陳霖才發現,他一直以為的那些快要滴落的紅色塗料,其實全部都是這個幽靈身上灑落下來的血滴。剛才爬屋頂那麼激烈的運動,這傢伙傷口估計裂得更深了,血不灑滿一屋子才怪。
包紮的過程中,兩個幽靈都很沉默。陳霖的動作不是很熟練,有時候還會不小心碰到傷口,不過對方只是皺了皺眉,哼都沒哼一聲。這讓他心裡不由小小佩服了一下。近距離看,其實這個模仿蜘蛛俠的傢伙長得還不錯,除了沉默了些,也不是那麼難以相處。
「你剛才為什麼,在我進來的時候要爬到牆上去?」陳霖終於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
「……」
對方沒有回答,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似乎過於隱私,不由有些窘迫。
「我沒想到這麼快有人接下任務,以為是有誰來偷襲。」
出乎意料的,這幽靈還是回答了他,不過答案卻更讓陳霖驚訝。
「在這裡,經常有人偷襲你?沒有誰管?」
「為什麼有人要管?」這次倒是對方奇怪,「又不關他們的事。」
好吧,看來這地下世界,還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潛規則。陳霖閉上嘴,專心幹活。
五分鐘後,即使他再不熟練,最基本的傷口處理還是做好了。雖然包紮得有些難看,不過對方顯然也不介意。
穿上衣服,這位蜘蛛俠對陳霖伸出手。
「你的卡。」見陳霖不解,他又道:「給你報酬。」
默默地將卡遞過去,陳霖看著對方也掏出一張卡,然後兩張卡對接,不過一會,又將陳霖的卡還了過來。
「數額已經輸入進去了,兩清。」
他將卡遞過來的時候,陳霖注意到他手上很多細小的傷口,像是被刀劃傷的。然而對方卻沒有理睬他,只是轉身又去忙活自己的事情。意識到再繼續待在這間屋子裡會有些尷尬,陳霖識相地退了出去。
不過直到離開房間,他還在想剛才那個幽靈的事情。
為什麼他會受傷?
為什麼他會那麼警戒?
他說的經常有人偷襲是什麼意思?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陳霖知道,原來地下世界的工作也可以是由幽靈們自己頒佈的。就像是僱傭任務一樣,一方頒佈,另一方去完成。
想起那個神秘的幽靈,以及他周身危險又吸引人注意的獨特氛圍,陳霖心裡的好奇燃燒得更旺。
他當然知道,好奇心過剩是很危險的。但是在這個死亡的世界,如果不時時保持著一顆好奇心,會讓他無法意識到自己還存在的這一事實,遲早會變成一具行尸走肉。
因此,陳霖放縱自己心底的這份好奇,迫切地想要知道有關那個神秘幽靈的更多信息。
然而他沒有預料到,不過幾天,他這個願望就實現了,就像是老天爺在故意幫助他一樣。
那天,剛剛結束另一份簡單的工作,拿到報酬後陳霖便準備回房休息。而剛剛走到房間門口,他便看到有兩個人影早已經站在那裡,似乎是在等他?
一個是老劉,另一個……竟然是前幾日那位蜘蛛俠?
「哦,陳霖啊,過來過來。」老劉對他招了招手,「給你介紹一個幽靈,這位是唐恪辛,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的室友了。」
一邊的唐恪辛臉上沒有流露出什麼特殊的表情,就好像他從未見過陳霖一樣。
「室友?」
「是啊,室友。」老劉呵呵笑著,意味深長道:「不過想必也不會很長時間,你忍一忍就好。」
沒有理由,沒有原因,陳霖就這樣被分配了一位室友。他一想到本就狹小的房間內又要多添一個住戶,心裡就不是很情願。然而這裡並不是一個會考慮他的意志的地方,這位新室友就這麼住了下來。
老劉走後,房內一時間只剩下他們兩個。
對於這位新室友,陳霖暫時還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方式相處。反而是那位一直沉默的新室友先開口說了話。
「你看起來很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那雙深黑的眸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困惑。
眼熟?明明兩天之前才見過,真是貴人多忘事。
陳霖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
「不,我們並沒有見過,也許是你的錯覺。初次見面,我是你的室友陳霖。」
「唐恪辛。」對方也伸過手,輕輕握了一下。
這一次,陳霖明顯得感覺到他手上的老繭和傷疤。
這是一雙常年使用鋒銳武器的手,這個唐恪辛身手一定不錯。然而在那雙黑色的眼眸裡,陳霖卻沒有看到一絲殺氣,和那天讓他心生警戒的寒眸截然不同。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徒,一個文質彬彬的室友?
究竟哪個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希望日後相處愉快。」
陳霖收回手,微微一笑。他心底的好奇心像旺盛的野草一般生長起來,這個神秘室友一定要多多瞭解才行。
唐恪辛看著他的笑容,深黑的眸子閃爍了一瞬。
須臾,用平板無波的聲音回道:
「相處愉快。」
早
若要問陳霖,新室友是一個怎樣的人?不,是一個怎樣的幽靈?
他只有一個詞回答:奇怪。
在這個地下世界,陳霖已經遇到許多怪事,神秘的管理層,像老劉一樣習慣了地下世界的幽靈,各種不言而喻的潛規則。但是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像唐恪辛這樣奇怪的幽靈。
首先,從同居第一日開始說起。
每一間屋子其實只有一間房,裡面配置了床、桌子之類的簡單配置。如果有新人搬進來,也無非就是多添一張床罷了。一開始的時候,陳霖的確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他現在站在門口,看著唐恪辛搬進搬出已經有好一會了——他的行禮還沒有搬完。
順便提一下,唐恪辛搬進來的都是哪些東西。
一套齊全的鋁合金鍋碗瓢盆,看樣子保養得還不錯。
油鹽醬醋各種配料齊全的一套。
以及各種陳霖叫不上名字的廚房用品。
如果只有以上這些還好,陳霖還能認為對方只不過是個廚藝愛好者,畢竟這裡食堂分發的流體食物實在是太難下嚥,有幽靈想要自己親自下廚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是——在他親眼看到唐恪辛面不改色地搬進一盆不知名植物、一缸金魚,外帶一隻趴在他肩頭的烏龜進來後。陳霖的臉色再也繃不住了。
「這、這些都是你養的寵物?」
還在搬家的唐恪辛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張死人臉面無表情。
「不是寵物,是儲備糧。」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肩頭的烏龜放下來,放進一個乾乾淨淨地剛鋪好細沙的玻璃缸裡去。
儲備糧?
見過誰這麼小心翼翼地照顧儲備糧的嗎?
陳霖眉角挑了一挑,又指著屋外的一堆東西問:「那些呢?」
「家居用品。」小唐同志放下烏龜,將東西全部搬進來,攤到陳霖面前。
「毯子,換洗的被套,晾衣桿……洗潔精。」
將所有東西全部展示給陳霖看了一眼後,唐恪辛抬頭看他。「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問題大著呢!活這麼大,陳霖從來沒有見過哪個男人像眼前這個一樣,家居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地自己準備好,還頗有閒心地養著寵物。若是其他人,陳霖一定會覺得這個人很龜毛。但是,事情發生在他面前這個面癱室友身上,他就突然……啞口無言了。
或許活在這地下世界的人,都有那麼些怪癖?陳霖心裡提醒著自己要淡定,一邊回到自己那邊床上,坐下。
「嘭咚!」
一聲重物落地的響聲,陳霖抬頭看去,見是唐恪辛又搬了一個箱子進來。聽那落地的聲音,裡面的東西還蠻重。又是什麼鍋子鏟子嗎?
正想著,對面的唐恪辛已經打開箱子,抽出一把刀。
不是菜刀,而是在黑暗中反射出銳芒的一把長刀。很長,大概比成年男子的一臂都要長些,又很細,大概只有兩個拇指那麼細。
這樣細,有這樣鋒利纖長的一把刀,光是看著,就讓人心底升起一股寒意。陳霖不由想像,若是讓這把刀戳穿身體,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撕裂感?會不會前半截都已經穿透肉體了,後半截還露在外面。
被這把刀刺穿,一定會很痛吧。
不知道陳霖此時心裡的想法,唐恪辛只是抽出這把長刀,用拇指在刀背聲輕輕劃過,就像是在愛撫情人的背脊。然後,他抽出一塊粗布,將刀身細心地裹起來。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動作溫柔,就好像擺弄之前的那些菜刀鏟子一樣。似乎他手裡的不是一把殺人的利器,而是一個值得傾心愛護的戀人。
黑衣酷男,輕撫長刀,這本該是一個充滿殺氣的動作。前提是,唐恪辛不坐在一大堆洗潔精和抹布中這麼幹的話。
陳霖心裡本來升起的一兩點警惕,在看到唐恪辛身旁那充滿居家意味的背景後,就全部化為了無奈。
再之後,無論是看到唐恪辛抽出更多的武器細細擦拭,或者是看到他一邊任由烏龜在頭上爬來爬去,一邊保養長刀,陳霖都不會覺得驚訝了。
當然,唐恪辛身上的秘密,並沒有因為他們倆同居而減少分毫。
一週之內,陳霖只和他說了三句話。
第一次是在早上起來,看到唐恪辛背著長刀出門,說了一聲早安。
又一次是在某天晚上,半夜醒來,突然看到一個人影正蹲在金魚缸前喂食。唐恪辛似乎是剛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血腥味。然而他就那樣靜靜地對這魚缸,不知是在看裡面搶食的金魚,還是在看他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陳霖對著那道人影,半夢半醒間問了句:「還不睡啊?」
唐恪辛是怎麼回答的呢?
他說:睡不著。
一身血腥味,餵魚,剛剛回來,魚缸,沉默的側影,睡不著。
這些畫面和記憶,在陳霖迷糊的意識中翻滾著,等他這樣沉沉睡了一夜再次起來的時候,聞到屋內一股特殊的香味。
從床上支起身子,抬頭望去。
他看到唐恪辛正穿著圍兜,忙活著做飯。桌前是一堆配料和菜,身下是被香味吸引慢慢爬過來的烏龜。
唐恪辛穿著圍兜,面色嚴謹地站在這些事物中間,實在難以把他和昨晚那個帶著血腥味半夜歸來沉默身影聯繫在一起。
這時候,陳霖對他說了一週以來的第三句話——吃飯呢?
早啊。
還不睡啊?
吃飯呢?
平平常常的三句話,但是在兩人之間的交流中卻透著一股異常的味道。
剩下的一週時間,陳霖基本就沒怎麼見到唐恪辛。他們倆的作息時間完全不一致,若是把陳霖比作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的話,那麼唐恪辛就是從事秘密行業的恐怖分子。
——還是一個喜歡料理家務的恐怖分子。
一如既往地,起床後看見對面鋪的齊整的一張空床。在隨意感嘆了一下自己亂成一團的床鋪後,陳霖出去接工作了。
前往接工作的大廳的路上,陳霖遇到了幾個和他同樣方向的幽靈。這一週每次接工作的時候,陳霖總會和他們遇到,也算是面熟了。但是雙方,卻從來沒有打過一聲招呼。
對方沒有這個意思,陳霖也不會主動找沒趣。
幽暗的過道中,幾個人影緩緩而行,倒真像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幽魂。那些幽靈面無表情,臉上只有麻木,眼睛像是黑色的玻璃珠子,沒有一絲光彩。
這些幽靈,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
陳霖走在他們身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隊長!」
還沒走進任務大廳,就聽見一個歡快的聲音。陳霖抬頭看去,見是許佳那小姑娘正歡脫地朝他揮手,嘴角不由帶出一絲笑意。在這個氣氛壓抑,好似黃泉一樣的世界,只有再遇見像許佳這樣活潑的同伴時,心底才會生出一股暖意。
提醒著他,他還呼吸著,而不是一具腐屍。
「呦,還是你們倆啊。」
老劉不知從哪個角落走出來,走到陳霖他們身前。
「一週過去了,適應得還不錯?」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陳霖,眼中似乎是遺憾的神色。「你沒什麼變化嘛。」
「那你希望我變成什麼樣?」陳霖隨手一指,指著那幾個渾渾噩噩的幽靈。「像他們那樣,等於是個活屍?」
「呵呵呵,我可沒有那麼說。」老劉狡猾地一笑,「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啊,小子。在這裡——」他用大拇指朝下指了指地,「活得太像個活人的話,到時候吃虧的可是你們。」
沒有再多說什麼,老劉很快又走開。陳霖回想著他剛才最後那句話,面色有些沉下來。
「隊、隊長,他那是什麼意思?」許佳有些害怕道。
「別去多想,也許是他故意唬弄我們。」陳霖總覺得這個引魂人老劉,對他們這批新來的帶著敵意。一股藏得很深,卻更危險的敵意。他想了想又對許佳道:「這幾天還是小心些,不要和其他幽靈有太多接觸。」
許佳傻傻地點了點頭,又接了一個食堂的工作後便離開了。食堂的工作報酬不高,但是安穩,算是比較適合她。而陳霖,他原本想要在今天嘗試一下別的工作,但是老劉剛才的那番話驚起了他心中的警惕。
還是先安安穩穩一陣子再說吧。
這麼想著,他接下了一個清潔員的工作。不過這次工作卻特地標註著一個「公」字,表示任務可以由多個幽靈同時接下,共同完成。
難道是有什麼大型傷亡事件?
陳霖一邊想著,向任務提示點走去。然而隨著越來越接近目標地,他的眉頭就皺得更緊。
一股鐵鏽的味道越來越濃,濃郁得幾乎就快將他湮沒。這是鮮血的味道,陳霖幾乎都能感覺到它還帶著熱氣的蒸騰感。像是剛剛才從人體中流出,溫熱的黏稠的血。
——這是怎麼回事?
一路上,陳霖看到很多和他一樣接下清潔員任務的幽靈向目標地走去。在他之前,已經有不少幽靈趕過去了。
抵達目標地,門大開著。
裡面傳出來的血腥氣,幾乎要扼住陳霖的呼吸。他不得已緊緊閉上嘴,好像一張口,就要呼進滿嘴的血味。
踏前一步,腳下傳來黏膩的觸感。陳霖低頭看去,是一灘未乾的血跡,偏暗的紅色,仔細看,暗紅下面又是近黑的顏色。他突然明白過來,這是一灘層層疊疊,一層幹了以後又湧上一層新血的血跡。得流出多少鮮血,才能暈染成這般的顏色?
這裡面的屋子,究竟發生了什麼?
屏住呼吸,陳霖邁門而入。在進門的那一剎那,一道亮光晃過他的眼。
那是長刀揮舞時的反光,一閃而過,卻帶著透心的涼意。
呲——!
噴濺的聲音,鮮血從裂口爭相湧出,像是一道紅色的噴泉!那被割開的喉管,還有裡面可見的血肉和白骨,就這樣浸泡在血中。
陳霖嚥了一下唾沫,轉移開視線,去看別處。比如,那把凶器。
割開喉管的,是一把細長的長刀。它很長,比成年男性的臂展還要長,它又很細,只有兩個拇指那麼寬。陳霖知道,這把刀的主人平日裡都很細心地在保養它。
所以它才能這麼鋒銳,輕輕一下,就隔開了人的喉管。
輕甩了一下刀鋒,揮去上面的血跡。
那個靜靜站在一汪血池中的身影,正伸手擦去刀面上殘留的血珠,突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他回頭,看見站在門口的陳霖。
「早。」
唐恪辛對自己的同居室友這麼招呼道。
在他腳邊,是一具具倒伏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