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又七夜(下)
兩人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好幾秒鐘。湯姆完全不能動彈了;而哈利察覺到他不再掙扎,才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他的一隻手滑到湯姆肩上,另一隻則落下去,重新握住了湯姆的手。「現在能聽我說了?」
湯姆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他知道哈利吻過他,但那是額頭;而按照剛才的位置,如果沒有手隔著的話,那哈利親吻的地方就是……嘴唇?為什麼?難道……不,不可能!無論從哪個方向來說,他們都是死敵!
「如果你是在懷疑我們將來的關係的話,」哈利對他笑笑,「我恐怕那是真的。」
湯姆的眼睛瞪圓了。他覺得喉嚨裡有點發乾:「……到底是哪種?」不是他對自身的判斷力產生了懷疑,而是這件事實在過於匪夷所思。情人?那怎麼可能存在於殺父之仇中?死敵?那哈利為什麼不殺了他?
「準確地說,我也不大能清楚判斷其中的界限。」哈利輕聲回答他。「不管是愛還是恨,它們大概都不那麼單純。」
這答案很難讓人滿意,至少湯姆是這樣。他還想問什麼,但哈利打斷了他:「這其中的內情並不是我要和你說的事情。因為就算我這麼和你說了,我也不知道未來會發展成什麼樣。」
湯姆沉默了。他現在還不能那麼理解時間旅行的意義和因和果之間的關係,但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就算能回到過去,做的事情都是有目標的,也不見得能保證事情一定朝某個預期的情況發展。
一件事情的發生是許多因素綜合在一起的,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如果在其中抽掉幾塊,或者改變它的方向,可能有一些原本會發生的壞事不再發生,同時還可能有一些不被期待、也沒發生過的事情卻發生了。如果嚴格按照這種推論,在過去做什麼都是錯誤;因為沒人能夠預料,一隻蝴蝶的翅膀會不會扇起一場熱帶風暴。
而對於哈利來說,他已經在做不做之間做出了選擇,再討論這個就沒什麼意義。而就算殺死他能讓事情不朝壞的方向發展,哈利都不見得會那麼做;這確定性再打個折扣,就更不可能了。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哈利看進他的眼睛。這時候的湯姆還不像以後那樣,能夠把一切事情都掌握在手裡,以至於對任何事的發生都不驚奇。而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在對方心裡佔據了一席之地;他只知道,他心裡的某個地方似乎在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而緊縮。「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這時候的?」他沉聲道,「而這才是我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離開。」
湯姆覺得他的眼睛接近失去眨眼功能。他不能說他沒有預料到這個,但他一直避免這麼思考。他一直以為這是事情背後的真相,在他剛才的思考裡偏向隱瞞或者欺騙,沒想到哈利竟然直接說了出來。「……但你覺得,它可能逼近了,對嗎?」他乾巴巴地問。
哈利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的感覺。他並不能確定這個,但不管是下一秒還是很久以後,湯姆都有權利知道這個。「你知道,我不想被你認為成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或者玩弄感情的人之類的。」他解釋。「我覺得我一定得說清楚這個,因為你剛才似乎就是那個意思。」
「可你確實要離開,是嗎?」湯姆終於找回了一點他的語言天賦,並故意躲開了哈利的問題。「當你說『離開』,你的意思其實是,你不能給我一個未來的保證?」
「是的。」哈利贊同地點頭。他覺得湯姆的避而不談似乎證明了什麼,下意識地攥緊了湯姆的手。「我不知道現在我做的能影響到多少,我只能確定,我對你說的都是實話。」
感覺著另一個人的溫度,湯姆偏頭看他。「那你還會回來嗎?」他問,又很快地補充道:「我是說,不管多少年,你還會再出生?」如果真的會,那還是你嗎?
「如果這次沒被你在萬聖節殺死的話。」哈利察覺到那種隱含的沉重氣氛,試圖讓他們都輕鬆一點。但實際上,這話的效果接近於冷笑話,連他自己都笑不出。
湯姆點點頭。萬聖節,他又知道了一點。「我到底為什麼要殺你?」哈利說得其實沒錯,如果他還想要他回來、情況還要變得更好,就該知道更多的事。
「因為有個預言說,」哈利回答,「黑魔王,和一個從曾三次擊敗你的家庭裡誕生的、生日在七月底的男孩,兩個之中只能活一個。你相信了它。」
湯姆又點了點頭,毫不意外地接受了他將來那個黑魔王的身份。「而你就是那個男孩。」這個預言現在肯定還沒做出,因為現在的黑魔王可不是他。那也就是說,也有改變的機會……
「事實上,我只是其中之一。」哈利糾正他。
「就是說,我選擇了你……」湯姆睜大眼睛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睫,把後半句話「成為死敵」吞了下去。「那我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了——我想殺你,但實際上卻殺死了你父母。他們擋在你面前,他們保護了你,讓你免於死亡,是嗎?」
哈利用沉默回答了這句話,湯姆也沉默了。這氣氛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在想著一些事情,目光偶爾會對上。
「其實一開始就不對,」湯姆最後小聲說,「他們一開始就不該把我生下來。當然,我並不是說我將來做的事情是他們的責任。我的意思是,那就什麼都解決了。」
哈利的膝蓋都要跪酸了,但他這時候並不在意這問題。「我得承認,如果不能好好撫養孩子就把他們生下來,這的確是種很魯莽的行為。」他溫和地說,突然話鋒一轉,「但這並不意味著,這就只是個錯誤而已。」
湯姆揚起一根眉毛。「莫非你要說,這也是一種愛的體現?」
「為什麼不是?」哈利反問他。「人總是有選擇的。梅麗普可以選擇自己活下去,她也可以選擇拚命生下你,甚至當掉岡特家的傳家寶。但我們都知道,她選擇了後者。而在前者與後者之間,你覺得哪種更容易一些?」
「我覺得,那只是因為她愛上了一個不值得的麻瓜。」湯姆撇著嘴看他。
哈利笑了。「如果值得不值得能作為一種判斷標準的話,那也就不是愛情了。」
「是這樣的嗎?可我只發現你強詞奪理的本事越來越高了。」湯姆的表情更不屑了。「還有,你到底幾歲?這話聽著總像一個老頭子說的。」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哈利再一次巧妙地避開了年代問題,「你現在這麼想,只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而已。」
「反正我不承認我有那樣的……」湯姆卡了半天,都沒能說出後面的詞。
「父母?還是其中一個?」哈利猜測,從湯姆的表情上揣摩出了正確答案。「……父親。」隨後他恍然大悟,「所以你不喜歡和他相同的臉。」
「什麼?我長得和他一模一樣?你剛才可沒說這個!」湯姆差點跳起來,但很快從這句話中聽出了別的意思。「我以後不長這樣?」
「你把自己弄成了一張蛇臉,」哈利客觀地說,然後好笑地看見湯姆露出了一種彷彿要把臉皺到一起的表情,「你好像認為那更與眾不同,也更有威懾力。」
湯姆勉強接受了後一種解釋。「我厭惡平凡,更別提和他一樣。但蛇臉聽起來也不怎樣。」他低聲抱怨道。「難道我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嗎?」
「當然有。」哈利肯定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人總是有選擇的。就算你不能選擇你的出生,但你總能選擇你想成為哪一類的人。」
湯姆皺了皺鼻子。他覺得他又從哈利的話裡聽出了另一種暗示——他想要成為的那一種人讓他的臉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但說實話,相比於臉,他還是更關心別的方面。「可我覺得我現在別無選擇。」除了等著哈利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他其他的什麼都不能做。
「這我剛才也說過了,」哈利按著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有些事情無法避免。而且,這並不是最壞的結果,不是嗎?」
湯姆斜眼看他,又哼了一聲。又是將來?將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呢!
「我看出來了,」哈利端詳著他,最後總結道,「你只是不想做一些你現在不願意的選擇。」
「難道我這麼做了,將來我會感到慶幸嗎?」湯姆反問他。「從你不願意告訴我多少年來看,你父母是不是還都沒出生?」
哈利閉緊了嘴。這要他怎麼說?讓湯姆等他五六十年嗎?
看見他的反應,湯姆用一隻手擋住了眼睛。「看起來我魔力要足夠強大才行。」他哀鳴道,「否則說不定……」
「你想太多了。」哈利打斷他往不知道哪裡發展而去的思維,哭笑不得,「你以為還有比蛇臉更糟的選擇嗎?」
「難道沒有?」湯姆從手指縫裡看他。「你最好把你的意思說得再明白一點。」
「好吧,」哈利擺正他的臉,讓兩人面對面直視,「你的臉,你的魔力,你的年齡,或者其他任何你考慮的東西,恐怕都不在我的範圍裡。愛情不是能用東西來衡量的,包括這些。」
聽起來更像是犯傻,湯姆心想,但是他很聰明地沒說出口。因為他很難解釋,他從剛才開始就冒出來的捨不得是為什麼。明明哈利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剛認識幾天的人,他卻對他產生了那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他不能確定那是不是愛情,他只知道,他希望和他在一起。
也許會吵架,然後和好;也許有僵持,然後解釋;也許什麼也不做,就像現在一樣說話。
也許他也在犯傻,他們都在犯傻。
「那你總有一個標準吧?」湯姆沒忍住問,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噢,湯姆,」哈利迎上他專注的眼神,「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一個什麼標準的話,那我的標準就是你。」
湯姆覺得自己的耳廓似乎在發燙。因為他能看出來,哈利說的是真的。就和在塔橋上的那時一樣,那雙翡翠一樣的眼睛裡滿滿地映著他的倒影。
哈利從沒見過湯姆這種反應,沒忍住想摸摸那張臉。但是他一直起身,就差點栽倒——他膝蓋以下幾乎全無知覺了,而他之前居然沒發現。
「你重死了。」湯姆嫌棄道,因為哈利一個不穩,直接撲倒在了他膝蓋上。但和他說的相反的是,他偷偷撥弄了一下哈利頭頂的亂毛。
哈利僵在那裡好一會兒,等到膝蓋重新有感覺以後才往後坐下去。他一邊忍著那細針一樣密密麻麻的刺痛,一邊揉著,然後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
湯姆這回不客氣地對他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這麼多天,你就不能換一句台詞嗎?」
「不然你想聽什麼?」哈利好笑地反問他。難道晚上的時候大家不都在說晚安嗎?
湯姆從他的臉看到他的膝蓋,問:「為什麼你不用魔杖解決這件事?」
「用手也馬上就好了。」哈利不以為意。但是他從湯姆臉上的表情看出對方別有所圖:「你想做什麼?」
「我只是想再看看你的魔杖。」湯姆露出來一個帶著狡猾意味的微笑。
哈利對他挑高了一根眉毛。這傢伙不會想重演一遍那種混蛋事跡吧?
「我自己拿。」湯姆又要求道。
哈利的另一根眉毛也挑了起來。「你其實是對我的口袋有興趣吧?」
湯姆不客氣地點頭,然後補充道:「我翻過你的鋪蓋,但什麼都沒找到。所以我想,你把東西都裝在你的那個神奇口袋裡了?」
還真做了啊……哈利默默地在心裡流了一滴冷汗。但湯姆的話提醒了他,他口袋裡確實有些東西可以給湯姆。「等下,」他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去,「我想我來的時候帶了幾塊金幣……雖然不多,給你當零花錢還是可以的。諾!」他把幾個金加隆和銀西可塞進湯姆手裡。
盯著手裡的一把錢幣,湯姆眉毛直跳。「我臉上就寫著『我要錢』嗎?」他又要暴躁了。
「那你要……」哈利及時地把那個「什麼」吞了回去。因為他想起來,湯姆之前的收藏裡的確沒有錢這種東西。「可是剩下的就是我的校服了。」他為難地說,「你不會喜歡那個的,上面有格蘭芬多的獅子標誌。」
「別用你對以後的我的印象套到現在的我身上。」湯姆牙尖嘴利地反駁,「反正看看也不會怎麼樣。」
「是嗎?我怎麼覺得你在這方面一直沒有多大變化?」哈利懷疑地看他,但最終還是妥協了,從口袋裡掏出來一件毛線背心和一件黑色外袍。「就這些了。」
「原來你說的獅子長這樣。」湯姆拿著衣服研究,「還有霍格沃茨的標誌,是嗎?」
「嗯。」哈利回答他,不知怎麼地想到了前幾天看到的、幾乎空蕩蕩的衣櫃。他又看了看湯姆臉上的表情,覺得對方也許不會拒絕他接下來的提議:「你冬天的衣服夠厚嗎?」
正在研究圖樣的湯姆眼睛一亮,一下子把衣服抱在懷裡。「這可是你說的!」
「你……」哈利其實本來只想說,他的毛線背心在冬天的時候大概可以當睡衣用,但湯姆很顯然默認兩件都給他了。他的確不差一套校服,而且湯姆想要的話,他一點也不想拒絕。「好吧,只要你喜歡。」他最後只這麼說。「如果你滿意了的話,現在就休息,好嗎?」
一個小時後。
月光照進房間,投射出地上的一小片灰影。和往常一樣,哈利已經睡著了,臉上反射著一種柔和的銀光。而湯姆坐在床邊,身上裹著薄被,臉色平靜默然。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又好像其實什麼都沒在想。最後他站了起來,光著腳躺到了哈利邊上。
也許是察覺到了他的靠近,也許只是下意識的反應,哈利突然翻過身,伸長手臂,把他抱在懷裡。「伏……地魔……」他模模糊糊地說,「湯姆……」
因為靠得近,湯姆這回聽清了這些話。這讓他想起來,第一個晚上,哈利也在說這些模糊的音節。他無聲地笑了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湯姆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他睜眼時沒有立刻意識到他在哪裡,隨後才想到他昨晚的舉動。他坐起來,同時意識到,哈利已經離開了。這很容易判斷,因為他沒有看到哈利,也沒有看到窗台上有食物。然後他轉頭看向鐵床,背心和外袍都好端端地放在上面。
湯姆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其實他坐多久都沒關係,因為沒人敢隨便打擾他。但不過十分鐘,他就起了身,把自己和房間打理好。哈利的那個鋪蓋他收了起來,和衣服一起放進了衣櫃。然後他從擱板上拿下來一本筆記本,打開了它。
鄧布利多在科爾夫人的帶領下看到湯姆的時候,就是這麼一種情形。黑髮男孩坐在灰色薄毯上,正在看一本書。而當黑髮男孩看見他時,唯一的反應就是把書合上了。
鄧布利多好奇地打量著他。從科爾夫人嘴裡,他對湯姆有了一個初步印象。不得不說,光從表面上看的話,他的確看不出湯姆就是科爾夫人說的那種孩子。「你好,湯姆,我是鄧布利多教授。」
「你好,先生。」湯姆回答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鄧布利多覺得湯姆的反應有點鎮定過頭了。但不管怎麼說,科爾夫人說的話也只是一面之詞而已。他掏出魔杖,給自己召喚來了一把椅子,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信封。「我是來通知你,你已經被霍格沃茨魔法學校錄取了。」隨後,他簡單地解釋了一下這整件事。
在這過程中,湯姆沒點頭也沒搖頭。實際上,鄧布利多覺得,湯姆似乎根本沒在聽他說話。這可有點稀奇,和科爾夫人說的不太一樣。「你有問題嗎?」他最後問。
湯姆就像猛地被拉回神一樣。「說到問題的話,的確有一個,先生。」他說,語氣彬彬有禮,「您認識哈利·波特嗎?」
「……你說波特?」鄧布利多納悶地看著他,心想湯姆怎麼會問這個。「據我所知,波特是魔法界的一個純血家族,但我並沒有聽說過他們之中有人叫哈利的。」
「謝謝,先生,這就夠了。」得到了意想之中的回答,湯姆並不覺得高興。他轉頭望向窗外,神色難以捉摸。
鄧布利多看著他,再結合科爾夫人說的那些話,越發覺得有哪裡奇怪。「不算今天的話,離去車站的時間只剩兩天了。考慮到你的特殊情況,你需要人帶你去對角巷購買那些必需品嗎?」他又問。
「不,謝謝,先生,我一個人能搞定。」湯姆的回答禮貌而冷漠。
鄧布利多看得出來,他不可能從湯姆嘴裡得到什麼消息了。而就當他站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視線在緊閉的衣櫃門上停留了一瞬。他皺了皺眉,又轉頭看了湯姆一眼。後者還在注視著窗外,似乎已經忘記了他這個還沒離開的巫師。
而哈利這邊,他睜眼時看到疑似國王十字車站頂棚的地方讓他真的跳了起來。然後他慢半拍地想到,他這是回到意識海裡頭了——但是怎麼能這樣?他在那兒剛待了一個星期,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和湯姆說魂片的事情!他還沒……
等下,一個星期?
哈利突然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然後他意識到,從他到達到離開,正好度過了七個夜晚。七個夜晚……原來如此!相比於那些要求,這才是死神說的、能改變世界的那七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