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話說餘二與鳳疏這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敲定二人之事後,兩人呆在同個屋子裡,一時無話可說。鳳疏本就寡言少語,自然不會與餘二寒暄閒扯,自顧自取了一頂新冠攏起髮絲整理儀容,墨髮束起露出白皙臉孔,黑白兩色涇渭分明,無可挑剔的五官顯山露水,如長江落日時的千頃蒹葭從煙遮雲埋出浮現而出,霸道刻入觀者眼眸。
方才爭吵之時餘二腦子發熱不假,此時被晨風一吹本該鎮定下來,不知為何卻偏如一鍋放涼的面條攪糊成一團,黏黏塞塞動彈不得。他直勾勾地看了半響才回過神來,留下一句「去找小鳥兒」便奪門而出,一路上暗啐自己,雖說當初也承認這老鳳凰皮相不賴,可如今他一雙手被燒殘,按理說掉價不少,為何自己竟和被迷了心神,愈發覺得他順眼起來?餘二一邊琢磨一邊往敖景白處行去,待一進門便被一股花香嗆了個噴嚏。
只見敖景白懶懶趴臥在美人榻上,頭枕在一位宮裝美人膝上,另有一位美人跪坐在榻下,托著敖景白的一隻手,拿銀剪將敖景白的指甲細細修成橢圓。
敖景白抬眼沖餘二笑了笑,復對美人吟道:「萬里西風桂樹秋,蟾宮雲箔夜香浮,既然是山高涼月時節,那便用桂子油罷。」
美人軟聲遵命,取出一隻金栗色的長頸玉瓶倒出桂子油在敖景白瑩潤五指上細細揉磨,敖景白努了努嘴示意道:「給小澶兒也用上。」
餘二轉頭一看,頓時哭笑不得,小鳥兒仰面躺在邊上一侍女膝上,朝天蹬著兩隻紅爪,那侍女剛將爪勾打磨修尖,聽了敖景白的口令,也取了桂子油替鳳澶按摩上。
鳳澶見到餘二,便要翻身而起撲將過去,餘二伸手將它抱起來,只覺這隻鳥兒好似放在桂花油裡醃了一通似的,絨毛細羽都浸著花香,熏地餘二頭昏腦脹。敖景白晾舉著雙手站起身來,湊到餘二跟前,桃花眼中波光流轉,笑道:「怎麼這麼快?」
「什麼這麼快?」
敖景白見到侍女抱來的鳳澶時心中便已明了,吹了吹指甲,一張俊臉幾乎笑出八卦紋路:「莫要裝傻,你倆舍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固然可惜,不過好歹把握住了一日之計在於晨,就是稍顯快了一些,莫非鳳疏外強中乾?」
敖景白又上上下下打量餘二一番,突然冒聲道:「難道是你把鳳疏?」復又撥浪鼓似地搖了搖頭,定聲道:「絕不可能,毀了我的美貌我都不信他會在下。」
餘二腦殼冒出一滴冷汗,虎聲道:「你想歪到哪去了?我們只是談了一些事。」
「啊,什麼事?」
餘二撫了撫鳳澶的毛,又想起那揪下來的三根鳳尾,帶了些微不好意思回道:「具體的沒說清,但差不多有譜了。」
敖景白看著餘二的神色,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一邊真心替他們二人高興,一邊又替自己那倒霉弟弟惋惜一聲,心中思緒浮到臉龐之上,便成一半明媚一半憂傷。
天光灑下,敖景白微微仰頭極力開導自己,回想這天上地下美人何其多也,他又是個鑑美的高手,到時候給敖景逸蒐羅幾個極品,不愁敖景逸迎不來第二春。敖景白思及此處,心中鬱結豁然通透,高高興興地隨著餘二去用早膳。
當初餘二和鳳疏被捆仙金索綁在兩端,行走坐臥一日三餐自然都在一處,如今即使沒有了這道金索,這三餐同食的習慣還是延續下來。餘二倒是愈來愈喜歡吃飯這件事,以往他孤身一人住在鑑湖精舍當中,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破桌上只擺一副碗筷,冷不丁便會生出形單影隻的淒涼之感,如今且不論蒼梧宮廚子能做出怎樣的美食佳餚,只說幾個人擠與一處同桌而食,熱熱鬧鬧便令人十分歡喜。
敖景白提了雙筷子塞到鳳澶爪子當中,逗弄道:「小澶兒,看看會不會用?」被餘二一掌拍開,笑罵道:「別欺負小的,你爪子能握筷子?」
敖景白嗤聲道:「怎麼不能?」他龍身時龍爪能將筷子舞地虎虎生風還絲毫不失優雅,若不是被勒令在蒼梧宮中要現出人形,早就搖身一變與餘二展示一番。
餘二嘴中損著敖景白,餘光瞄到端坐於主位之上的鳳疏,也不知鳳疏那雙傷手是否用的了筷子,心念一動之下給鳳澶夾肉片的筷子一轉,往鳳疏碗中搛幾片百合青筍,又隨口問道:「要勺子麼?」
鳳疏手持一雙白玉筷,掃了一眼碗中之物,又看了一眼餘二,方淡淡拒絕道:「不用。」
敖景白在一旁看地忍俊不禁,餘二正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此時一位侍女急步而來,對鳳疏通報導:「啟稟吾主,東海龍王來訪。」
敖景白一個岔氣咳嗽驚道:「景逸?」
餘二也是一震,見鳳疏面色沉靜起身離開,本該一同出去見見敖景逸,不知為何卻猶如釘在椅子之上一般挪不動半分,只好借由著要餵鳳澶的由頭繼續忙活。至於敖景白更是訕訕地賴在桌邊,心虛地喝著一碗涼掉的豆漿,生怕敖景逸將自己押回東海逼上龍座,從此自由成浮雲。
且不說餘二敖景白兩人各懷心思,都躲在這裡不願出去,只說鳳疏到了客殿之中,新任龍王身著金袍長身獨立,一貫的謙遜和善,卻有掩不住的深謀威儀。
彷彿時光流轉又回覆初遇之時,鳳疏甫見敖景逸便知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如今敖景逸大仇得報,又位居東海至尊,再也不用斂意收形,二人對視半響,鳳疏抬手禮道:「本王今日正欲遣鳳使至東海恭賀新王,不知龍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敖景逸擺手回道:「鳳王客氣。」
鳳疏被敖景逸納入復仇棋局,兩人之間早生嫌隙,兩人一寒一暖一冷一熱,咫尺之間似是隔著波濤洶湧的天塹,卻還能平靜寒暄。
鳳疏淡淡問道:「龍王此行是否為帶敖景白回宮?」
「不止。」敖景逸含笑搖頭,道:「還為余大哥化龍之事而來。」
「鳳王預備何時送余大哥入龍泉?」敖景逸問道。
「待定。」
敖景逸笑笑道:「是待尋到一對龍角罷。」
殿外園中一隻色彩斑斕的仙蝶撲簌著翅羽招招搖搖誤闖進來,被殿中的氣氛唬地一頓,鳳疏自顧自揮袖將它一掃而出,「明人不說暗話,龍王想要什麼大可直言。」
那蝴蝶猶如落葉一般滾飄而出,敖景逸收回隨它而去的目光,謙遜地擺了擺手:「本王不是來要,是來給,給一對龍角助余大哥化龍。」
餘二燒尾之時被鳳澶截去天雷,成了一隻半龍半妖的怪物,若是想化成一隻真正的青龍,唯有將一對龍角嵌入龍泉石壁圓盤,入龍泉返璞歸真重化青龍,鳳疏沉聲道:「餘二自己有角,不勞龍王掛心。」
敖景逸指向鳳疏隱於廣袖內的傷手,「鳳王可還記得被涅槃之火燒灼的痛苦?」
雖提及二人故仇,鳳疏臉色卻不動如山,情緒沒有一絲波瀾,靜靜回道:「拜龍王所賜,的確刻骨銘心。」
敖景逸突然斂了笑容,道:「鳳王可能有所不知,龍族鋸角之痛可是數倍於鳳王當日所遇。」
他抬眼迎上鳳疏陰沉目光,聲音一貫溫和,說出的話卻並不好聽,「余大哥被鳳澶世子截了天雷,又被您威逼利誘扣在宮中,鳳族對不起余大哥在先,他心地純良不計前嫌,甚至還幫您找回世子,若是再忍痛鋸角入龍泉,未免太過悽慘,再者余大哥是半龍,那對「龍角」即使鋸下來了,怕還是過不了挑剔的夔龍法眼,白白遭受一番苦楚。」
鳳疏冷淡地看著敖景逸,猶如冰雕雪砌般面無表情,「那又怎樣?」
「對鳳王自然不怎樣,」
敖景逸閃過一絲鄙夷涼薄,正色續道:「但余大哥若化不成龍魂魄便要被神妖二氣扯散,他於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願以一對龍角換得他一副龍身作為報答。」
鳳疏冷笑道:「若僅是如此你大可直接去找餘二,何必再特地與本王說明?龍王你我交情匪淺,不妨直言所圖。」
敖景逸攤了攤手,附和道:「鳳王果然真知灼見,你我的確交情匪淺,棋逢對手何嘗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鳳疏回道:「不敢當。」
敖景逸眼眸驟然閃過一縷精光,「余大哥曾與本王說您與世子帶給他無盡麻煩,恨不得從未與你們相識過。本王以龍角助余大哥入龍泉,他返璞歸真煩憂全消,清清白白重頭開始,還請你們父子莫要再出現於他面前,好讓他回過以往的逍遙日子,鳳王意下如何?」
鑑湖別時,餘二匆匆去尋鳳疏的身影猶如漫天冷雨將敖景逸澆地通體冰涼,他渾渾噩噩隨著敖景白回了東海,見龜丞蝦官們鬧鬧哄哄地將東海龍王龍體護送入水晶洞靜待有朝一日龍王魂魄歸位,唯有他知道東海龍王魂飛魄散再也不能復位,更遑論去天河源頭姑遙山下與那敖塵同飲一江水。原本以為和母親多年心願得了,該是最為狂喜圓滿之刻,豈料水晶洞中雖冷,卻冷不過他一顆真心。
當日在龍門,他一尾軟尾金鯉率先越過龍門,幻化成龍之後,俯視水中瞪大魚眼的青鯉,只微微一猶豫便狠下心來騰雲而去,那時他以為先將眼前最為緊要之事做完,再回頭尋餘二不遲,誰知一步錯步步錯。餘二並沒在原地等待於他,卻走上一條孑然不同的化龍之路。
敖景逸悔在龍門棄餘二而去,悔沒早日向鳳疏強要餘二,悔那晚一時心急沒親將餘二送回鑑湖,再下一道結界讓他無處可逃無法窺探,敖景逸悔不當初。
幸得上天垂憐,還有一線生機。
那明眸善睞的柔弱鳳族侍女要從頭養一位完全屬於她的鳳王,只要餘二入龍泉,得龍身,忘前塵,歸本真,他敖景逸便能從新得一位完全屬於他的余大哥。
鳳疏面色寒如冰霜,聲音如同冰錐落地般斬釘截鐵:「不可能。」
敖景逸微微一笑,「鳳王不用答得這麼快,本王等你到下月十五,不過八月十五滿月陰輝,對半龍半妖的大哥頗有影響,鳳王切莫過了時限。」話罷也不留下與餘二相見,告辭回身,走了幾步,頓住腳步續道:「還有,觀余大哥對綠衣蟬衣之感,若是知道自己入龍泉會盡忘前塵,怕是會寧死不從,為了他好,煩請鳳王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