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金色功勛 5

淩子寒一直睡到中午才醒，衛天宇安靜地閉目養神，始終沒叫他。

淩子寒睜開眼，長長的睫毛掃過衛天宇的手心，立刻將他喚醒。他溫柔地問︰“醒了？”

“嗯，幾點了？”憑感覺，淩子寒便知道已經過去了不止一個小時。

衛天宇看了看墻上的鐘，笑道︰“十二點，我們去吃午飯吧。”他說得理直氣壯，完全沒覺得自己違背了淩子寒剛才的吩咐。

淩子寒太瞭解他的心性，並沒有責備他，只是有點無奈地嘆氣︰“你啊，真拿你沒辦法。”

“你的身體你自己應該清楚，前天夜裡才發過病，現在不能這麼累的。”衛天宇輕柔地說著，緩緩拿開了矇住他眼睛的手。

淩子寒閉上眼，片刻之後才慢慢睜開。

滿室陽光，一片明亮。

他坐起身來，一邊穿鞋一邊說︰“有什麼情況沒有？”

“暫時還沒有值得注意的。”衛天宇看了看他墻上的螢幕。

有關部門隨時在把情報送到這個只供四個部長和他們幾個局長查看的數據庫裡，每隔五分鐘便刷新一次。衛天宇不時地瞧上一眼，卻並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淩子寒點了點頭，上前拿起電話︰“小馮，國際刑警組織那邊有什麼消息？”

馮雨江立刻回答︰“我已經與他們聯絡過了，他們剛把費爾蘭德‧布拉瑟和四個隨行人員的資料發過來，我正在整理，下午一上班就給您。”

“好。”淩子寒放下電話，轉頭看向衛天宇，輕鬆地說。“我們去吃飯吧。”

衛天宇笑著點頭，站起身來。

兩人剛剛走到門口，淩子寒的手機就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見是接送兒子的工作人員，心裡便是一凜，趕緊接起來︰“喂。”

那個年輕人急急地說︰“淩部長，我們出了車禍。”

“什麼？怎麼回事？有沒有人受傷？”淩子寒一邊問一邊對衛天宇做了個手勢。

衛天宇馬上點頭，表示明白。二人直奔電梯，衛天宇按了高速電梯的按鍵。

電話裡，那個工作人員繼續說著事情經過︰“我從北四環出來，在十字路口遇到紅燈，我剛停下，後面的車就撞了上來。我們都系了安全帶，沒受傷，可車子損壞得很厲害，走不了。”

淩子寒和衛天宇進了電梯，直下車庫。

淩子寒聽到孩子們沒受傷，略微鬆了口氣，卻仍然很緊張︰“肇事者呢？走了嗎？他們有幾個人？你報警沒有？”

“肇事者沒走，就一個人。這事是他全責，他也認可了。我已經打了電話，交警正在過來。”那個工作人員雖然年輕，卻也知道責任重大，上崗前接受培訓時模擬過類似情況，他並沒有慌亂。“淩部長，我把孩子們都帶在身邊的，沒有問題。”

“好，我們馬上就到。”淩子寒與衛天宇下了電梯，飛快地跑去上了車。

衛天宇立刻將車開出去，淩子寒打開了車上的追蹤儀，將那輛出事的車子的所在位置鎖定。衛天宇為了避免塞車和紅燈拖延時間，一直穿小巷，走捷徑，很快便竄上四環，向那邊狂奔。

淩子寒一直在控制自己，表面上看著也很鎮定，可他心裡卻砰砰亂跳，掌中竟有冷汗冒出。他有生以來，從沒有這麼害怕過。

衛天宇很快到了那個工作人員說的出口，立刻拐出去，直奔前面的紅綠燈。

離著老遠，就看見了車禍現場。一輛跑車撞到帕薩特的尾部，看上去有點讓人心驚。那個工作人員和一個穿西裝的人正跟一個交警說著什麼，車子周圍還有幾個人在圍觀，卻沒看見三個小傢夥。

衛天宇疾馳過去，猛地剎住。

淩子寒跳下車，大步走了過去。

這時他才看見，那三個小傢夥正蹲在兩輛車相撞的部位，興致勃勃地看著，互相交談著，一臉的躍躍欲試。

他的心這才放鬆下來。

衛天宇趕到他身旁，看到這一幕，也不禁笑了起來。

三個孩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都抬起頭來，頓時眼前一亮，起身飛撲過來，叫著“爸爸”、“爹爹”、“哥哥”，衝進兩人懷裡。

那個工作人員聽見了，轉頭看過來，似乎也鬆了口氣。

淩子寒對他揮了揮手，示意他繼續，不用管自己。

那個年輕人點了點頭，轉頭繼續配合交警，把這起交通事故處理完。

衛天宇俯身擁住逍遙兩兄弟，笑道︰“在幹什麼呢？”

兩個孩子搶著說︰“我們在商量修車的事。”

“爹爹，我們可以自己修嗎？”

“當然可以。”衛天宇一口答應。“爹爹跟你們一起修。”

“耶。”兩個孩子歡呼起來。

淩子寒摟著童旭，關切地問︰“有沒有哪兒疼？”

童旭搖頭，繪聲繪色地說︰“後面那車撞上我們的時候，就像開踫踫車撞到一起一樣，我們顛了一下，不過有安全帶，都沒事。”

看得出來，三個孩子都很興奮。他們從小就被置於嚴密的保護中，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心裡根本就沒有“怕”字。

淩子寒放心地點了點頭。

那個工作人員忽然想起，便回頭叫道︰“淩……先生，您帶孩子們先回家吧，我這邊處理好了要叫修理廠來拖車。”他差點當著外人的面叫出部長來，幸好懸崖勒馬，及時改了過來。

“那好。”淩子寒溫和地說。“你記著吃飯。”

“好。”工作人員答應一聲，回頭繼續說事。

淩子寒和衛天宇便帶著三個孩子上了車，小心翼翼地駛回梅苑。

其實，孩子們上學的地方就是當年淩子寒曾經去過的雪英小學，他們本應在學校午餐，然後午休的，可淩逍、淩遙兩個孩子首先鬧了起來，童旭便也跟著起哄，淩毅和衛天宇十分縱容這三個孩子，便同意他們中午回來吃飯、休息，下午再送去上學，童閱和淩子寒對此也沒辦法，只好接受。

雙胞胎兄弟有著極高的智商，根本不耐煩在學校裡學什麼123、aoeiu　、abcde，可淩子寒堅持要他們去學校接受普通教育，走一般孩子成長道路。淩毅和衛天宇都不反對，不過，淩子寒一直工作很忙，經常不在家，淩毅、童閱和衛天宇都會抽空教孩子很多東西。兩兄弟也知道這是瞞著爸爸乾的，都學得興高采烈。淩子寒其實也知道這事，見他們都那麼高興，本也沒什麼壞處，便佯裝不知，由著他們去。

淩毅知道淩子寒如此堅持，多半是為了彌補自己當年沒能像那些朋友一樣有過學校生活的遺憾。他從不為當初的決定辯解，對兒子的選擇更是全面支持。或許時間能說明一切，或許沒有任何東西再能補償兒子曾經有過的缺憾，他現在只能盡力去做個好父親，希望兒子能過得快樂一點。

直到今時今日，淩子寒才忽然明白了父親當年的心情。

他坐在後座，兩個兒子一左一右地抱著他的胳膊，滿臉都是笑，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的交通事故，高興得眉飛色舞。童旭在前座，雖然系著安全帶，卻仍然不時轉過身來，補充著他們的描述。

淩子寒嘴上敷衍著三個孩子，腦海裏卻浮現出了三十年前的情景。

那時候，父親只有他一個親人，愛妻剛剛遭遇不測，兒子又被間諜組織陰謀綁架，他內心一定是驚懼的吧？可這種情緒卻無人可以訴說。他惟一能做的就是讓兒子回家，並親自教導、訓練，以盡量減少那些危險因素對兒子的傷害。

如今，淩子寒的身邊有父親、有仲父、有愛人、有弟弟、有兒子，沒有他父親當年那般孤立無援，他卻依然覺得無法承受孩子可能遭遇危險的巨大壓力。從接到工作人員的電話開始，直到現在，他心裡的不安都是沉甸甸的。這次事故只是普通的交通意外，孩子也安全無恙，可以後呢？他現在已經站到了明處，位置越高，樹敵便越多，蓄意謀害的事件一定會出現，而首當其衝的便是孩子。

一路上，淩子寒都在翻來覆去地思考。他的兩隻手緊緊握著兩個兒子柔軟嬌嫩的小手，心裡竟然有了一絲恐懼。

回到家，他和衛天宇陪著三個孩子吃了飯，又安排他們去睡午覺。直到孩子們睡熟了，兩人才輕手輕腳地出來，走到自己的臥室。

淩子寒有些疲倦地坐到軟椅上，沉默片刻，忽然對衛天宇苦笑︰“我都不敢讓他們再去上學了。”

衛天宇很理解他的心情，溫柔地說︰“你也別太緊張。這裡畢竟是我們的地方，是首都，那些魑魅魍魎想在這兒放肆，都得先掂掂自己的份量。當然，也不得不防，我想，我們可以與雷鴻飛和林靖聯絡一下。如果有靠得住的退役特種兵，我們可以聘請來做保鏢，護送孩子。”

淩子寒想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事我再考慮考慮吧。”

衛天宇坐到他身旁，輕輕摟住他的肩，安慰道︰“你也別太擔心了。實在不行，由我來接送孩子吧。”

“你的工作也忙，這樣不行。再說，孩子們在學校裡的時間那麼長，你也好，保鏢也好，都管不到的。”淩子寒輕聲說著，忽然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天宇，我不想現在就訓練孩子，不想替他們決定將來要走的路，我想讓他們長大以後自己決定。”

“當然可以。”衛天宇憐惜地看著他。“子寒，你不要太操心了，孩子的事就交給我吧。晚上我們和淩叔叔、童叔叔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孩子我也有份，怎麼能都交給你呢？”淩子寒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睜開眼睛，看著他微微一笑。“沒事了，我好多了。”

衛天宇這才放下心來，笑著點了點頭。

淩子寒溫柔地說︰“天宇，你也趕快要個孩子吧，也好讓你嘗嘗這提心吊膽的滋味。如果你再不著手，我就要學你，先斬後奏了。”

去年，政府正式出臺一項政策，鑒於獨身人群日益龐大，且有許多是高學歷高素質的人士，因此，允許符合條件的單身人士擁有自己的孩子。這項政策雖然引起了不少爭議，卻對受到那些不想結婚而又想有孩子的獨身主義者的熱烈歡迎。

從那時起，淩子寒就提議衛天宇去申請要孩子，可已經過去大半年了，衛天宇卻遲遲未動，讓淩子寒大為不滿。

衛天宇一聽他語帶威脅，不由得笑了，委婉地說︰“我怕孩子太多了，我們的精力會顧不過來。”

“這是一個很爛的藉口。”淩子寒微笑道。“就現在這三個孩子也不是我們自己在帶，再多兩個也沒問題。你趕快要一個吧，最好是女兒。我們家三代以來都沒有過女兒，大家都很盼望小公主的到來。”

“那好吧，我下周就提出申請，不過，不能保證是女兒。”衛天宇知道他心裡仍然顧慮重重，便陪著他閒聊，以便緩解他的緊張情緒。

“是兒子也好啊。”淩子寒愉快地說。“熱鬧，可以組個籃球隊。”

這時，他的電話響了，是淩毅打來的。他淡淡地問道︰“孩子們怎麼樣？”

淩子寒便明白他已經知道剛才的事了，立刻說︰“沒事，只是普通的交通意外，車子撞壞了，人沒傷著。三個小傢夥都沒害怕，興奮得很。”

淩毅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那就好。”

淩子寒猶豫著，欲言又止。淩毅耐心地等著，並不催促。衛天宇善解人意，起身走出去，將房門輕輕帶上。

屋裡很安靜，淩子寒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緒，緩緩地道︰“爸，三十年前，你破獲那個想綁架我的間諜組織，然後不再讓我上學，我到現在才完全理解你那時的心情。”

淩毅的眼中出現了一絲感慨，也憶起了當年的那一幕。

淩子寒略微有些激動︰“爸，謝謝你。”

“傻孩子。”淩毅開心地笑了。“我是你父親，為你做什麼都是應該的，謝什麼？”

淩子寒輕輕嘆息︰“以前，我執意不要孩子，就是怕萬一孩子失去我，或者因為我而傷害到孩子，那是我無法承擔的責任。”

淩毅理解地點頭，疼愛地說︰“你那是因噎廢食，不可取。就算我們只是普通的家庭，從事著平凡的職業，孩子也一樣有可能經受種種挫折，經歷各種危險，難道因此就不要孩子了嗎？那人類不就滅絕了。凡事周密考慮是對的，但在生活問題上不必謹小慎微。看事情有多個角度，譬如這件事，孩子或者會因為你遇到普通孩子不會遇到的危險，但由於你的能力，他們也會得到更多的保護，其風險並不會比普通平民的孩子大。你說對嗎？”

“嗯。”淩子寒點頭。“是的，你說的對。”

“兒子，我這一生，最大的成就並不是我的地位，我工作上的成績，而是你。你帶給我無比的快樂。”淩毅很動感情。“他們也一樣，逍兒、遙兒帶給你的快樂，比你承擔的風險要多得多，這是值得的。”

“我明白了。”淩子寒徹底放鬆了，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爸，等晚上回來，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看以什麼方式來教育他們最妥當。”

“好。”淩毅看著兒子，眼裡流露出愉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