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溫北北研究生的第一年,兩家就已經把婚期擺上了日程。秦允之是院系裏的青年才俊,又受學生喜愛,消息自然很快就傳了開來。溫北北連帶著也成了院裡頭的熱點人物,甚至連導師都特意向她道喜,著實讓她不習慣。
從前,溫北北倒是不介意常去秦允之那裡走動的,但而今人多嘴雜,北北臉皮又不是一般地薄,就不肯去秦允之那兒了,生怕碰見他的學生而顯得尷尬。
有一回實在有著急的事去找他,碰巧遇上文學院裡的老教授,溫北北喊了人,就往秦允之身後躲了躲。老教授開玩笑地問自己難道面容可憎,溫北北急忙想要解釋,秦允之反先開了口,說她怕生,讓老教授海涵,說話的時候還握著北北的手,將她護在後頭。老教授上課的時候偶然提起這樁事來,更是羡煞文院一群姑娘。
婚期定在夏初,在溫北北要升上研二的時候,但恰巧遇上研究生導師有個考古的項目,北北是他愛徒,便邀請參加。這是一個大項目,只是耗時很長,過程艱辛,導師循循善誘,希望北北迴去思慮再給答覆。
北北知道機會難得,她不想放棄,但想到和秦允之的婚期,她便又有些猶豫。可她剛和母親說,母親就表示了反對,因為這一去,少說就是半年,婚期就得擱置。秦允之的父母早就想讓兩個人結婚,但是礙於北北的年紀,才拖到初夏,若要再拖半年,這婚事實在難說。
可北北卻不知怎麼的就吃了秤砣似的,甚至和母親高聲辯駁,說這一趟非去不可。因為歷史不能重演,錯過了這一次挖掘,就不可能再有同樣的機會。
秦允之就是這樣被溫北北告知的,她說:“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去定了。”沒有商量,語氣強硬。繞是秦允之的好脾氣,臉色也不好看。
“北北,你想做的,但凡是合理的,我都全力支持。可以這麼說,又是何必。”
他說這話的時候,北北就知道自己語氣過分了。其實,秦允之總是讓著她的,以他的成熟內斂包容著她的年輕懵懂。她站在他面前,手緊緊地握成拳,她只是像這一次,出去闖一闖,這一次,任性一回,就只這一次。何況,話說到這份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北北什麼都沒有說,就離開了秦允之家。談話以不歡而散告終。
北北走的那一天,秦允之還是去火車站送她了,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實在算不得好。列車開啟的時候,北北迴頭看向秦允之的方向,他還立在那裡,她看到了他的不捨,讓她鼻尖酸澀。她選擇了最強硬的方式,去追逐一場歷史性的發掘,放逐一次自己的任性。
到了危山,整個團隊就開始了的發掘工作。在危山的工作,繁複而辛苦,日曬雨淋都要出工。北北剛去的那一個多月,毫無收穫。疲累、沮喪,讓她在每個入眠的夜晚,都想家,想秦允之,可憋著一個口氣,她始終沒有給家裡打電話。
秦允之又怎麼不明白北北心裡的想法?她年輕,要去外頭闖一闖,要證明自己這全都是情理之中。他不是生氣,而是擔心,年少輕狂,往往會受傷。
只是他沒想到,擔憂竟成了事實。秦允之接到的第一個關於溫北北的電話,是從章丘市的醫院打來的,北北在挖掘墓室時,出了意外。
掛了電話,秦允之就買了最早的一列火車票,趕到了章丘市。輾轉到醫院,見到溫北北時,已是晚上七八點的光景。溫北北的頭上纏著紗布,瘦了,也黑了,變得狼狽了。可確確實實,是他秦允之的溫北北。
北北沒有睡,也睡不著,腦袋上擦破的地方針刺一般的疼。她吃力地翻了一個身,卻瞧見病房門口站著的挺拔的身影。北北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她張嘴,眼淚卻比話更先落了下來。
秦允之上前,輕輕地將她納進懷裡,說:“北北,沒事了,我在。”
聞到他熟悉的氣息,又再聽到他的聲音,溫北北的淚卻流得更凶了:“允之,我好想你,對不起……”
溫北北實在挖掘的時候,一失足掉進了穴裡,撞到了腦袋,一陣鈍痛,她幾乎失去意識。腦子裡殘留著的意識是絕望,想起家裡的人,想起秦允之,她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們,她以為她終究為自己的年少輕狂付出代價。
“你是對的,北北。我們都要有勇氣追逐自己的夢想。但只要記得,哪裡是家,記得回家的路就好。”他抱著她,輕聲地哄。
北北抱著秦允之,緊緊的,帶著哽咽,卻很堅定:
“秦允之,我哪裡也不去了。”
溫北北傷好後,回到了D大,完成碩士。在研二開始的時候,和秦允之結了婚。中式婚禮,請了許多親朋好友,很是熱鬧。溫北北鳳冠霞帔和秦允之拜堂成親。
那晚,秦允之取下她的紅頭蓋,她看著男人一身裝扮,竟然笑了出來,他還是適合白襯衫的模樣,這一身紅衣,實在有些不倫不類。不過秦允之倒很喜歡溫北北這個模樣,最正的紅色,襯托出她平日裡鮮少的那一股子艷麗,像是盛夏綻放的花骨朵。
共結連理,從此她成為了他的,他也真正屬於了她。她第一次意亂情迷,攀附著他的脊背,羞紅了臉,聽他在她耳邊細細語,溫北北,我愛你。
而她亦用煙啞的嗓音拼湊出同樣的三個字,我愛你。
平凡,也是俗氣的三個字,但在這樣一個時刻說來,卻像是要印刻進靈魂裡去一樣。
他們沒有那麼多起起伏伏,那麼多跌跌撞撞,情如細水,此生長流。
尾聲
婚後的生活,除卻兩人搬到了一起之外,還是如往常一樣。她膩在他的書房看書,他為睡著的她蓋上薄毯。她還是會怕生,會躲在他身後,他也照舊護著她,一年,兩年,成為一種習慣。
溫北北完成碩士學問,繼續攻讀博士,之後留校任教。她還是會在全國各地地跑,只是不同的是,她會儘量和秦允之一起。兩人在外頭跑得時間久了,家裡堆積了太多的工藝品,擺都擺不下,於是乎,在學校旁租了間鋪子,做起了小生意。
兩個人誰有閒,誰就去照看鋪子,倒不是圖生意,而是圖街角的鋪面好,朝陽,總能曬到溫北北最愛的陽光。鋪子裡放的曲子,都是些仿古的調子。當然,有他們都喜愛的那首《北方有佳人》。
每每放起這首曲子,秦允之都會想起十多年前他碰見的那個小姑娘,短短的頭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她一個人跳著格子,一邊跳一邊唱。而當他低下頭,便能見到這個長大了的姑娘伏在他膝上,和著曲子哼,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