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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皇帝正銷魂,這廂卻是另一景致。
室內昏暗,僅一盞殘燭,墨北就著微光,小心翼翼地以舌齒輔助,拆下固定雙腕的木板,它使的是珍貴的皇室禦藥,斷骨早已回續生長,墨北試著恢復抓握的感覺,但握力虛微,稍拿重物便不住顫抖,黑擎碎他手骨著實碎得徹底,
『叩叩…』輕敲。
「進來吧。」以幹凈白布沾藥重新一圈圈繞在手上,非常珍惜的,就像擁抱初生嬰孩般溫柔,他知道自己是最該愛護自己的人。
「奴、奴婢昔秋,給禦妻娘娘請、請安。」桂木院是所有冷宮最森森偏僻的一個,不但無配置奴僕,平日連打掃的值役都沒有,送飯的人也只到週邊宮牆,放了就走,不敢多留片刻,一個小女婢居然被指派來,還在夜晚報到,恐怕是嚇壞了,瞧她縮成一團,頭低得快垂到地上了。
「別叫我禦妻,我不喜歡。」恩怨分明,給皇帝臉色是一回事,但不代表應該遷怒他人。
「是、是…那、那奴婢叫您…咦?墨北哥!」那女婢畏畏縮縮,以為才剛來就惹主子厭了,急忙想挽回,圖個以後好日子,沒想到抬起頭來卻見著一張熟悉的面孔,掩口驚呼。
墨北聽聞這稱呼,注意力都拉了過來,輕輕挪來燭光,把來人瞧個仔細,二十幾歲的秀美姑娘臉慢慢退化成記憶中一張可愛童顏…成天追在屁股後面,嚷著等她等她的小女孩。「秋兒?」他試探口喚道,仍疑不確定。
「沒錯沒錯,就是席秋兒,墨北哥還記得我,不過墨北哥怎麼會在…啊…你、你就是韓禦妻!?」新舊訊息交踵而來,她有些傻了,來時打聽過韓禦妻,宮女都說此人曾經受盡黑皇寵愛,但被打入冷宮之後就變得陰陽怪氣、瘋瘋癲癲,甚至還有不惜虐殺宮女、取血養顏,故而才沒宮女駐侍的傳言,害她戰戰兢兢,沒想到就是墨北哥!?
「多年不見,各自都有一番際遇。」他輕笑,神態放鬆許多。
「墨北哥…」
魯北海邊純樸小漁村,那是他倆的故鄉,居民皆以捕魚為業,韓墨北的父親韓伯是一名很能幹的村長,帶領村民集資造船,別村的人只能劃著木筏在看著見海岸的近海捕魚,他們村子的漁民卻能離岸數裡作業,幾乎年年豐漁,比一般漁村富庶許多。
韓墨北十歲就跟著出海捕魚,船身在驚濤駭浪中晃動劇烈,大人都不免膽顫心驚,小小年紀的他卻在祪杆攀上跳下、如履平地,展現過人平衡力,是少年一輩將來最被看好的漁師。
席家與韓家比鄰而居,小時候她就愛黏這個鄰家大哥哥,每回墨北哥要出海,她總是一哭二鬧三坐地耍賴,怎麼都不依,可墨北哥就是有法子哄得她乖乖聽話,回家等他帶大魚回來。
那年她八歲生辰,韓大娘命墨北哥留下來陪她一天,沒讓他上船,就那麼一次而已…出海的船碰上暴風雨,三艘有兩艘沉沒…不幸中的大幸是大部分村民都倖存,喪生者僅五六人,其中包括墨北哥的爹…
生還者說當時風大雨大,眼看兩艘比較老舊的漁船就要抗不住巨浪,韓伯當機立斷,下令棄船,都避難到堅固的主船上來,於是三船間相互拉起救命索,在大部分人移往主船後,二號船和三號船船體突然開始崩解,甲板慢慢碎裂,情況危急,村長那時正在二號船上,他不顧自身安危,堅持讓其它夥伴先行逃離,自個兒卻在支離破碎的船板上咬牙苦撐,一個惡浪翻騰,他站不住被甩離船身,再也沒了蹤跡…
韓大娘與丈夫少年相戀、長年相持、鶼鰈情深,受此噩耗,心病交悴,不到一月,也尾隨夫君而去,獨子墨北短短三十日內痛失雙親,葬下至親後沒多久便遠離家園,席秋兒就再也沒見過她的墨北哥哥。
今日在此重逢,墨北是黑皇的禦妻,她是黑皇的宮女,兩人都已非昔比。
「他鄉遇故知,本當把酒暢飲,不過估計沒酒,拿茶水代替可好?」他欲倒水,手卻不聽使喚,席秋兒連忙接過茶壺,瞥見他雙手盡纏白布,還有隱隱藥香,便知分由,好歹在宮內打滾了些時日,天真無邪的歲月已經過去了,想在鬼魅邪魔橫行的世界生存下來,要嘛就比任何人精明,要嘛就比任何人愚蠢,但要她在故人面前裝模作樣,她是絕計不願的。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塊最純凈的美好凈土,怎麼都不想沾染一點瑕疵。
「這兒不是一般二般的地方,人前我還是歹喚你禦妻娘娘,至於私底下叫公子如何?」她都快成老女人了,還同小時喊墨北哥實在赧口。
「呵呵,我才再想那個潑辣頑皮的小姑娘怎麼變得這麼膽小畏縮,原來呀原來…」适才還結結巴巴呢,現在又落落大方,瞧她精明幹練的眼光,頂頭上司肯定全給唬弄過去了。
「沒辦法,那些娘娘一個比一個還難伺候,狐媚不了皇上,又不能打擊異己,成日無所事事,只好把氣全撒在下人頭上,尤其對貌美機靈的宮女,那妒恨之心啊,看了包你咋舌,再也不近女色,跟我同期進來宮女已經都摧殘得差不多了,毀容的毀容、瘋的瘋、殘疾的殘疾,我不裝呆一點怎麼能全身而退呢。」她作戲似誇張地自槌肩膀,好象其實也裝得很累的模樣,逗笑了墨北。
寧靜夜,一壺涼水,閒聊敘舊,輕語笑意,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