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夢裏不知身是客
依舊是瑤山水泮,依舊是那熟悉的風光。
長琴彈奏的手指忽然頓了頓,薄唇微微抿起。
「怎麽了,長琴?」水潭邊,小小的水虺仰起腦袋,「有什麽不對勁兒嗎?」
不對勁……?不,這裏看起來很正常,完全沒有什麽不對勁兒的。
長琴擡起頭打量著周圍,再次確認了這裏是瑤山,自己是鳳來化形的琴靈,身邊是好友慳臾,確實沒什麽不對勁的。
可是,似乎是內心深處的呼喚,總覺得,這裏少了點什麽。
似乎,自己的身邊,還因該有一個人的存在,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那個人是誰呢?
……不記得了。
這種明明就差一層窗戶紙卻愣是想不起來的感覺很不好,長琴頭疼的按住了眉心,「是誰呢……」
「長琴?」水虺慳臾拍打著尾巴,在青石上發出啪啪的響聲。他歪歪腦袋,安慰道:「慢慢想,汝生出靈智沒多久,見過的人定然沒幾個的。」
生出……靈智……沒多久?
長琴摀住腦袋,是了,他確實剛剛通過女媧娘娘的牽引術化出人形,然後被祝融父神放到了瑤山來的……
可是……不對勁兒……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記憶是不會出錯的……但心底那略微的掙紮是怎麽回事……
原本清晰的思路在一瞬間滯澀起來,長琴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不再深究。
多想無用,還是下次見到父神之後,再行詢問吧。
———
山中無日月,寒暑歲枯榮。
長琴在又一個月圓之夜無端驚醒,呆呆地望著天空皎潔的明月,心下滋味難明。
又一次……又一次。
又一次夢見了他。
那人一身張揚的金色衣袍,手中雙劍散發著驚人的灼熱,碩大而華貴的羽翼輕輕搧動著,驀然回首,鎏金眸子中是難掩的王者之氣。
隻是,除了那雙眼睛,對方整個面容都籠罩在一層濃霧中,看不真切,也接近不了。
但是,長琴知道,那個人,是自己最信任、最想念的人。
……可他是誰呢?
跟最近以來,心底越來越明顯的期待有關係嗎?
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長琴,汝……」
慳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長琴倏忽回神,眼前是樹叢間灑下的斑駁的日光。
又發呆了嗎?自嘲一下,長琴笑道:「怎麽了,慳臾?」
「汝……沒事吧?」慳臾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汝總是走神,可有什麽難言之隱」
「並無,長琴並無難言之隱。」長琴笑笑,眼神卻不由自主飄向身後的樹叢。
在期待什麽呢?
期待……他會從那裏走出來嗎?
那片灌木隨風搖動著,卻始終沒有其他人的腳步響起來。
無言而失望。
終於有一日,他見到了祝融,問起了那個心心唸唸的人。
「金色眼睛的少年?」祝融撓著腦袋想了想,「金色眼睛……一般是妖族的吧,但鳥雀跟腳的妖族裏,確實是沒有……不,曾經有,但是那是已經隕落的金烏一族,不可能還有活口。」
聽到沒有活口幾個字後,長琴袖中的拳頭瞬間握緊。
原來如此,沒有……嗎?還是已經死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長琴摀住胸口,隻覺得那裏憋悶異常。
既然你我不曾認識,那你日日闖進我的夢中,這又算什麽?
又爲什麽……讓我,如此悲傷?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瑤山安靜如初。
而長琴的思緒,也在這彷彿無盡的時間內漸漸被磨平,變得古井無波。
一個新生的琴靈心思應該純潔無暇,這麽多雜念不利於他的修行,他知道。
隻是有時候,還是忍不住去想,想那人的風華無雙。
隻可惜,無緣再見。
期間又經歷過了很多事情,長琴也漸漸忙了起來,就算偶然睡著,看見那背影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或許很快就會忘了吧……
這樣也好……
一滴淚滴在了鳳來上,蔓延出小小一塊水漬。長琴呆呆看著那不斷擴大的水痕,腦海中一片空白。
「長琴?別傷心了,又不是不能再見。」已經長大了不少、但還是水虺的慳臾在他手上蹭蹭,「汝放心的跟著祝融大神走吧,天帝伏羲不是還給了汝一個樂神的封號嗎?等到吾修成了應龍,就上天找汝,讓汝坐在吾的龍角邊,帶汝看盡山河風光!」
「……嗯。」長琴笑了笑收起鳳來,沒有再說些別的什麽。
真的能夠完成約定嗎,慳臾?
反應過來的長琴被自己的心思嚇了一跳,他不該這麽想的,可是爲什麽……就像是知道了未來會發生什麽一樣?
抿了抿唇,長琴終是一聲長嘆。
離開了人界的生活並無多大改變,長琴依舊日日彈奏鳳來,隻是其中意境更加爐火純青。
祝融聽著,讚許的點頭:「不錯不錯,你的樂聲終於有點兒人情味了。」
長琴收攏尾音,微微一笑:「多謝父神。」
人情味?可他接觸的人太少太少,這人情味究竟是哪裏來的?
「長琴,我喜歡你!願意我的情緣嗎?「
唔……!
眼前忽然閃過那人的面容,陌生而熟悉的緻命。
從來沒有這麽清楚的看到他……眼角因爲緊張而泛起了一層淺薄的金色,但屬於獸類的瞳孔依舊認真而專注,那身墨發金衣,竟然是從未見過的華美:
「長琴,不用急著回答。」
「反正我還要閉關,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我不會勉強你,你也不用勉強自己。你不必顧慮什麽。」
「再次見面的時候,不管同意與否,我都希望聽到你的回答。」
眼前的幻象倏忽散去,長琴眨眨眼,正好聽見祝融說的最後一句話:
「情況就是這樣,你隻需要讓鍾鼓沉眠就好,準備準備,隔日出發吧。」
直到祝融離開了洞府,長琴才緩慢的反應過來:這是……慳臾的事情開始了?
隻要不讓鍾鼓醒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吧。
但是……剛才的景象……
他是仙人,太子長琴天命樂神,一般的蠱惑對他而言形同虛設。
可那一段影像如此真實,甚至他都能感受到對方心跳的頻率。
那麽,這便隻能是自己真實的記憶,還是特別深刻的記憶,才能以那種形式突兀的展現出來。
可是,自己何時見過那金衣墨發的人?這種人,隻要見過一次就定然不會忘記。
還是說……長琴忽然一驚,還是說,現在的場景,才是虛幻?
頭好疼……
還未等長琴想明白,他就看見,自己的視線忽然擡高。
身體……自己動了?!大驚之下,長琴試圖重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卻最終明白那都是徒勞。
是幻境……果然是幻境!
真實的記憶還是如同霧霾般記不真切,但隻要知道了眼前不是真實,就不可能再次沉浸進去!
到底要幹什麽?讓我看到沒有他的幻境,究竟意義何在
長琴咬著牙,看著外面的『自己』因爲驚異於孽龍就是慳臾而停止演奏,鍾鼓覺醒撞斷不周山,天柱傾塌,女媧補天……直到,太子長琴獲罪於天,無所禘也。
看著那個幾乎成爲了自己噩夢的鑄造師悄悄靠近過來,長琴在心底大喊著快跑,可明明已經是一團魂魄的身體卻完全沒有動作,就像是一個靜靜立著的提線木偶。
明明是幻境,卻似乎能感覺到火焰舔上魂魄的痛楚。一片灼熱中,長琴終於叫出了那個一直縈繞在舌尖的名字,就像溺水者拚命伸出的雙手——
「朔……雲——「
嘩啦——砰!!「啊——」
長琴猛然睜眼彈坐起來!卻又狠狠撞到了什麽東西,直接跌了回去,愣愣的往旁邊看去,隻見朔雲捂著前額又湊了過來。
「阿琴,你……沒事吧?」
「嗯……」長琴看著那雙擔憂的眸子,隻覺得心下稍安。他喘息幾口,摸了把額頭,全是冷汗。
能夠替換自己的記憶還讓自己覺得理所應當,這到底是一種怎樣恐怖的存在?
是大道?……不,雲原本就是界主,大道有動作他不可能沒有察覺……
那麽,到底是誰?
到底是誰,竟然能夠營造出如此真實的幻境,繼而將他拉入其中?
「做噩夢了嗎?」微暖的手撫上對方前額,朔雲按揉著長琴剛剛跟自己撞在一起的地方,眸色暗沉:「看見了什麽?」
「沒什麽。」長琴搖了搖頭,「隻是一點過去的事情罷了。」
「……都過去了。」沉默半晌後一把擁人入懷,朔雲輕聲道,」沒事的……我一直在。「
「……嗯。」
雖然說的沒事,但長琴再次閉上眼睛後,立刻又被拉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中。
這一次,他雖然保留了自己的記憶,但心神卻似乎依舊被這裏的『長琴』引導著,樂他所樂,悲他所悲。
所以,這是發現控制不住自己了,乾脆來一場強制性的場景重現?發現沒有辦法醒來也沒有辦法離開這具身體,長琴冷笑一聲,也好,其實他心底也有一點點疑惑,如果沒有雲,他的生活會是個什麽樣子?
他的視線彷彿分成了兩半,一半跟隨原身行動,另一半則用著焚寂的視角。
漫天白雪下,他彷彿又看見了那素白的身影一瘸一拐的走來,最後撲倒在他身前,身體一點一點的腐化。
「‧‧‧‧‧‧‧‧‧阿琴。」
「你說,到底誰傻。」
「你說你不懂情愛,我又何嘗不是。」
「因爲沒有戀愛過,所以我也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是不是愛。」
「但是我不想你離開,不想看見你痛苦的樣子,所以不惜拋下一切也要帶你走。」
「我隻知道,不能沒有你。」
「都說我藏劍弟子喜歡和劍跨種族戀愛,你這樣‧‧‧也算是不錯?」
「防火防盜防知己,負天負地‧‧‧不負君!」
最後那極緻綻放的火焰照亮了天地,回憶散去後,長琴愣愣的看著面前依舊空無一人的雪地,忽然覺得胸口很疼。
其實,焚寂所看見的一切,他都記得,都看的分明。
焚寂視角暗了下去。
接下來的場景就快得多了,長琴默默看著原身當過算命師,當過太子皇帝,當過瓊華弟子,當過動物植物,經過千載渡魂,爲了活下去漸漸的拋棄了所有,甚至開始病態的尋找希望卻又摧毀那些希望時,忽然有了一種荒謬和慶幸。
有誰能想到,曾經風光的樂神,竟然會漸漸淪落到如此地步?
如果沒有朔雲的出現,他當真會變成這個樣子嗎?變成……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
看著視線中翩翩起舞的溫婉女子,長琴垂眸,此界的巽芳對於自己來說,更多的恐怕不是愛情,而是最後的浮木,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存在吧。
就像是朔雲對於他一樣,那隻小金烏是他前進路上一直以來的執念,是最耀眼的光芒,也因此,他才能度過那最困難、最黑暗的時期。可惜,雖然巽芳也算是『長琴』的光芒,但她出現的,實在是太晚了。
就像是大道對於臨終者最後的慈仁,給予他們微笑著死去的資格,然後,萬劫不復。
蓬萊天災如期來臨,長琴冷眼感受著對方的歇斯裏底,扭過了頭。
不是我的,終究不能牽動我的心緒。
不過淡淡的兔死狐悲罷了。
繼而,終於到了歐陽少恭一世,雖說中間渡魂次數不等,但他們的壽元,終究在最後一世重合。
然後,沒有了如臂指使的妖將,歐陽少恭不得不重新策劃一切,以連長琴看了都心驚的程度,自導自演了一出完整的戲。
這算是另一種程度上的一人頂了千軍萬馬?
沒有了天地三才陣,就殺人取魂,這一點長琴不置可否。
但歐陽少恭錯就錯在,他不該玩弄人心。
因此,這貨似乎一不小心把自己玩兒了進去?
看著蓬萊上燃燒的劫焰,看著歐陽少恭和巽芳雙雙殉情,看著百裏屠蘇被壽元將盡的慳臾帶走,在風晴雪懷中化爲了荒魂,最後歸於沉寂,長琴緩緩合上了眼睛。
結束了啊……另一種結局。
沒有他的結局。
「阿琴……阿琴……阿琴!!」
急切的呼喚聲由遠及近,長琴眼中光芒漸漸匯聚起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使勁兒搖晃自己的朔雲。
見人醒了,朔雲狠狠鬆了口氣:「阿琴,你剛才看見了什麽?周身氣息這麽頹廢……真的沒事?」
長琴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我睡了多久?」
「不久,不到一盞茶。」朔雲輕輕道。他從長琴又躺下開始就覺得不對勁,發現不對之後立刻開始試圖把人弄醒,搖晃了那麽久手都酸了,長琴再不醒來他恐怕真要一巴掌抽上去。
「是麽……」長琴揉著太陽穴,短短的時間內經過滄海桑田,就算是他也有些不舒服,「沒關係,隻是過去的事情而已。」
朔雲眉頭皺了起來,「說謊。阿琴,你身邊的波動不是這麽說的。」
長琴猛地擡頭。
朔雲一字一句道:「是時空裂痕。」
「剛才你周身的波動,是時空裂痕的前兆,如果沒防範好,很容易被拖入時空亂流,再也回不到此界。而時空亂流在這裏出現,最大的可能是兩個相似的世界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定大小的通道。」朔雲緩緩道來,臉色十分嚴肅:「阿琴……告訴我,你夢見的真的是我們的過去嗎?」
「……」長琴沉默許久,「不是。那是……」
聽完長琴的敘述,朔雲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鬆了口氣,說:「是平行世界。看你這樣子,應該是那個世界也有太子長琴……但我是由少莊主送來,完全打破此界規律的存在,所以那個世界不可能有我。大道有著自我修復的系統,我現在已經化爲此界的一員,但那個世界卻做不到了。」
「平行世界相撞,最有可能的就是身份相同的人靈魂或身體互換,有些能回來,有些卻回不來。」朔雲道,對著長琴安撫的笑了笑:「不過沒關係,在原地等我,我總能把你尋回來的。」
「不過,出了這種事,你還睡的著嗎?」
長琴擡頭看著朔雲,因爲兩人之間太熟悉了,因而此刻朔雲用的是最爲舒服的妖族形態。金色的眼瞳因爲沒睡醒還殘留著一點水光,衣領也因爲剛才的動作大大的敞開,身上的薄汗還未下去,在窗口照進來的月光下顯得晶瑩剔透,無端讓人覺得口乾舌燥。
長琴挑挑眉,微笑:「嗯,不睡了。」
剛剛那個夢裏的感情還殘留著,那種絕望和瘋狂依舊影響著他,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抱著撲過來的小金烏,長琴深吸一口氣,兩人又開始了上下爭奪戰。
不管是怎樣都好……讓我感受到,你的存在。
另一邊,歐陽少恭從蓬萊大殿中驚醒,忽的笑了。
「太子長琴……你當真是……好運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