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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國師》
☆、第198章

吳六驚恐地喘了喘氣,「庶長,您,您跟誰說話呢?」

「火,挪過來一點。」

吳六忙把火往前移了移,這才看清楚,徐福的腳邊躺了一個老嫗,那老嫗瘦得脫了形,她亂七八糟披散著的頭髮,與其說是頭髮,不如說是枯草。因爲營養的流失,老嫗看起來幾乎像是一具乾屍。

如果不是她的眼還睜著,胸膛還在起伏著,吳六恐怕要抑制不住再尿一次了。

「救,救命……」老婦人的眼底浮起了亮光,她的手往後摸去,摸了好半天,大約是沒能摸到,她頓時急了起來,嘴裏急促地喘著氣,「……她,她,在後面。」

在後面?在後面還有什麽?

徐福劈手奪過了吳六手中的火,一邊照明一邊往裏走去。

吳六嚇得兩條腿直哆嗦,無奈之下也隻得跟上了徐福。

等走進去了,徐福才發現老婦人的身後,就在那個狹小的犄角裏,倚著一個年輕姑娘,不,那是一位年輕婦人。她梳著已婚婦人的髮型。這名女子面容浮腫,身上的皮膚都有輕重程度不同的潰爛,皮膚上還帶有紫斑。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著,這才沒讓徐福覺得她是個死人。

「那、那是我的兒媳婦。」老婦人重重地喘了口氣,扶著地面勉強撐起了身體,她靠著牆角,低聲道:「她病了……她病了,必須得治病,得治病。」老婦人的神智不是很清楚,她毫無所覺地來回念叨了幾句。

徐福瞧著她們的模樣,頓生心酸。

吳六舔了舔唇,「庶長,這人……我們也救不了啊……前幾日,我就在城中見過這樣的了,我離城的時候,那人就死了。」他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救不了的。」

那老婦人似乎聽見了吳六的聲音,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不,不會……要救,得救她……」

徐福輕嘆了一口氣。

吳六倒是沒說錯,瞧那女子的模樣,的確是沒救了。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一邊是同情這二人,但是一邊,他更擔心的是這病……分明就是瘟疫啊!

城中果然還是起了瘟疫!

依那趙將軍的性子,怕是也根本沒放在心上,隻要死的不是他,死些平民百姓算什麽?若是不早點將那趙將軍擼下來,這座城恐怕真的要玩完。

「去吧,必須想辦法將城門打開,將我的人放進來。」徐福轉頭看向吳六。

一聽見「必須」兩個字,吳六的臉色登時就苦了不少,但他根本不敢反駁徐福,他的小命還捏在徐福手裏呢,吳六咬咬牙,點頭走了。

徐福猶豫了一下,彎下腰來,留了一塊餅給那老婦人,隨後又給那女子喂了一顆藥丸,同時也留了一顆給老婦人,「若她能醒來,便還能活,若不能,那便活不了了……」

那老婦人盯著餅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將那餅抓到面前,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嗓子幹得嚥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拚命地刮著自己的喉嚨,模樣看上去又狼狽又心酸。

徐福挪開了目光,輕嘆一聲,捏著掌心點燃著木柴,轉身離去了。

不是他狠心,而是他現在拿她們根本沒辦法。

他獨自一人,沒有足夠的藥物,沒有足夠的人手,說得更殘忍一點,就是那名女子,已經沒有了救的價值。而更有價值的是,救下這座城。

聽吳六說的話,徐福不知道這座城裏染上疫病的人已經有多少了。可怕不是這些人染病了,可怕的是主事者根本不爲所動,任由瘟疫擴散。徐福頭疼地揉了揉額角,他不會也染上病吧?

徐福在城中趁黑走了幾步,他沒敢走得太遠,主要是擔心找不到之前待的巷子,若是吳六歸來時,兩人誰也尋不著誰,那可就麻煩了。

儘管沒走遠,徐福也隱約聽見了不少痛苦的呻.吟。那些人或許正在忍受著疫病的折磨。

頭上頂著黑沉的夜色,徐福越聽越覺得頭皮發麻。

那趙將軍是如何安然入睡的?他實在好奇。

徐福很快便回到了之前的巷子口,沒一會兒,吳六也回來了,他抹了一把臉,喘著氣,「……我,我好了。但是、沒,沒見人……」

徐福舉起手中的木柴,照了照吳六的面容,確信他沒說謊之後,徐福才同他一起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後,他們總算走到了城牆之下,城門已經打開了一條縫,幾乎沒有什麽人把守。

吳六緊張地說:「方才他們帶著兵出去了……」

「出去了?」

「對,好像是守在外頭了……」

徐福瞧瞧地和吳六出了城,風吹草動,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有許多士兵潛伏在草叢中的樣子,看來他們應該是走得遠了。

到這時,徐福聽見了一聲「先生」,聲音極輕,若非他耳目過人,定然以爲是自己幻聽了。

徐福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果然瞥見了那處樹叢不大對勁,徐福趕緊朝著那方走了過去,順利和桑中等人會和。那些離城的士兵,反倒是給他們留出了一座好下手的空城啊……徐福暗自嘆息了一聲,立即帶著他們潛入了城中。城中的人死傷無數,此時哪裏還有誰去關注,有什麽人進城來了。那趙將軍也還正睡得香呢,什麽都不知曉。

徐福直截了當地做出了決定,先挾持趙將軍,就如同何大州想要挾持他一樣。

桑中和柏舟帶上了徐福的藥丸,在吳六的指路之下,潛進了趙將軍的府中,然後將人從舞姬的床上光溜溜地拎了出來,再一拍脖子,給他喂顆摻了花椒的藥丸,趙將軍嘴一麻,以爲自己要死了,大驚之下雙腿都軟了,那模樣,哪裏及得上蒙恬半分?也難怪他不敢與蒙恬正面對上了。

桑中和柏舟極爲瞧不上那趙將軍,下手間也就重了些。

將人帶出來的時候,還是被府中的人發現了,一路士兵跟在二人身後追,但是礙於趙將軍在他們手中,這些趙國士兵又不敢輕舉妄動,加之城中士兵也並不多,其他的人都被派往城外,等著伏擊秦軍呢,他們哪裏知道秦軍比他們更早地埋伏在了城外,他們一走,人家就立馬進來抄家了。

他們一路沒命地狂奔,將人拎到了徐福的面前。

「先生,現在我們怎麽辦?」柏舟問出聲。

他話音一落,隨後周圍就都向著徐福投來了目光。

趙將軍察覺到自己如同待宰的羔羊,頓時憤怒地瞪向他們,又激烈地掙紮了起來。

徐福連半點關注的目光都沒分給他,他淡定道:「讓他們降服,然後將這座城守城的歸屬權交予我們,待天亮後,將這位趙將軍懸掛於城樓之上,可威懾在外的趙軍。」

趙將軍一聽自己要被掛城牆,頓時四肢都來了勁兒,險些就掙脫了,桑中眉頭一橫,一掌劈在他的脖子上,趙將軍呆了呆,兩眼一翻白,暈了。

「可如何才能令他們降服呢?」在其他士兵已經崇拜不已的時候,柏舟提出了這個實際性的問題。

「威逼,加以利誘。」徐福淡淡道,「這趙將軍在城中饑荒時,還能過上奢靡的生活,可見他在趙國的地位並不低,而且手下的並極爲畏懼他,絕不敢讓他丟了性命。這是可以用作威脅的途徑之一。」

「其二,我們言語間透露秦國大軍就在城外,蒙恬率軍擒趙王,王翦率兵來援,你說他們怕不怕?」話說得誇張不要緊,到這種生命攸關的時候,哪怕是誇張,他們也信。這一招,說白了便是虛張聲勢。

「這利誘,便是告知他們城中瘟疫,沒甚糧食,若是不投降,到時候他們不僅沒有吃的,還可能會染病而死。而糧食,治病,我們都有。」

爲了活下來,誰知道這些士兵會不會選擇投降呢?

就在短短對話間,尾隨桑中他們跟來的趙國士兵,已經圍上來了。

「大膽賊人!還不快將趙將軍放開!當心你們的小命!」有一粗獷的士兵出聲喝道。

徐福上前兩步,身上白袍飄飄,在月光之下,端的是高傲出塵,氣勢逼人,他冷笑一聲,道:「如今該當心小命的,是你們。」

「你胡說什麽?」那士兵面上閃過疑慮之色,並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可知,你們都快死了?」這是徐福慣用的伎倆。從前給人算命的時候也都是這樣,上來就先說,你要死了/要倒黴了/要被戴綠帽了/要得大病了……這一招也實在百試不爽,雖然容易將對方激怒,但正因爲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也更容易激起對方的好奇和恐懼。

當然,在嬴政身上用失敗了……這就不說了。

畢竟嬴政也是個千古一帝(奇葩)嘛。

此言一出,士兵們果然多有慌張。

「什麽、什麽快死了?」有人急忙問道。

「城中饑荒無糧……」

那士兵不耐地打斷道:「這誰都知曉,但隻要拿下你們秦人,我們便有得吃了!」

徐福目光輕蔑,唇角翹起,冷笑道:「你們做的什麽白日夢?且不說我大秦軍隊已經全力進攻趙國。就算你們搶到了糧食,你們以爲那些糧食便能吃到你們嘴裏去嗎?瞧一瞧,趙將軍今日吃的什麽?肉!米!還有舞姬陪在身側。你們呢?你們以爲自己是趙將軍嗎?那些糧食到時候能分給你們的,也不過一口米湯。可笑,還當趙將軍會爲你們謀福利嗎?」

那士兵正想要反駁,卻又反被徐福給打斷了,「當然,這不可怕,你們之中,可有人發起高熱,渾身大汗,抽搐不斷,甚至身有潰爛的?」

士兵們面露恐慌,「……怎、怎麽?」

「如何?你們不知,這是疫病嗎?」徐福涼涼地開口道。

這些很傻很天真的趙國士兵們一聽完,登時便覺天旋地轉……要丟盔棄甲站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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