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銀雨霏霏
夏至大祭圓滿落幕,祭祀本身並不重要,羽云歌晉陞寶芙瑞祭司才是真正重點,對於云京政局,乃至大隆政局,都有極為深遠的影響,所有人的眼睛,都投注到那座雍紅色城牆環繞的紫禁城中,卻沒有人會在意在夏至大祭前日就不幸受傷的四皇子殿下。這位備受寵愛的皇子,他的運氣似乎從他出生開始就奠定了格調。
然而對於羽歌夜而言,這次夏至大祭無疑收穫巨大,天下如棋,卻並非二人對弈,每個人都能落子,只不過棋子多少,份量多少,不盡相同。潛龍在淵,為的是來日飛龍在天,他不急。
「你們,可曾聽說過飽暖這個名字。」羽歌夜在回返云京的路上,細細思索,這個名字,他竟然還覺得有幾分熟悉,對方只給了這兩個字,必然是個地點,而且想必無論何時去都能見到對方,那麼這樣的藏匿之處必然有些名氣,這就縮小範圍,他本來只是順口問一句,卻沒想到希奇和沈聽河的臉上都露出有些尷尬的神色,「哦,難道你們聽說過?」
「飽暖,是京城最大的青樓。」沈聽河輕聲說道。
羽歌夜「啊」了一聲,原來是在看沈聽河的背景時看到了這個名字,沈聽河的母親就是飽暖的花魁。約在青樓,這還真是有小說中高人的風範啊,羽歌夜冷笑,他身為皇子,出宮已是極難,進青樓更是冒險,把青樓作為見面地點,是什麼居心?既然這麼有自信,又沒約定時間,就晾他幾天。
這時車輦簾外卻傳來聲音:「歌夜,可好些了?」
「已經無礙了,勞太子哥哥擔心了。」羽歌夜揚起笑臉,掀開窗簾,此時路上陽光晴好,羽良夜又站在逆光的位置,明黃的太子服色耀起一圈日暈,如同沐浴神光,即將振翅飛翔。羽歌夜抬起手遮住陽光,察覺到酷曬日光,羽良夜策馬靠近羽歌夜:「看臉色倒是不錯,回到宮裡我讓人送些『松蕊斷續膏』給你。」
「何須用到那種神藥,不過是崴傷了腳。」羽歌夜嘴上推拒,卻顯出被兄長關懷的羞澀來。羽良夜探手摸摸他的頭:「跟我何須這麼客氣。」
「太子哥哥,外面日頭怪熱的,你不進來歇歇嗎?」羽歌夜眼巴巴看著羽良夜,羽良夜沉吟片刻,對旁邊跟隨侍衛打聲招呼,左腳從馬鐙抬到馬背,掌心一拍馬背,輕盈躍到羽歌夜車駕。
進到車輦內,沈聽河和希奇恭敬行禮,羽良夜態度淡淡,倒是也沒露出太多厭惡。
「真羨慕太子哥哥,能在外面騎馬。」羽歌夜掀開窗簾戀戀不捨地看著外面的駿馬,這駿馬不是凡種,通體如墨,四蹄有鱗,眉間一點毛髮如雪,是有名的北莽名種眉間雪,只有前八位皇子各有一匹,羽歌夜自小體弱,還從來沒見過屬於他的那匹神駒,「歌夜自小體弱,連策馬奔馳的機會都沒有,這大好云京,還是第一次走馬觀花。」
「你若想騎馬,我現在就帶你去如何?」羽良夜一時興起,扶著羽歌夜走出車輦,招來眉間雪,真是寶馬神駒,竟然和車速保持並駕齊驅,羽歌夜在羽良夜攙扶下,一腳踏上馬鐙,險險跨在馬上,身體歪在馬上,自己先笑出聲來,羽良夜也跨到馬上,落在羽歌夜身後,看他笑得如此開心,也不由大笑,一向循規蹈矩恪守禮節的太子殿下,很久沒有露出這種有失風度的大笑,他一縱韁繩,眉間雪從車隊中躍出,向前跑去。
眉間雪身為名駒,據傳乃是陸行龍和野馬雜交,速度快愈流云,羽良夜知道羽歌夜傷勢不好,所以並未加到急速,此時長達數里的車駕中央,猛然竄出一片烏云,從斑斕絢麗的車駕隊伍邊飛過。
「哈哈!」羽歌夜暢快大笑,雖然這一時興起並不是他的本意,但確實讓他感到十分愉快,遍地陽光如流金,一側碧草成海,一側車馬如龍,□眉間雪帶動徐徐風聲,讓他心臟跳動,熱血沸騰。
「良夜和歌夜的感情真好。」唐修意從龍輦中探頭一看,引一旁翻閱奏摺的景帝也探身來看,恰好看到兄弟二人策馬奔騰的景象,對著陽光的眼眸卻顯得越發幽深,他溫柔一笑:「都是我們的皇兒,當然兄弟情深。」景帝順手將唐修意攬入懷中,唐修意驚詫一瞬,隨即笑得有些羞澀,他一貫鳳儀無挑,偶然露出這種情態,讓景帝也心頭一動。
不提龍輦內一時旖旎,眉間雪在城門不遠處緩緩停下。
「這匹眉間雪名叫快雪,和你那匹濃晴名字正好相配。」羽良夜摸摸羽歌夜的頭,若是坐在馬上,兩人身高相差已不多,羽歌夜的肩只比羽良夜略低,若不是身體伏低,還不會被羽良夜如此親暱。偏巧此時在城門處,竟然有人正在爭執,一個身材高大的獸人和鎧甲在身的守門衛士正在爭吵,而在他們身下,有位老乞丐正翻著白眼直哼哼。
「讓九門提督處理!」羽良夜還未說完,羽歌夜已經滑下馬背,他順暢的動作讓羽良夜說話慢了一句,羽歌夜已經一瘸一拐來到了爭吵的人面前。皇駕即將進京,門口必然是要肅清城門,現在還在爭執,實在是守門士兵失職。
「發生什麼事了?」羽歌夜好奇開口,像是一個愛看熱鬧的孩子。守城校尉看到兩人服色,便要行禮,卻被羽歌夜一個眼神止住。便恭敬道:「兩位貴子見諒,皇駕回京,肅清城門是我等職責,這老頭賴在此地不肯離開,我們呵斥之間一時失言,這位聖徒非要為他討個公道,是以有些口角,請兩位貴子放心,我們馬上處理好。」
「失言?拔刀相向也是失言?云京門守惡如狗,紫禁城中人如塵,你們就這麼草菅人命?」那個獸人身材高大,長相端正,看上去頗為嚴肅,甚至有點迂腐的氣質,在天生身材健美的獸人身上,這種氣質還真是有些好欺負,不過從他說話來看,可沒那麼忠厚,「一進一出,皇上眼中看到的就是你們粉飾的太平。」
「出言不遜!」城門衛看他說話越發尖刻,揮手下令,「還請兩位貴子暫避。」
「我為皇上鎮守北莽三十年哪,回到云京不如狗啊,雨雪風寒無處躲,躲在城門被人打,這五朝盛世哪裡太平,我老人家不服啊!」誰知道那地上的老頭猛然挺起身子,梗著脖子罵的吐沫星子直濺。
「不過是書生意氣,且讓老人家進城門角樓休息一二。」羽良夜皺眉溫聲道「給老人家一些撫卹銀子。」
城門衛聽到之後面色古怪地看了羽良夜一眼,並未多說話,抬手叫人。
羽歌夜趕上幾步,來到那老者身邊,將身上香囊交到了老人手裡:「這香囊裡放了些散碎錢財,不值什麼,就當撫卹老人家吧。」他又對那青年聖徒說,「你便先扶著老人家去城內暫避,皇駕即刻便到,你身為聖徒,想為皇上諫言,也不差這些時候。」
「總有一天要讓這些蠹蟲知道畏懼!」青年獸人紛紛不平地罵道。羽歌夜皺眉,無奈地道:「這香囊是我姆媽親手為我縫的,若是無妨,還請到西城和隆盛典當行將它交給大掌櫃。」
「必不負所托!」那個獸人卻像是接受了一個重大使命一樣,一臉的正氣浩然,隨即抱起老人,他畢竟身為獸人,托起已經衰老的老者實在是輕鬆無比。
「何必這樣費心。」羽良夜將羽歌夜托上馬背,隨即自己也上馬。「那老人怪可憐的。」羽歌夜可憐兮兮地說。羽良夜無奈地摸摸他的頭,此時鑾駕已經即將到達城門,他們在城內再不能策馬狂奔,便匯入車駕中。
此時年輕聖徒還在憤憤不平,他為明年大考而來,恰好趕上夏至大祭結束,皇駕回返京師,本還想瞻仰一番天家威儀,沒想到這城門衛兵就這番做派,真是失望透頂。
而那位剛才還半死不活的老頭已經興致勃勃挑開香囊:「小銀子,你就別抱怨啦,你可是遇到貴人啦!」
「貴人,什麼貴人,不過是隨手施捨,我才不會被這點小恩小惠就給收買。」獸人青年不屑道,「老胡頭,你死皮賴臉跟了我一路,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個老江湖,怎麼一見著貴人就忘了幾斤幾兩了?那破香囊全是銅臭,我一定把銀子補上在還回去。」
「小銀子,就你這點盤纏,還真未必夠。」老胡頭攏了攏羊皮襖,把香囊翻轉,除了裡面小小一塊香餅,還掉出一把金豆子。
「金的?」青年驚訝地拿起一粒,咬了一下,隨即惱怒地扔回老胡頭手裡,「老胡頭你纏了我一路,現在得了這麼多金豆子,總不用我照顧你了吧,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吧。」
「小銀子你我一路相依相偎,你就這麼嫌棄我老人家?」老胡頭可憐兮兮地說道。
被稱作小銀子的青年顯然是個刀子嘴豆腐心:「誰不嫌棄你?老酒鬼老賭棍,快把金子收好,小心被人收了。」
「你說他隨手施捨,若是他不親手施捨,我們定是得不到那所謂撫卹銀子。」老胡頭滿臉皺褶中睜開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最關鍵之處,有了這香囊,你就多了一道護身符,否則皇駕過後,你還看不看得到皇城門都是個問題。」
「天子腳下,他們敢這麼猖狂?」小銀子訝然,憤憤不平。
「當著皇子的面出言不遜,你有十條命都不夠死的。」老胡頭詭秘一笑,「當然,只要你拜我為師,就算你下了天牢,我也照樣能把你救走。」
小銀子看他又提起拜師話頭,不屑理會:「皇子,你還能認得皇子?」
「小銀子啊小銀子,罔你苦學十餘年,連皇家禮制竟然都忘了?」老胡頭將香囊掖進自己破破爛爛的羊皮襖,拿出一桿眼袋,吧嗒吧嗒眯起眼睛。被稱作小銀子的獸人青年想起剛才一時激憤,並未注意,現在想來,兩個人身上穿的,可不是一身明黃,一身大紅,在這天子腳下,云京城內,有幾個人敢用這兩種服色?
不理小銀子忽青忽白的臉色,老者悠然邁著八字步往前走,只有眼睛裡剎那精光分外通透:「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銀雨霏,好好跟著老頭子,這京城,有你翻云覆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