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木秀於林
景帝挨個考校每位皇子的功課,幾位最小的皇子才剛開始識字,問及近日學了什麼,都不過會背幾句三字經,唯獨皇九子羽白夜,年方四歲,卻背出一首詩來:「日理萬機硃筆辛,宇內繁事聖躬親。史筆每誇白翎帝,從今又添隆景新。」
「哈哈,皇兒竟都會作詩了,真厲害啊。」景帝龍顏大悅,笑著問道。「回父皇,這是兒臣隨母君去外祖家時偶然聽到的童謠,因覺得順口就特地問了來,父皇果真喜歡嗎?」羽白夜表情帶著天真童趣,笑嘻嘻地問著。景帝輕輕刮了他頭頂的額角一下:「白夜真是聰明,過耳成誦,父皇很喜歡。」
馬屁,□裸的馬屁。羽歌夜心裡冷笑不停,前兩句誇讚隆景帝日理萬機事必躬親,本來淺顯,後兩句說史官常常誇讚白翎帝時的盛世,以後一定會添加隆景朝萬象更新的讚美。尤其隆景既暗合年號,又讚譽現在乃是隆盛景和,萬象更新的盛世,一語雙關,十分巧妙。過耳成誦?怎麼就那麼巧?羽歌夜去唐府四次,從沒見有唱著童謠的孩子能靠近車駕十米以內,他一個孩子從哪兒聽來的。但是沒這番話,是曲意媚上,有了這番話,就是一番孩童心意,隆景帝即使心裡明鏡一般,也必然不會戳破,只會更加開心。
「竹碧如教導有功,加封太子太傅,賞瑪瑙角套。」景帝展示了一番親子和樂的景象,最後將獎賞落在了竹碧如頭上,一番感恩戴德之後,景帝才施施然離開獨厚宮。
其後自然一直相安無事,唯一的變化就是羽歌夜終於開始看早已爛熟的《高明》。下了早課後,諸多皇子從獨厚宮走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羽驚夜將自己的貼身小童露珠狠狠踢了一腳。羽歌夜很想冷笑一聲,但是奈何身邊有人,只好默不作聲,做出一副乖寶寶樣子來。
「唉,大哥又亂發脾氣。」太子殿下搖頭低嘆,臉上是一副哀憐之色。太子素有仁厚的名聲,早年看到脾氣暴躁的羽驚夜打罵僕人,是必然要去勸誡的。但是後來被他救下的僕人都被羽驚夜尋了藉口鞭撻致死,所以只要不是太過分,太子都再不肯輕易開口。
羽歌夜當然知道這位長殿下為何發脾氣,今天竹碧如貿然提問,他是一貫喜歡壓過羽良夜的,所以沒多思考就選擇和太子唱反調,卻不想竟然被景帝聽到,最後所有風頭竟都被羽歌夜和皇九子羽白夜得了去,怎能不窩火。
羽歌夜和羽良夜一起往鳳君所住坤寧宮走去。羽良夜乃是先後狄氏所出,狄氏去後,便養在唐修意身邊,即使後來唐修意有了羽歌夜,對羽良夜也是照顧有加。不過羽良夜乃是太子,十歲就搬入鐘靈宮,只每日早晚去坤寧宮問安,偶爾去坤寧宮用午膳。
今天隆景帝駕臨獨厚宮,唐修意肯定要問問情況,所以羽良夜便和羽歌夜一起來到了坤寧宮用膳。
羽良夜在的時候,羽歌夜從來不是最受寵的那個,除了剛開始照顧羽歌夜服下青腦黑蓮羹,唐修意便開始詢問又有兩日沒見的太子殿下情況可好。羽歌夜默默吃菜,如果他是一個真正的孩子,或許還會心存嫉妒,但是作為一個心理年齡二十八歲的人,他知道什麼才是真心,什麼才是作秀。
當年隆景帝執意立母族不強的狄峻為鳳君,唐修意身為聖尊大祭司嫡帳,甘居東宮皇貴君位,廣博賢名,在狄峻纏綿病榻後,授命照顧太子,進而獨寵六宮。後來狄峻甍逝,唐修意扶為鳳君,水到渠成。如今穩坐中宮十六年,賢名天下,憑的就是這份滴水不漏。
羽歌夜眼看著唐修意從獨守東宮的寂寞皇貴君,變成聖寵不衰,母儀天下的鳳君,他這輩子最慶幸的,就是這個人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這也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曾困擾羽歌夜最久的一件事,那就是這個世界只有男人,沒有女人。但是男人又分為兩種,一種是不能生育的雄性,一種是能夠生育的獸人。雄性長角,獸人能夠變身成野獸。這種超自然的事情曾經長久地顛覆了羽歌夜的人生觀,過了七八年才慢慢適應。
用過午膳,午休過後,便又要上學,今天的午課學習經世,也就是五經內容。作為皇家貴子,自然不需精通五經,所以內容大多淺顯,卻是隨處可見的科學知識。至少不會讓皇子們不識五穀,不知天象地理。這一部分對羽歌夜來說最為輕鬆,初中的理化地生知識足以應付,所以總能輕鬆度過。
午課結束,羽良夜返回鐘靈宮,羽歌夜和他的隨身小童瓜子一起返回坤寧宮。大內侍衛知道他不喜歡太多人緊緊跟著,所以都綴在幾米之外。兩側綿延的雍紅色宮牆頂上都有金色的瓦片,在顏色漸深的陽光裡顯得越發燦爛,他稚嫩身體的影子在青石宮道長長拉扯,天空一碧如洗,遠方暮色微染,幾隻飛鳥剪過天空,顯得分外寂寥。
坤寧宮前停著車駕,只看了一眼,羽歌夜就忍不住想要笑出聲來。來的正是皇九子羽白夜的生母,斑斕院斑斕君。不過羽白夜那個小馬屁精並沒有過來,一進宮門,就看到一隻金錢豹歡快地跑來跑去。這只小豹子還只有小狗大小,見到羽歌夜,歡快地撒著腳跑過來,羽歌夜將他一把抱起,親暱地蹭蹭鼻尖:「紗織這兩年越長越漂亮了。」
「嗷。」小豹子伸出舌頭舔著羽歌夜的臉,歌夜抱著他進了屋裡,斑斕君希煙凌正在唐修意下手坐著,他比唐修意看上去更加英俊,長相有一種銳氣,顯得朝氣蓬勃,但是在唐修意面前,卻十分收斂,笑得分外和善。
「兒臣參見母君,參見斑斕君。」歌夜抱著小豹子起身。
「紗織從小就喜歡四殿下,真是天生的緣法。」希煙凌聲音也很清,笑看著羽歌夜。
羽歌夜笑著說:「紗織現在看著就英氣勃勃,將來一定是個俊美的皇帳。」說完便將手中的小豹子放到了希煙凌的手裡。
「那就借你這個哥哥的吉言了。」希煙凌開懷大笑。沒錯,這只小豹子就是希煙凌所生的三皇帳,也就是三公主,羽紗織。對於管一隻豹子叫弟弟,羽歌夜可是心裡建設了好久,總算能夠毫不做作地表露善意。
「既然四殿下都回來了,我就不多叨擾了,這就告辭。」斑斕君緩緩起身,唐修意帶著笑讓身邊的大婦寺送他出門,而這位和景帝身邊的大貂寺分列後宮僕役兩個最高位置的大婦寺出門之後就沒有再進來。
唐修意端著茶杯,款款飲茶,房間裡連啜吸茶水和杯盞相碰的聲音都沒有,靜的壓抑。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羽歌夜立刻過去親自斟滿水,帶著淺淡笑意站在唐修意身邊。
「還記不記得我是怎麼和你說的?」唐修意沉默良久才開口問道。
羽歌夜笑容不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羽白夜不過吟了一首詩,斑斕君就要到我宮裡曲意賣好。你如今風頭如此之盛,我是不是只有去先後那兒奉承諂媚了?」唐修意笑容滿面,話卻讓羽歌夜毛骨悚然,去先後那裡奉承,不就是死嗎?
「母君言重了。母君年華正盛,怎麼說這種話。」羽歌夜訕笑著站在唐修意身邊。
唐修意定定看他一眼:「歌夜,你如今也長大了,日後行為舉止,都要小心,切莫再強出頭。」
羽歌夜收斂笑容:「孩兒懂得。」
「你懂得?那今天斑斕院向我舉薦他族中子侄做你的貼身侍衛,你說我該不該答應?」唐修意輕巧拋出一個話題,羽歌夜不由色苦。
宮中無秘密,今天他一席中間話,沒有站在太子和皇長子那邊,看來立刻引起了有心人的猜疑。本來朝中就都不看好太子羽良夜,現在連和太子自小長大的羽歌夜都表露出自成一派的架勢,讓朝中蠢蠢欲動的人越發多了起來。比起皇長子羽驚夜,身為鳳君嫡子,生母在世,母族強大,又少年早慧風頭強盛,羽歌夜看上去可比羽驚夜羽良夜更有太子相。
皇子身邊多有貼身侍衛,這是各大家族和皇家緊密聯繫的手段,也是押寶未來帝王的手段。今天羽白夜出了風頭,斑斕院就來坤寧宮曲意賣好,卻又給羽歌夜出了一個難題。雖然希族不是八大貴族,卻也是國中大姓,剛剛掃了皇太子和皇長子的面子,就接受希族的貼身侍衛,羽歌夜只會把自己更加推上風口浪尖。
羽歌夜沉思片刻:「兒臣年紀尚小,又住在宮中,還不需要貼身侍衛吧。」
「理由不錯。」唐修意笑著點頭,「但是我已經替你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