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佳人一夢
飽暖乃是云京最大風月之所,人們愛以風月相稱,而非青樓,蓋因飽暖把這世上淫猥事,做成十分風雅,迥異俗流。
「飽暖不做俗人的生意」,這話說的過分,飽暖行事更過分,從初成之時飽受非議,到如今天下以入飽暖為榮,它從古今青樓中脫穎而出,卓然自成大家。飽暖當真稱得上談笑有鴻徒,往來無白丁,每日來來往往的貴客不知凡幾。不過在貴氣盈門,光耀滿堂的貴人中,這位也堪稱的獨樹一幟。
飽暖佈局精妙,既有曲徑通幽的神秘小院,也有品弦論絲的大堂。飽暖思風流,不做俗人的生意,自然就有他不同尋常的地方,凡俗青樓色氣十足的大堂在這裡蕩然無存,反而做出了另一番天地。只有飽暖內技藝最高的倌人,才能在大堂中表演,琴棋書畫舞歌茶,能稱魁首者,才敢在飽暖大堂會天下入幕之賓。如今飽暖最受人矚目的,無疑便是新棋魁夢佳人。他坐在垂簾之後,面帶薄紗,神秘已極,更讓人咋舌的,便是與他手談一局,需十兩金,每局以百兩金為注。
能來飽暖,非富即貴,十兩金子算不得什麼,輸不起的,是面子。飽暖歷經風雨,底蘊深厚,每個花魁都人精一般,慣會調弄客人,喜悅嗔怒,一舉一動,都是為了勾走客人的魂兒。這位夢佳人卻似是不懂半點人情,棋局從不相讓分毫,下棋者往往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唯獨這位客人,與夢佳人手談十日,一日一局,皆是平局,更被好事者稱為「飽暖十局」,與當湖六局做比,謂「江山美人兩相宜」。
「公子棋藝精深,十局十平,佳人甘拜下風。」一直沉默不言,只以棋局交流的夢佳人,今天破天荒開口,一眾看客凝神細聽,只覺得他聲音清冷,又帶著一絲瘖啞,應該是正變聲的年紀,怕還是一個雛兒,只是聽聲觀棋,難得有一分霸氣,是紅塵中人難得慷慨氣概。
對局十日,被戲稱為「黃金局」的棋客也終於開口,當真如朗月懸空,微云俯覽,開口之後,滿堂皆寂,竟被其威勢所懾:「你棋路詭譎,時有妙手,然而鬼氣太重,心思浮躁,看似霸氣,實則蠻橫,勉強算是入圍棋門牆,還不算上乘。」
「佳人受教了,不知公子可願入簾一敘?」夢佳人話一開口,被神秘公子所震懾的觀客們也忍不住偷偷面面相覷,入幕之賓,過了這道簾,就不只是談談棋這麼簡單,這位「黃金局」真是豔福不淺啊。
聽到邀請,「黃金局」反而眉頭微皺,拂袖而去。掃了夢佳人的面子不說,也等若扇了飽暖的耳光。沒想到今日飽暖管理的堂客,出來一番說笑,便將這事揭過去,似乎一切都不曾發生過。飽暖中的客人,也都是心思通透之輩,對方敢在飽暖如此行事,富貴程度都非同小可,他們也只敢私下議論而已。
夢佳人也並不多言,白衣如雲,飄回了飽暖深處,名為「山月小屋」的院子。院中坐著一位正在石頭棋坪上,以手刻石,揣摩棋路的白衣人,看容貌還是少年,看氣質卻已經是個青年。若是有人在院中,就會驚訝發現,夢佳人與這個青年容貌相似,幾乎雙生。
「十局十平,太子哥哥棋藝大有精進,每局都有不同,看來陪你玩的還蠻用心的。」看到夢佳人恭敬地坐在對面,羽歌夜掃視他上下衣著,滿意微笑,「太子棋力高深,以你棋力實難匹敵,難得你心思通透,竟領悟了其中意思。」
「太子殿下以十局平棋教我,下棋是假,教棋是真,佳人獲益匪淺,不知是否舉止失措,十分惶恐。」夢佳人忐忑開口。
羽歌夜將棋面抹去,掌心抖落一地石粉:「他現在做的事,和當年教我下棋一模一樣。」
夢佳人聽到這句話,身體微微顫動。
羽歌夜嘲諷一笑:「舉止上再像,骨子裡還是不同,我能教你的都教了,接下來,就要看太子殿下怎麼把你打磨成一個新的,羽歌夜。」
夢佳人咬著嘴唇,猛然跪在地上:「佳人今天擅自開口,請四殿下恕罪。」
羽歌夜在他面前慢慢踱步,素淨的黑靴就在夢佳人眼中緩緩靠近,夢佳人看著那靴尖挑起自己的下巴,驚恐地慢慢抬頭,羽歌夜失望地放下腳:「這麼快就想搭上太子的船,逃出我的手掌心麼。」
夢佳人嚇得渾身顫抖:「夢佳人絕無此心,四殿下饒命!」
羽歌夜反而更加失望地搖頭:「這樣就怕了?白叔是怎麼教你的?我何曾露出過這種神色?」
夢佳人恍然大悟,旋即又愧又懼。
「你今天邀他入簾,他怕是不會再來和你下棋了。」羽歌夜蹲下,看著夢佳人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千人千面,偏偏有這麼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卻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命運,「不過也好,也能讓他認清你和我不同的事實。」他托起夢佳人的下巴細細擦去靴子蹭上的灰塵,「你學我已有九分像,我卻只許你給他看五分。」
夢佳人迷惑不解的看著他。
「太子哥哥不會允許一個和我相像的人,在飽暖裡賣笑販春。」羽歌夜輕輕撫摸夢佳人的臉,「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假的終究是假的,圖謀太多對你沒有用處。我最是誠信仁慈,只要你乖乖扮演一隻金絲鳥,你的家人就會妥帖地活下去,我言出必行啊。」看到夢佳人絕望的神色,羽歌夜溫柔地撫平他的眉毛,「幹嘛這麼愁苦呢,你可是得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寵幸,別把這些當成負擔。」羽歌夜靠近夢佳人的耳朵,說話的吐氣讓夢佳人嚇得渾身發抖,「你每像我一分,就要多愛太子一分,動了真心,對你有好處。」
夢佳人若有所悟地看著羽歌夜離開的身影,眼神痛苦而迷茫。
「難道你真的只想把夢佳人雕琢成一隻惟妙惟肖的玩具?連夢佳人自己都不信。」魚玄機抱著雙手坐在桌前,桌上陳著幽篁琴。
羽歌夜屈指彈動一根琴絃,悠遠琴音如同嘆息:「別看太子如今看起來消沉,景帝還是十分期待他的表現。夢佳人就是一記甜美的毒藥,太子只要吃下去就中了毒,何須我再做什麼手腳。」
「你想讓太子繼續見棄於景帝?像夢佳人這樣巧合的人物,景帝難道不會察覺嗎?」魚玄機按住羽歌夜的手。
羽歌夜抽回手指指大堂:「太子殿下高調的很,大駕光臨十日十局,不需要我動手,就會有人把夢佳人送到他府上。如今夢佳人最寶貴的『家人』,已經秘密被我三哥請到府裡去了。」
「諜中諜啊。」魚玄機嘆氣,「夢佳人雖然聰明,也未必能玩得來這麼高深的任務吧。」
「三哥想讓夢佳人做什麼都不重要,被發現了,夢佳人才能活得更久一點。」羽歌夜語氣幽深。
魚玄機瞭然微笑:「一石三鳥之計,妙極,妙極。」
太子五月初一大婚,十里紅綢,舉城張燈,普天同慶,典禮之盛,盛極一時,太子失寵的消息,不攻自破。在太和殿拜過景帝鳳君,入太廟祭祀過祖先,再到極晝祭壇舉行證婚典禮,由寶芙瑞祭司羽云歌親自主持。太子和太子君交換誓言,互換婚戒,同乘鑾駕,從城中穿過,回返皇宮。
入宮之後,飲宴開始,大宴群臣。諸位皇子自然都是坐在一桌,面上十分和諧。他們和太子乃是兄弟,太子夫夫很快就敬到這裡。
太子和竹圓圓一同拿起酒杯,為了照顧太子夫夫,這杯中酒味極淡,用的還是小盅。羽歌夜笑得十分勉強,竟流露出幾分激動:「我自小和太子哥哥最是親厚,如今太子哥哥終於成家,我,真的很高興。」說完便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這杯子雖然精緻,卻也接近二兩,太子看著他的表情,從桌上拿起杯子,也斟滿了酒。竹圓圓見狀,立刻跟隨也拿起杯子。
「太子哥哥厚此薄彼,弟弟們可不依!」皇九子羽白夜起鬨。
「太子殿下和四弟都養在坤寧宮,情分自是不同。」皇三子羽思夜雖是開脫,卻隱含挑撥之意。
竹圓圓笑道:「四弟修繕東宮,費盡心力,殿下和我曾經許諾今日多敬他一杯,不過我們不勝酒力,才用大杯代替,諸位兄弟還請莫怪。」竹圓圓穿著大紅袍服,典雅大氣,平時空靈氣質變作喜慶,多了些人間味道。他既然說了這話,旁人也不好再為難他們。太子不知本來是何打算,竹圓圓輕輕拉著他的衣袖,他最終將杯中酒一口抽乾,並沒多言,就到其他桌子去了。羽歌夜看著太子的背影,神思不屬,宴席結束便匆匆離去。
太子大婚之後,夢佳人被一頂小轎抬出飽暖,送到了三皇子在云京的一處宅子。沈聽河報了此事,羽歌夜微笑:「不枉我婚禮上一番真情真意,現在這齣戲,就是太子和三哥的劇本,你不需要再費神關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和基友去披薩店吃了披薩,然後一起看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又一起吃了壽司,然後頂著細微碎雪,在河邊散步一會兒,就回到了宿舍上床。咦這流程怎麼感覺有點熟悉咧,為什麼感覺最後一步好像有什麼問題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