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潤物無聲
唐星眸千里奔襲,來回不過月餘,大隆上下只有少數人關注到這次一個人的遠征。唐星眸本就不打算和莽蓬萊決一生死,只是向云京表明自己一個態度,給界碑關減輕一點壓力。半盤星河水,換來景帝更加不敢輕舉妄動,這筆買賣做得大賺。
羽歌夜回到錦官城之後,日子便安逸而靜寂。麻葛芒鞋,穿行於錦官城街頭,有時他是孤兒所慈悲的善人,有時是岳麓書院沉默的旁聽,有時在蘆風草堂閒敲棋子,直到春花秋落,有時他在艾露尼神廟最深處虔誠地跪拜,唸誦無人知曉的經文。時光打馬而過,他一生中難得的安逸如同三月的柳絮飄然逝去,只有被削去一半的石頭棋盤和腳步丈量的錦官城街道能夠證明時光不曾輕拋。
他就像是個患有「完美主義」「野心勃勃」「超級勤奮」綜合症的病人,本是做戲的祈福消災,硬生生做出了幾分真禪味。本來限於權勢不得不向他尊稱一聲「八戒大師」的神官,面對這位慧根深種的小師叔祖,說話也漸漸帶上赤誠。錦官城的百姓,更多的記住了一位宅心仁厚信仰虔誠的神官,而不是一個金尊玉貴不可高攀的皇子。
他本就是口味清淡的人,捨身神廟三年,於飲食上更顯寡淡,性子也不喜熱鬧。然而近日這場宴席,他卻不得不去。
「歌夜,馬上就要脫了這身麻皮,何必非要恪守勞什子教規,以後離了錦官城,可就吃不到這快哉風了!」羽驚夜朗聲大笑,距離上次快哉樓聚會不到兩年,羽歌夜卻有恍然別是人間客的感受,他手中纏繞著一串新的枯黃色念珠,此時合掌低頭:「長兄說笑了,民間俗語,做一日神官撞一日鐘,我為母君祈福,自是不能差了一日的。」
「你呀你呀,自小就是個貓兒般的性子,若是沒人照顧你,你可要怎麼活下去?」羽驚夜說完環視四周,對著在座賓客,用手指著羽歌夜,「我這個皇弟,自小就體弱多病,奄奄一息的樣子,那時我每天都去坤寧宮看他,這麼多年才見他好轉一點。」
羽歌夜垂眉低目,此時席上,都是羽驚夜在錦官城收服的蜀州勳貴子弟,他這番話既抬高了自己慈愛兄長的形象,又貶低了羽歌夜的健康水平,但真正關鍵的,其實是那一聲稱呼,皇弟。
大隆開國太祖曾說:「皆我兄弟,何有分別。」所以皇室兄弟之間以皇兄皇弟稱呼。然而這一規矩並未寫入禮法,真正的皇兄皇弟只能用來稱呼龍椅上的那位,其他人,只是皇族兄弟而已。羽驚夜這聲皇弟,在逾制和親密之間模棱兩可,實際上,是想讓羽歌夜表個態。
「長兄寬和仁厚,從來最體諒弟弟,我能平安長大,長兄也有一分恩德在。」羽歌夜贊同了那根本不存在的恩情,卻沒說出那句皇兄,羽驚夜登時臉色陰沉。
他抬手指著在座勳貴子弟:「我聽說四弟你宅心仁厚,曾在快哉樓宴請一幫不知何處來的流民,怎地今天來到快哉樓,連杯水酒都不肯喝?」
羽歌夜環視一圈,錦官城為蜀州州郡,為西南勢力核心,羽驚夜籠絡的這批人,確實算是不小的助力。但是蜀州臨近瑤苗云彝四州,蜀地又是山路崎嶇,地養人,民風也是匪氣頗重,可共富貴不可同生死,羽驚夜自小就是虛榮自負,喜怒無常的性格,這一席和樂融融的場面,就像是江上的蘆葦,大風一來就散了。他起身親自為這些還處在錦官城駐防軍隊二三線的將官們添滿酒杯,然後自己斟滿,誠懇道歉:「歌夜年幼,不遠千里為母祈福,不敢有辱上神,便以此薄酒,聊表心意。」
扯出神祇做大旗,誰也不好再多說什麼,羽歌夜一口飲盡便先行告退。他還未走下台階就聽見杯盞碎裂的聲音,不由冷笑,以為故意給自己聽到能讓自己懼怕,就算他不是天生早慧,現在也已十五歲了,生在皇室,豈會被這點伎倆嚇到。羽驚夜以為自己最早離京擔任實職是景帝寵愛,日後定能主宰西南駐軍,卻根本沒看清景帝這是用他來投石問路,攪亂西南蜀、肅、黃、靖四州政局,看看能浮起什麼沒定力的蠢貨來。
快哉樓下一人從暗處快步走來:「怎樣,長皇子殿下是不是希望你斬雞頭燒黃紙,三刀六洞納頭便拜啊?」
「何處學來的台詞,你當我是浩南哥?」羽歌夜鄙夷地瞪了楚傾國一眼,走到仍在黑暗中默然站立的虞藥師身邊。從北莽回來後,虞藥師曾短暫離去,後來又回到羽歌夜身邊,他一張冷臉如冰一般,看不出什麼顏色。
大隆虞氏,江湖稱號十分有趣,喚作「天下有情刀」。虞氏世代住在百花谷,嫡系子弟都以花為名,虞梅原名中帶梅,一生傲骨錚錚,行事肆意。虞藥師名中有芍藥花名,卻比他父親還要冷情傲氣,一點沒有芍藥含煙攏粉的溫柔。虞藥師回來之後,身邊有一把從不出鞘的刀,楚傾國幾次試圖偷偷打開看,都被虞藥師攆得很慘。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百花谷的鎮派神兵『解語花』。」楚傾城一臉慾求不滿地數次對羽歌夜腹誹。
百花谷行事亦正亦邪,徒弟中大富大貴,大奸大惡,大善大德都有。百花谷刀法,扣著一個情字,所以百花谷的刀客,往往留下很多讓人豔羨或唏噓的千古情案。羽歌夜隱隱覺得,虞藥師跟在自己身邊,和那把解語花,和北莽呂氏大隆虞氏數百年爭鬥有關,不過只要虞藥師一天不開口,他就不需深思這些。
「四爺。」行到蘆風草堂附近,青衫綸巾的嵋生迎了過來,他在錦官城經營孤兒所,身上最後一點媚氣消失殆盡,現在慈眉善目,就像一位早早皈依父神教的善信,實際上他確實是位善信,他在「八戒」大神官門下聽經,經「八戒大師」指引拜入神廟一位德高望重的神官門下,法名?梨,「孤兒所最後一批人,也已經走了,我現在竟覺得空落落的。」
「與人為善,總是心懷快樂。」羽歌夜合掌讚許,楚傾國默默偏過頭去,想笑不能。孤兒院三年來教導的孩子們,如今都前往云京,不知現在在哪裡,他才不相信這個傢伙披上麻葛就能「慈悲為懷」。三年前羽歌夜帶著貼身奉書,四位大僕,十二鳳翎衛進入錦官城,三年之後,羽歌夜還是帶著這些人離開。來去匆匆,片塵不沾。
羽歌夜自身變化都不去談,鳳翎衛如今把他奉若神明,掌心樓西南「手指頭」悄然易主,西南駐軍嵌入三百龍脊,孤兒所三年裡流出不知多少「烏鴉」,「燕子」,岳麓書院年輕士子都被這位平易近人的皇子吸引,蜀州附近不少世家曾經接待過這位上門化緣的神官。比起羽驚夜聲勢烜赫的拉攏,潤物無聲的羽歌夜顯然更討「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的錦官城喜歡。
楚傾國想到這裡,笑意也月落時的潮水般退去了,如今羽歌夜身邊,還能保持一顆赤誠之心的,一個是希奇,一個就是自己。希奇是他貼身的匕首,是防人的刀,自己是他腰間的刀鞘,是嚇人的刀。如果羽歌夜和自己不是「老鄉」,自己的命運究竟會怎樣,楚傾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是開朗,卻不是傻,這潭渾水,早就濕了他的腳,他從來都沒有拔出來過。若是沒有羽歌夜的保護,自己現在早就已經被「唐清刀的帳子」「楚淳岡的帳子」「百花谷的弟子」這些名頭,給捆成一個任人擺佈的玩偶了吧。
如今天氣又寒,錦官城四季如春,深夜也略有幾分寒意。
「我們去吃點火鍋吧。」楚傾國突然開口,「蜀州的火鍋也是大隆一絕,絕對能入選舌尖上的大隆美食。」
「現在已深夜,何處尋火鍋店子?」羽歌夜無奈搖頭。「四爺,我老家就是蜀州,若是不嫌棄,不如回神廟,由我弄一鍋來吃。」嵋生建議。「你是蜀州人?我竟從不知道。」羽歌夜說著話,回頭屈指,一點冰棱和虞藥師的刀光一起斬向黑暗處。
無聲無息中,仿若有毒蛇暗中窺伺,一擊斃命,這種壓迫讓嵋生動彈不得。虞藥師一刀斬出,竟無一絲殺氣,刀氣若凌凌水波徐徐盪開,似慢實快,與黑暗中看不清的兵刃擦出讓人心臟緊繃的摩擦之聲。
「古道熱腸孔雀膽。」羽歌夜轉動念珠,語氣並不惱怒,「眼見便是新年,孔雀膽不回鳳都與家人團聚嗎?」
「沒有八戒大師那份好福氣。」孔雀膽將古道熱腸盤在手臂上,從暗處走到錦官城殘餘燈火下,他披著一件孔雀翎大氅,細密富麗的孔雀翎從脖頸流瀑而下,微弱燈光裡映得熠熠生輝,「我在鷹揚大軍中,倒是見到不少洛蒙森林的熟悉面孔,有些想念與八戒大師數面之緣,再有一月就是父神節,特來拜個早年。」
羽歌夜聽他提及三百龍脊,瞳孔緊縮:「我也很想念洛蒙森林裡的,孔雀膽。」孔雀膽想到那不堪往事,身上孔雀翎毛猛然顫動,光華暴漲,但是看到虞藥師清冷安靜身影,卻又含笑開口,「我不遠千里而來,只為與你道別,難道都不請我坐坐?」
作者有話要說:「完美主義」「野心勃勃」「超級勤奮」綜合症,默默吐槽悲劇的葉韶然同學。
嘛編編說最好不要更太多,所以我最後決定更五章,下周儘量做到雙更,悲劇的我剛剛入V就迎來大學最後兩場考試,等下周結束之後我會試著搞一週雙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