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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然記》第8章
☆、8.雪後孤村(二)

   是夜,細碎的雪花變成了鵝毛大雪,凜冽冷風夾著冰涼雪花從一切能夠侵入的地方往屋裡灌,相比之下火爐帶來的溫暖實在微弱,根本不足以與嚴寒抗衡。

   四人起初各休息各的,或坐,或躺,或床榻,或地上,可現在已經緊密團結在了火爐周圍,尤其是祁萬貫,如果不是怕被燙傷,估計他能直接摟著爐子睡。

   說是睡,但其實誰都沒有睡著,就連最耐寒的郭判,也得緊繃著身體,才能扛住寒氣入侵,更別說其他人。

   終於,春謹然忍不住了:「我說二位行行好,能給我鬆綁嗎,我這胳膊都快沒有知覺了,再不活動活動,真會死的!」

   春謹然不是說笑,天寒地凍,血脈本就不暢,再被這樣緊緊綁著,就算明天一早不凍死,胳膊也得廢。

   郭判和祁萬貫聞言睜開眼睛,前者直接起身繞過來查看,後者靜靜地看著前者起身繞過來查看。

   「放心我絕對不會跑的,這種天氣往外跑,和尋死沒兩樣。」春謹然再給郭判一顆定心丸。

   郭判摸摸春謹然已經僵硬的肩膀和手臂,又看看外面的漫天風雪,最終解開了他的繩子。

   抬起胳膊用力地摟摟自己肩膀,血脈重新開始流通的感覺讓春謹然熱淚盈眶。可是盈眶完,他發現郭判並沒有返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另外一個人。

   春謹然知道郭判在看誰——那個比自己綁的還要結實的傢伙,此刻安靜地靠在爐子另一邊,閉著雙目,表情平和,彷彿對自己這邊剛剛發生的一切都無知無覺,如果不是微微發青的嘴唇和幾乎失去血色的雙手,你會以為他很享受當下的被捆狀態,並且酣然入眠,夢裡翩躚。

   春謹然也知道郭判在想什麼——「同伴」都已經被鬆綁,為何這人不提出一樣的要求?

   如果是以前的春謹然,見此情景定會同郭判一樣滿腦袋霧水,可現在不知是不是與那家聊過幾句,竟好像能多少瞭解一些那人的想法了。在那傢伙的江湖裡,沒有人之常情四個字,有的是人之初性本惡,有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不會對誰伸出援手,別人也不必為他雪中送炭。當然,如果你非要拔刀相助,他肯定不會拒絕的,但這是你的一廂情願,絕非他的開口相求,所以也不要指望他記著你的情誼;倘若你因此心寒拒絕拔刀,同樣他也不會記恨你的冷漠。

   春謹然沒遇見過這樣的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同這樣的人相處,就像此刻的郭判,也猶豫著該不該主動幫他鬆綁。

   最終,郭判作出決定——既然「疑凶」都不提要求,他沒必要上趕著當這個老好人。

   眼見著郭判緊皺的眉頭鬆開,轉身欲回休息的位置,春謹然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居然有點著急地開口幫腔:「給他也鬆開唄,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

   郭判本就猶豫再三才艱難決定,哪知道又冒出個煽風點火的,當下停住腳步,重新皺起濃眉:「人皇帝都不急,你一太監急什麼。」

   好人果然做不得,一個弄不好,連完整的男人都沒得當了!

   可誰讓他就過不去心裡這關呢,如果明兒一早那傢伙真的凍死了或者胳膊廢了,明明可以拉一把卻見死不救的他,不是罪首,也是幫凶!

   「我天生就是操心的命,行了吧,」春謹然嘆口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可以不仁,我們不能不義,他固然淡漠冷血,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否則我們與他有何區別?」

   郭判搖頭:「有些時候,善良就是軟弱,以惡制惡,未嘗不可。」

   春謹然:「我同意,但他也算不得大惡。不管你信不信,杭月瑤被害的時候,我們兩個在一起,他真的沒有殺人的機會。頂多,他就是狡猾一點,冷漠一點,心狠一點,常以惡意揣度他人一點……」

   郭判:「你再這樣一點一點加上去,我不保證他能活到雪停。」

   春謹然:「……」

   裴宵衣:「……」

   如果不是郭判手快一步解開了自己的繩子,裴宵衣不確定自己還能安靜地忍下去。

   行走江湖多年,裴宵衣遇見的壞人不少,好人卻不多,而這不多的好人之中最爛好人的,非春謹然莫屬。好人只是心懷良善,爛好人在心懷良善之餘還非以德報怨,而春謹然呢,心懷良善以德報怨之後還要口誅筆伐,把他們這些沒良心的人用盡全身力氣勉強擠出的一點點感激,吹燈拔蠟似的,噗,滅得乾乾淨淨,弄得他直想送上幾鞭子作為報答。

   然而裴宵衣終是沒有送。

   或許是天氣太冷血脈剛通,或許是鞭子仍被郭判和祁萬貫沒收著,又或者,眼睛和嘴巴重新閉上的安靜春謹然,沒剛才那麼討厭了。

   柴火燃盡,爐中只剩下點點微光。

   裴宵衣卻不知是不是鬆了綁的緣故,總覺得屋子裡比剛剛還要暖上幾分。

   ……

   「有沒有人啊——」

   「這個村子到底怎麼回事啊——」

   「祁萬貫祁萬貫祁萬貫——」

   「嗷嗚不要這樣好可怕啊——」

   「再不出來我要讓我爹扣你銀子啊啊啊啊啊——」

   鬼哭狼嚎的幾嗓子劃破了王家村的清晨。

   其實來人吼第一聲的時候,屋子裡的四個人就已經驚醒,然而並不敢輕舉妄動,直到最後一嗓子出來,祁萬貫一個鯉魚打挺地竄了出去,動作之快讓以輕功為傲的春謹然都大開眼界。而且人家一邊跑還能一邊應答呢——

   「來了來了祁萬貫來了!」

   春謹然問郭判:「昨晚的我是太監,那現在的他是什麼?」

   郭判一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諂媚,呸!」

   經過一夜大雪,此刻的王家村再不復昨夜的模樣,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詭異蕭索統統不見。

   雖已預見雪勢不小,但等真踩到雪地裡,那幾乎沒過小腿的厚雪還是讓三個人吃了一驚。

   為什麼只有三個人?

   因為祁樓主已經開始與他的「錢袋之子」熱絡攀談,別說蹚雪,就是腳底下踩著刀山,他都不會有知覺。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看就是沒受過苦的富家少爺。

   如果沒有記錯,祁萬貫說與他會合的是杭家大少爺,可眼前這人別的不說,光是年紀也對不上啊。

   春謹然正疑惑著,就聽見祁萬貫道:「怎麼是三少爺您來了,大少爺呢?」

   原來是杭家五兄妹中的老三,杭明哲。

   「大哥要先送妹妹……回家。」杭明哲垂下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過很快他就打了個噴嚏,再抬起頭時,又是那副扶不上牆的軟蛋樣,「能不能先進屋啊!」

   主顧發話了,祁萬貫哪有忤逆的道理,立刻請君入房。

   哪知道屋裡屋外差不多同樣冷,杭明哲抱著幾乎已徹底涼下來的爐子,一臉悲傷:「不等大哥趕來,我就要先被凍死啦!這個村子到底什麼情況,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我們也是昨夜剛到,也納悶兒呢。」祁萬貫湊過去,蹲下來,努力與僱主平等相望。

   杭明哲也不廢話,直截了當:「人呢,你不是說抓到人了?」

   祁萬貫抬手一指春謹然和裴宵衣:「這不,兩個都在這裡兒呢。」語氣雖自然,心底卻淚流成河——不能指郭判啊!銀子嘩啦啦地溜走啊!

   杭明哲聽不見祁萬貫內心深處的哀號,但卻看得清春謹然和裴宵衣的「自由」,當下大駭:「你怎麼不綁住他倆?!」表情之驚恐彷彿下一秒春謹然和裴宵衣就會吃人肉喝人血。

   春謹然在心裡對這少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難怪江湖上都說杭家大少爺穩重,二姑娘美豔,四少爺文雅,五姑娘機靈,卻唯獨對這三少爺,盡招呼些「紈褲子弟」「不成器」「朽木」「無擔當」的好詞兒,今天親見,還真是沒辜負這些華美辭藻。

   「天寒地凍,又無爐火,總綁著他們,等到了杭家,令尊就真的只能收到屍首了。」祁萬貫耐心解釋,「再說這大雪封村的,他們能跑到哪裡去,而且還有郭兄呢!」

   杭明哲這才注意到屋子裡還有一個大漢,瞬間滿臉警惕:「這姓郭的……又是誰?」

   郭判不與世家少爺計較,有禮抱拳:「在下郭判,當夜也在客棧之中,故而一路跟來,一是幫忙護送疑凶,二是也可把那夜所見事無鉅細地講給杭老爺子聽,希望能對緝拿真兇有所助益。」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兩個不是真兇?」杭明哲不成器不假,可腦子並不笨,甚至在兄弟姐妹裡算是聰明的,只不過他的聰明都沒用在正地方。

   「我不敢斷定,」郭判實話實說,「但就在下一路觀察,此二人確實不大像凶手,不過是與不是,最終還要由你們杭家自己來查。」

   祁萬貫耐心地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正經東西,他不關心那兩個人是不是凶手,也不關心杭家到底最終怎麼斷案,他的追求一直很專注——

   「三少爺,既然人已經交給了你們杭家,那懸賞的銀子……」

   沒等祁萬貫說完,杭明哲就瞪大了雙眼,彷彿天底下屬他最無辜:「你什麼時候把人交給杭家了?!我可沒說收人啊!再說我身上也沒那麼多銀子給你,幾千兩銀票啊,除了我大哥,誰敢揣著它滿江湖跑!再說一遍,負責接人的是杭明浩,我就是……呃,先過來看看,對,就看看!要是在我大哥來之前人跑掉了,也和我沒關係,聽見沒有!」

   祁萬貫聽見了,雖然他很想聽不見。

   主顧是這世間最可愛之人,所以祁萬貫從不吝惜笑臉相迎,比如此刻,他依然對杭明哲笑著——

   「嗯,聽見了。」扶不上牆的爛泥!

   「也明白了?」

   「也明白了。」沒出息的玩意兒!

   「那就好。」

   「呵呵。」杭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東西!

   「咦?」杭明哲豎起耳朵,探頭探腦四下張望,「我爹來了?」

   祁萬貫有點蒙:「啊?怎麼會,他不是在杭家坐鎮嗎?」

   杭明哲也一臉疑惑:「對啊。可是沒道理啊,我真聽見他罵我了,就是平時翻來覆去的那幾句。」

   祁萬貫:「……」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武林世家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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