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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國舅》第33章
  惡國舅 第二十七回

  沒過多久,國舅爺收到了臨京來的諭令,用華麗的辭藻誇他治理有方誇他勞苦功高直把他誇上天,真正有用的其實只是一句話:你有辦法嗎?

  國舅爺說什麼也曾跟李伯紀苦學過幾年,一手文章也是拿得出手的。他立刻用同樣華美的言辭誇官家聖明誇朝廷一心誇得自己都臉紅。

  當然真正有用的也只有一句話:願為君分憂。

  於是“商聯”運轉得更快,往來的飛鴿也越來越頻繁。國舅爺仍然悠閒地坐鎮瓊州,打仗他插不上手,經濟方面才是他所擅長的。戰事一起,國舅爺就已讓“商聯”切斷與大越、黨項間的一切交易,但是暗地裡還是會走海路將少量貨物走私過去,哄抬物價。造謠生事這種活自然也免不了要讓潛伏在周邊諸國的細作去做。

  大越國的大軍原本還在邊境耀武揚威,轉頭聽到後方亂了的消息,一下子就懵了。原來東明商人買賣公道,貨物又豐富,大半國人平日裡的穿用大多是從東明商人手裡採買。如今所有交易都斷了,流言又飛竄,哪能不民心惶惶。

  黨項那邊的情況卻有點不同,楊鎮帶出去的兵馬還沒回來。不過國舅爺已經拿到消息,楊家軍已化整為零隱遁起來,伺機東歸。知道他們沒有覆滅於西夷就足夠了,國舅爺可以想辦法讓人去引路。

  連番動作下來,“商聯”的鋒芒才逐漸顯露。

  不過那不是國舅爺關心的。這會兒他正引著蘇子瞻嫡親後人蘇正則登臨高岸,在翼然亭內對飲——這可是大頭,他當然不可能放過。

  “國舅爺的意思是讓蘇某在先祖故居附近建學?”蘇正則整個人坐直了。學院可不是輕易能建的,要有名聲,要有財力,更要有官府的支持。

  國舅爺笑道:“久聞蘇兄‘格物致知、經世致用’之說,吳某認為蘇兄之才若無施展之地,實在可惜。”

  蘇正則聞言苦笑,所謂的格物致知,其實也就是實踐出真知,求的是萬物之“理”,而非儒家所提倡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當朝以經義詩文為主的科舉制度中,他所宣導的“格物致知,經世致用”十分不討喜,家中諸人皆勸他回歸正道,好好參加舉試。可他不願違背初衷去迎合科舉,才躲在偏遠的嶺南教著一批弟子並潛心著書立說。

  見蘇正則有所觸動,國舅爺繼續說:“蘇兄享譽文壇,一旦有心建學,從者想必不少,還請蘇兄莫要推辭。”

  蘇正則道:“不是蘇某不想,而是財不足,名,更不足。享譽文壇?怕是毀多於譽。”

  “財不是問題,名也不是問題,有蘇兄即可。”國舅爺斟滿兩杯酒,淡道:“聽聞蘇兄有高徒專于農事,對稻種的改良頗有心得?”

  提起弟子,蘇正則不由笑駡:“那個拗小子,非說畝產能翻上一番,一頭紮了進去不肯出來。”

  國舅爺也笑了:“這勁頭倒與老司農魏老頭兒相近。”他仰頭喝了口酒,又問:“蘇兄可曾發現,瓊州天候異於他處?”

  蘇正則點點頭。

  “瓊州的泉源田可一年三熟,就與這天候相關。”國舅爺道:“蘇兄高徒若願過來,大可用泉源田做試驗,那能大大地縮減週期。我也能向司農寺討來各地稻種,以供擇選。”

  蘇正則面露喜色:“這倒是可行,蘇某先替劣徒謝過國舅爺!”

  國舅爺舊話重提:“因而如今開始書院的建設正適合。等首批改良稻種得以推行,天下人必定會對蘇兄之學另眼相看,書院也將得到重視,到時一切困難就迎刃而解了。”

  蘇正則沉默下來,國舅爺說得輕描淡寫,可其中需要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又豈會少。國舅爺這樣不留餘力地謀劃,圖的是什麼?

  他拱手問道:“不知國舅爺準備建一個怎麼樣的書院?”

  “一切全由蘇兄做主。”國舅爺做出保證:“吳某絕不插手。若非看中蘇兄宣導的‘格物致知’,吳某也不會找上蘇兄。而既然找上了蘇兄,吳某自然不會橫加干涉。”

  蘇正則沉吟片刻,便說先回嶺南與眾弟子和友人們商量之後再作決定。

  國舅爺送走蘇正則正要回府衙,卻聽亭上傳來方笑世懶洋洋的語調:“你想推行理學?”原來他一直躺在亭頂上曬太陽。

  “那確實是門實在的學問。推行算不上,只是幫他們一把罷了。”國舅爺答完,又問:“府衙的事都忙完了?”

  “有阿寶在,不愁。”方笑世坐在翼然亭上遠眺,見那無邊的海接著蔚藍的天,整顆心仿佛也隨之開闊:“我發覺你這人越是扔到困境裡,越是得心應手。兩國大軍壓境,朝野人心惶惶,你卻還有心思想別的。”

  國舅爺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若不想得周全些,避過了眼前,也躲不了下回。”

  方笑世跳下翼然亭:“所以你早在許多年前就開始佈置了?”

  “也沒怎麼佈置,”國舅爺說:“商人求利,既然這些地方能賺錢,他們自然會去。生意做大了,當然要留點人在那邊照料。這與我沒有半點關係——我手上可沒有人能派出去當細作。”

  “那是。”方笑世點頭:“往來各地的商隊、船隊,他們都是為利益而奔走。還有滿天飛的鴿子也與你無關,是它們自己遷南徙北。”

  聽了方笑世連譏帶諷的話,國舅爺只是笑,並不說話。

  ***

  這些日子對於沈適來說有些難熬。他這個中書舍人負責的是起草詔令,參與諸多機密事宜,趙德禦給國舅爺的詔書就是他經手的。

  隨著各方的消息逐漸傳來,沈適的心情也有些複雜:看來國舅爺重獲聖心的日子不遠了。

  到了休沐日,沈適照舊去拜訪恩師李老。李老正在教幾個小輩練字,見沈適來了就讓他們自己先練著,與他走往書房。

  沈適喜道:“老師的精神好了不少。”

  “又老了一歲,老夫也想通了不少,每日教教幾個娃子,倒也快活。”李老拄杖向前走著:“怎麼?你在朝裡遇到了什麼難事?”

  “關於吳國舅。”沈適說:“這次的事一了,官家可能要將他召回了。”

  李老淡道:“召回就召回。”

  沈適忙問:“老師的意思是……”

  “從之,以前是老夫教錯了你,”李老說:“老夫一意要你與他相抗,卻忘了你的本心。你不應羈與這些事裡,而該想著如何為天下百姓謀福。至於吳大國舅,沒做錯你自不必管,有錯,你也不要顧念了,公平處事便是。”

  見時經十年,李老終於放下對國舅爺的心結,沈適喜不自勝。

  李老與沈適談了些朝堂的事,就推說有些疲乏,讓他先回去。只是送走沈適之後,他又回到書桌前打開一個檀木匣子,取出裡邊的東西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又忍不住罵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搗鼓出什麼名堂!我倒要看看,倒要看看!”說著又再書房內來回踱步。

  這匣子是他壽辰當晚有人悄然送來的,最上頭的一封信寫得龍飛鳳舞,卻又十分簡短,大意為“偶得此物,請君閱覽”。再往下看,竟然是擺得整整齊齊的一些文稿。而且是他非常熟悉的文稿——當年那個吳家小子在他的逼迫下呈交上來的功課!有的字跡潦草,明顯是敷衍;有的前半段令人拍案叫絕,後半段卻讓他氣得捋斷了幾根須——這種頑劣的做派,他怎麼可能不記得!當初他總要威逼利用許久,才能逼這小子正正經經地寫一次策論。

  如果說沈適是那種最不用操心的學生,那麼那個吳家小子則是最要上心的學生。可是他卻不會讓人失望,逼一逼,也常常能給人驚喜。雖然難管教,可聰敏過人,是自己最喜愛的弟子。

  回頭看看他曾交上來的策論,竟有許多論調與他如今所做的事切合。其中就包括以農養國、以商富國等有利民生的計策,但同時他曾寫下的偏鋒詭謀也完全與他的做法相符。

  看來他的所作所為並非毫無先兆,只是沒人及時發現,他這個師長也不曾將他帶回正道……想到當初只寫了“一派胡言”的批復,李老不由有些後悔。

  但是真正讓李老轉變的,卻是那寫在最底下那篇關於“改舊制行良法”的策論背後的四個大字:吾心不改。

  李老婆娑著手上的文稿,眼神霎時複雜無比,喃喃道:“厲老哥,吳老弟,你們說那樣的一個孩子,怎麼突然就變了?”

  可惜當年至交都已魂歸泉下,無法給他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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