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面對汪思憶毫不留情的戳穿,溫潤鎮定從陰影處走出來,低頭說:“希望沒有這一天。”
這句話自然是假話。只要汪思憶最終還是選擇了時誠作為未婚伴侶,他們就要站到對立的那一面。這就像汪思憶的妹妹汪思琦註定會愛上時誠,並且選擇為了這個男人和親姐姐作對。而從時間上來算,兩人搭上的日子也應該不遠了。
聽了溫潤這句沒什麼分量的‘保證’後,汪思憶不惱,也不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溫潤從樓上走下,走到剛剛汪思憶出來的包房前往裡面望了一眼。
房間很乾淨,整潔得像是剛剛才有人來打掃過一樣。桌上放著一瓶酩悅香檳和幾個杯子,香檳沒開封,杯子也是倒放的。
他記得,汪思憶喜歡的是烈酒裡卡爾,雖然不見得她的身體能允許她喝多少,不過但凡她出席談判都會點。這個喜好只有同她有過合作的人才知道,而其他多數人都會被汪思憶的身體情況誤導而替她點上相對溫和的香檳或是葡萄酒。
那如果香檳是點給其他人的呢?
不,不會溫潤很快就否決了這個念頭。汪思憶的房間是剛剛才打開的,而自始至終,除了她一個人以外,再無他人。
溫潤把目光放回了包房的門牌上。
這是被預約了的房間。
他先前在張慎那裡掃過一眼,雖然印象不是很深,記不得究竟預約人是誰,不過這間包房從十分鐘後,將會被人包上整整三個小時。而按照他會所裡的規矩,預約的房提前半個小時就停止對外開放使用。
他可不認為汪思憶會在沒有會所內的人准許的情況下,輕易進入一間已經暫時封閉的包房內。
看來,不用等到時誠走私後,他現在就能肯定,自己會所裡除了付安和他懷疑替代自己的棋子以外,還有時誠的眼線,而且不止一個。
這一點都不是個好消息。
只是,有一點溫潤沒有想明白。既然對方是時誠的眼線,那麼為什麼會給汪思憶通風報信,而不直接向盛恢弘或者時誠彙報呢?
莫非是其他人的眼線,做了件順水人情的事情?
應該不會有哪家的眼線這麼閑吧。
溫潤很快就把這個看上去荒誕而無厘頭的念頭從自己的腦海中剔除了。
不管怎麼說,他都要萬事小心,以免一不小心影響到下午的計畫。
溫潤關上了包房的門,同蘭青相視一笑以示自己滿意對方的表現後,走到了大堂。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環視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只能作罷。
目光一轉,卻是看到了正準備外出的付安。
付安的神色有些焦急,所以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警惕地打量四周,而是直沖著就出去了。溫潤估摸著付安是去通報了,悄聲跟了上去。
付安走的不遠,只是到對街的報刊亭就停下了。應該是擔心自己的手機被溫潤竊聽,他拿起公用電話,飛快地按下了一串溫潤曾經閉著眼也能按出的號碼,接通。
他壓低聲音,估計就連報刊亭裡的老闆都聽不清,說了簡短的幾句,然後掛斷。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掛斷電話後,付安的表情並不是很好。
溫潤看著付安返回會所的路上,喋喋不休地罵著時誠不識好人心,相信溫潤的話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又惡毒地詛咒著溫潤。感覺時機差不多了,溫潤換上新的手機卡,用變聲器挑了一個渾厚的男聲,然後找到付安的號碼,按了下去。
此刻付安正煩躁,接到陌生電話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掛掉。
溫潤再撥,付安又掛斷。大概往復了幾次,間隔短得連拉黑的時間都不留給付安。付安被惹得抓狂,只能劃開接聽鍵。不過態度卻並不好:“再打騷擾電話,小心我去舉報。”
溫潤卻不在意,直言說:“離開時誠吧。”
付安原本想直接掛斷電話,可在這個正是他心累而猶生倦意的節骨眼上聽到這句話,縱使對方動機不純,他也會有刹那的猶豫。
說實在的,他和時誠的關係拋除*上的糾葛,剩下的不過是自我麻痹。真要說什麼矢志不渝的情情愛愛,也不過是他給自己堅持呆在時誠身邊找的藉口罷了。
付安是個孤兒,自幼在孤兒院長大。他渴望有個溫暖的家,渴望受到社會公平地對待,而不是因為自己孤兒的身份,被嘲笑被唾棄。所以他努力讀書,努力奮進,只為被前來收養的家庭第一個挑中。
在他六歲的時候,他如願以償被一對富家夫婦收養。這對夫婦有一個和付安年齡相仿的孩子,但患有嚴重的兒童精神分裂症。夫婦希望,收養付安時時陪著自己孩子,幫助他緩解心理壓力。
他以為那是他感受溫暖的開始,不想卻是噩夢的起源。他確實緩解了那孩子的心理壓力,幫他親近了家人,可也帶起了那孩子的被迫妄想。他總覺得付安要害自己,於是他開始頻繁地在父母面前編排付安,甚至故意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然後陷害給付安。最開始付安只當他是患病的小孩子,不同他計較。但他本身就是內心渴愛的孩子,在被這個孩子日復一日的陷害與壓迫下,他的內心開始扭曲,開始憎惡這個世界。
他不懂為什麼這個世界如此不公,為什麼這些成天享受著父母無條件寵愛的人,這些從來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愛的人,就可以如此肆意地玩弄別人的人生,就可以無法無天地做傷天害理的事。
是的,當這個孩子在醫學上已經確診治癒了病,可暴虐卻已經在他骨子裡種下了不可磨滅的種子。當他成長為十六七歲的少年,為了趕走付安,他殺了人,一個富商的私生子。他的父母自然不可能讓自己手心上的寶貝去忍受十多年的牢獄之苦。於是,夫婦兩人把目光放到了付安身上。
付安不從,在幾經周折下,夫婦同意讓付安與富商見面進行商議,看能不能私了並從輕處理。那個富商也不是什麼好人,尤其喜歡褻玩未成年的小孩子。見到付安,富商眼睛都直了,什麼喪子之痛,不過不在心上的私生子罷了,全部拋到腦後,當即大手一揮,讓夫婦把付安以後都留在自己身邊,並從此既往不咎。
那時,付安十五歲,雖然對富人家私下這些齷齪事有所耳聞,可卻是從未親眼目睹過。他不停地掙扎,卻無濟於事,只能看著夫婦漠然離去,臨走時還把門重重地關了起來。
就在付安近乎絕望的時候,如同小說裡主角受難而天降神靈相救的情節一般,時誠出現了。他從那個精蟲上腦的富商手裡救下了瑟瑟發抖的自己,並向富商提供了交易機會,來換自己的自由。之後,時誠把自己養在他的一處住宅,給自己吃穿,供自己讀書,讓自己感受到了真正屬於家的溫暖。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對時誠心生一種懵懂,類似愛情的幻想。
可惜,他並不是主角,時誠也不是他的天神。時誠並非一見鍾情而救下他,也就註定這伸出的援手,只不過是另一場交易的開始。時誠照著溫潤的樣子培養他,既把他當作情人,也把他當作棋子,就好像是成批生產出來的物件中的一個。若是好了,就留下,等加以琢磨安插到合適的位置。若是不好,就乾脆遺棄,送給其他人討好對方,然後殺掉。
他曾親眼見過前一天還在時誠床上呻吟的人,第二天就被時誠送給其他人,等對方玩膩了,這個人也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也曾見逃跑忤逆時誠的人,被時誠親手用刀,一刀一刀地捅死肢解。他一度恐懼,一度怨恨,卻無處宣洩。
他本以為時誠天生就是嗜血而無情的人,直到他得知了溫潤的存在。溫潤是時誠心尖上的人,至少時誠口中描述的是這樣。那之後他一直認為,時誠還是有心的,只是把愛全部呈給了溫潤,然後才對其他人如此冷酷無情。也因而有過一霎的幻想,是不是只要自己一如既往地跟著他,愛著他,就能感化對方堅如磐石的心。
因為從未感受過愛,所以他平生最厭惡的就是這些被放在掌心上寵愛的人,享受著最純粹的愛,不諳世事。他堅定地認為,是溫潤的存在,讓時誠對自己無情。於是,對溫潤的厭惡與嫉恨成了他最煎熬時期唯一的發洩方式。
直到不久前,他才猛然發覺,溫潤和自己之于時誠,都是一樣的。時誠真正愛的,真正眷戀的,不過是他自己基於溫潤的基礎上,在腦海中虛構出的另一個幻影罷了。
可是,他已經沒有辦法消弭自己對溫潤的恨意,也正如他沉醉于幻想時誠被自己感化的情形,沒有辦法自拔,沒有辦法停下。與其忍受窺探到真相後得知,時誠性本無情,自己的幻想不過泡影,而被絕望的磨折,還不如麻痹自己忘掉這些現實,讓自己好受點。他只能繼續催眠自己,告訴自己他恨溫潤,他愛時誠,他必須為了時誠而除掉溫潤,這樣才是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我……做不到。”付安喃喃,像是說給溫潤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無法想像掙脫開時誠給予他的牢籠後,他會迎來怎樣的未來。他也知道繼續留在時誠身邊不過是自欺欺人,可還是做不到凜然地選擇放開自我。他就像一隻囚鳥,不是不渴望自由地翱翔,而是本來就不懂,什麼是飛翔。